2013年2月12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发表国情咨文时说：“为了推动美国的出口，支持美国的就业，并使不断扩大的亚洲市场变成一个公平的市场，我们希望达成一个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今天晚上我还要宣布，我们将与欧盟启动‘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的谈判，因为大西洋两岸的更为自由和公平的贸易有助于创造数以百万计的高新就业机会。”[1]

　　奥巴马所说的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就是TPP，‘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就是TTIP，国际媒体称之为欧美自由贸易区。

　　受时差的影响，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于2月13日在布鲁塞尔宣布，欧盟将与美国启动TTIP的谈判。他说：“我们致力于使欧美关系更为有力地推动繁荣。”他认为，TTIP不仅可以为欧美扩大双边贸易和投资提供机遇，而且还能为制定全球规则作出贡献。[2]

　　一、从“马歇尔计划”到《新跨大西洋议程》

　　受历史和文化因素的影响，欧洲与美国的经济关系由来已久，而且十分密切。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为使废墟上的欧洲经济得到了快速的复苏，美国在1948年4月实施了著名的“马歇尔计划”。这一为期4年的援助计划使美国耗资130亿美元，而美国在1948年的GDP总量仅为2580亿美元。[3]

　　当然，欧洲国家在获取美国大量援助的同时并未完全唯美国马首是瞻。法国总统戴高乐甚至在1965年说过：“美国是今天的和平面临的最大的敌人。”[4] 1966年，法国退出了由美国占主导地位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

　　美国曾在60年代提出过与欧洲共同建设北大西洋自由贸易区（NAFTA）的设想。[5]由于当时的欧洲国家经济尚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留下的废墟中得到彻底恢复，加之其感兴趣的是在本大陆推动一体化，因此欧美之间的这个NAFTA仅仅是乌托邦式的猜想而已。

　　冷战结束后，一方面，欧洲在美国外交战略版图中的地缘政治重要性有所下降，不少欧洲政治家甚至担心冷战结束后美国对欧洲的兴趣会减少；另一方面，欧盟与美国之间的贸易摩擦却有增无减。欧美在农产品贸易领域的分歧甚至影响了乌拉圭回合的进程。

　　1995年6月，美国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发表了题为“为21世纪构建跨大西洋议程”的演讲，希望美国与欧盟为共同的经济和政治目标而加强关系。翌月，德国外交部长金克尔提出了建立跨大西洋自由贸易区（TAFTA）的设想。12月，欧美峰会在马德里举行，美国总统克林顿与西班牙首相冈萨雷斯签署了《新跨大西洋议程》（New Transatlantic Agenda, NTA）。这一重要文件指出：“今天，我们在国内外面临着新的挑战。为了应对这些挑战，我们必须强化和调整现有的伙伴关系。”[6] 该文件确立了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优先发展的四大领域：在全球范围内促进和平、稳定、民主与发展；积极应对全球问题；为推动全球贸易和其他经济关系作出努力；为跨大西洋关系的发展寻求公众的广泛支持。

　　《新跨大西洋议程》问世后，欧美关系稳步推进，经济往来也取得了快速的发展，尽管双方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等问题上有着不小的分歧。

　　在2007年4月30日举行的欧美峰会上，美国总统布什、时任欧盟委员会轮值主席国德国的默克尔总理及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签署了成立跨大西洋经济委员会（Transatlantic Economic Council）的文件。该委员会由欧美的高级政府官员领导，其宗旨是推动双方政府在经济领域的合作。[7]

　　2011年11月28日召开的欧美峰会要求跨大西洋经济委员会成立一个高级工作组，就如何进一步推动跨大西洋经济关系提出建议。2012年6月19日，该工作组发表了中期研究报告。这一报告认为，欧美如能达成全面的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协定，必将对双方的就业、经济增长及竞争力产生重大的积极影响。2013年2月11日，该工作组发表了最终研究报告。[8] 这一报告提出了以下建议：取消或减少商品贸易的传统壁垒（如关税和非关税配额）；取消、减少或阻止商品、服务和投资领域的壁垒；加强规则和标准方面的协调性；取消、减少或阻止所有贸易领域中不必要的非关税壁垒；在为共同感兴趣的全球问题以及共同的全球经济目标制定规则和原则时加强合作。

　　在这一最终报告中，工作组还要欧美双方尽快完成国内的必要程序，为达成一个全面的贸易和投资协定而启动谈判。2013年2月12日和13日，美国和欧盟终于宣布，将就TIIP展开谈判。

　　二、TTIP对世界经济和中国的双重影响

　　美国贸易谈判代表柯克认为，2014年年底以前将结束TTIP谈判。[9] 但这一目标能否如期实现，目前尚难作出肯定的回答。

　　虽然欧美的关税都不高，但要通过TTIP将其降为零，总有一些产业会受影响。这些产业的游说集团和工会组织是不会甘心情愿地目睹这一结果的。

　　相比之下，取消非关税壁垒的难度更大。尤其在产品安全、卫生、知识产权保护和其他领域，大西洋离岸的标准有着很大的差距。

　　农产品贸易也是TTIP面临的一大障碍。美国向欧盟出口大量农产品，而欧盟对农产品设立的贸易壁垒非常高。在2014年至2020年的欧盟预算中，欧盟为农业提供的补贴高达3700亿欧元。欧盟是否愿意为了与美国达成TTIP而改变其农业保护政策，尚为未知数。

　　美国生产了大量转基因食品。虽然世界贸易组织曾在2006年11月宣布，欧盟国家禁止进口转基因产品的做法“违反了国际贸易规则”，但欧盟仍然对这些产品的进口附加了多方面的严格条件，因为当年深受疯牛病之害的欧盟消费者对转基因食品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抵触。因此，在如何对待转基因食品这个问题上，欧美将争论不休。其实，美国人对一些欧洲国家把马肉掺入牛肉的做法也颇为担心。

　　还应该指出的是，根据欧美的民主规则，TTIP最终还须得到各方立法机关的批准。这意味着，在经济因素或政治因素的影响下，TTIP或无法得到批准，或招致其他难以预测的命运。但这种半途而废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尽管TTIP的谈判不会一帆风顺，但它对世界经济和中国产生的影响将是十分巨大的。众所周知，欧盟和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占世界的将近50%，占世界贸易总额的30%；欧美之间每天的贸易额高达27亿美元，双向的直接投资总额累计达3.7万亿美元。[10] 据估计，TTIP有望使欧盟和美国的经济增长率提高0.5 %。这无疑是有助于推动世界经济发展的，因而是有利于其他国家的。

　　但TTIP对世界经济和中国的负面影响也是不容忽视的。

　　首先，欧美希望通过TTIP制定为其全球经济战略服务的规则，而这些规则可能不利于中国。例如，它们可能会在劳工、技术、卫生和安全等领域设置只有发达国家才能达到的标准，从而轻而易举地将中国出口产品排除在外。毫无疑问，在一定程度上，这些规则可能会成为欧美为保护其市场而设置的贸易壁垒。

　　其次，TTIP的“贸易转移效应”将加大中国出口产品进入欧美市场的难度。任何一种自由贸易安排都会产生“贸易创造效应”和“贸易转移效应”。前者对进入这一安排的国家有利，而后者则对其他不利。众所周知，欧美是中国的重要出口市场，因此TTIP产生的“贸易转移效应”对中国是不利的。

　　第三，欧美奉行的双边主义将使多哈回合谈判等多边主义处于更为不利的地步。欧美在农产品领域的分歧是多哈回合谈判停滞不前的主要原因之一。迄今为止，欧美均已与多个国家达成了双边自由贸易协定。显而易见，欧美的战略是用双边主义替代陷入僵局的多边主义。由于欧美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因此，TTIP将葬送各国在多边主义道路上取得的成就。正如德国经济研究所马赛尔?弗拉茨歇尔所言，“TTIP在错误的时刻发出一个错误的信号。世界经济需要的是多边主义，需要的是美国和欧盟重新发挥全球领导人的作用，而TTIP则会使这一未来变得渺茫。”[11]美国华盛顿的经济战略研究所（The Economic Strategy Institute）所长克莱德?普雷斯托维茨认为，如果占世界国内生产总值一半的两个经济体达成了自由贸易协定，而其他国家被排除在外，那么，世界贸易组织还能发挥什么作用？[12]

　　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贸易大国之一，中国和其他一些国家为多边主义作出的贡献也会因TTIP而前功尽弃。

　　三、“亚洲世纪”的末日？

　　如果两国之间的贸易和投资的壁垒很高，那么，实现贸易和投资的自由化将创造很大的收益。而在欧盟与美国之间，贸易和投资的壁垒已经是很低的了，不足3%。这似乎意味着TTIP在降低关税壁垒方面将要发挥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在欧盟经济关系自由化程度很高的背景下，欧美为什么热衷于推出TTIP？

　　当然，除关税壁垒以外，TTIP还将消除非关税壁垒。而在消除关税壁垒和非关税壁垒的同时，TTIP试图达到另外一个目的，即遏制中国和其他一些新兴国家在国际经济舞台上的地位和作用。据报道，欧盟贸易委员卡雷尔?德古特曾说过，TTIP将使欧美在抗衡中国这样的新兴大国时占据上风。[13] 他还强调，除非美国和欧洲达成共识，否则，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将被迫接受中国制定的标准。就这么简单。”[14]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德古特说：“TTIP与自由的西方世界在世界经济和政治事务中的地位有关。”[15]

　　美国卡内基伦理与国际事务理事会的高级研究员戴文?斯图特认为，无论是TPP还是TTIP，其目的都是为了通过经济活动来制定自由价值观，都是为了确定更高的一体化标准，也是为了使局外人采纳这些标准。就此而言，TPP和TTIP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为了制衡中国的影响力，都是为了用和平的战略来促进自由价值观。[16]

　　布鲁塞尔勃鲁盖尔研究所（Bruegel）研究员安德烈?萨皮尔认为，“为使TTIP取得其合法性，一些欧洲领导人的嘴巴里再次冒出了冷战语言。”他说，这一次，欧美的敌人不是苏联，而是金砖国家（尤其是中国）。[17]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杰弗里?舒特说，“在我知道的欧美之间的每一个贸易谈判中，中国总是在它们的心中，即如何才能更好地与中国竞争。[18]

　　《纽约时报》（2013年2月14日）的一篇文章写道，“布鲁塞尔和华盛顿的官员认为，中国经济实力的上升进一步促使欧美想到了TTIP。一个广泛的贸易协定能确保美国人和欧洲人（而非中国人）在未来制定与产品安全和知识产权保护有关的标准。”[19]

　　《纽约时报》（2013年2月14日）的另一篇文章也认为，“中国是促使欧美想到TTIP的最重要的因素。欧美越来越认识到，为了应对不断扩大的中国经济的挑战，它们必须学会更好地合作。”[20]

　　欧洲的一个名为“G+欧洲”的咨询公司的研究员劳伦特?唐西尔认为，“欧美共同市场传递了一个强有力的信号：为了应对来自新兴发展中大国的挑战，西方会团结一致的。”[21]

　　一个名为“外交家”的日本网站发表的一篇文章写道：“2月12日是不是意味着仅仅在十年前开始的‘亚洲世纪’就要走向末日？”虽然这一文章没有明确地回答作者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但其结尾的一句话颇为令人深思的：TTIP“狠狠地打击了亚洲的雄心壮志，因为旧世界似乎还不愿意向新的权力投降。”[22]

　　四、结束语

　　尽管TTIP的谈判不会一帆风顺，但它对世界经济和中国产生的影响将是十分巨大的。一方面，TTIP有望使欧盟和美国的经济增长率提高0.5 %。这无疑是有助于推动世界经济发展的，因而是有利于其他国家的。另一方面，TTIP对世界经济和中国的负面影响也是不容忽视的。例如，欧美希望通过TTIP制定为其全球经济战略服务的规则，而这些规则可能不利于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新兴市场经济体。其次，TTIP的“贸易转移效应”将加大中国出口产品进入欧美市场的难度。第三，欧美奉行的双边主义将使多哈回合谈判等多边主义处于更为不利的地步。

　　除关税壁垒以外，TTIP还将消除非关税壁垒。而在消除关税壁垒和非关税壁垒的同时，TTIP试图达到另外一个目的，即遏制中国和其他一些新兴国家在国际经济舞台上的地位和作用。

    注释：

　　[1] http://www.whitehouse.gov/the-press-office/2013/02/12/president-barack-obamas-state-union-address

　　[2] http://europa.eu/rapid/press-release_MEMO-13-94_en.htm

　　[3] http://en.wikipedia.org/wiki/Marshall_Plan

　　[4] Soeren Kern, “Why the New Transatlantic Agenda Should, But Won't, Be Reformed”, Roy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April 21, 2005.

　　http://kern.pundicity.com/5433/new-transatlantic-agenda-reform

　　[5] http://www.bruegel.org/nc/blog/detail/article/1034-the-transatlantic-trade-and-investment-initiative-hope-or-hype/

　　[6] http://useu.usmission.gov/new_transatlantic_agenda.html

　　[7] http://ec.europa.eu/enterprise/policies/international/cooperating-governments/usa/transatlantic-economic-council/

　　[8] http://ec.europa.eu/enterprise/policies/international/cooperating-governments/usa/jobs-growth/index_en.htm

　　[9] 转引自http://www.nytimes.com/2013/02/14/business/global/obama-pledges-trade-pact-talks-with-eu.html?pagewanted=all

　　[10] Final Report of the High Level Working Group on Jobs and Growth, February 11, 2013.

　　http://trade.ec.europa.eu/doclib/docs/2013/february/tradoc_150519.pdf

　　[11] http://www.ft.com/intl/cms/s/0/e6a94ef0-7c2f-11e2-99f0-00144feabdc0.html#axzz2Pow3IyoR

　　[12] http://www.debatingeurope.eu/2011/09/21/do-we-need-an-eu-us-free-trade-agreement/

　　[13] http://cn.nytimes.com/article/business/2013/02/14/c14trade/dual/

　　[14] http://www.nytimes.com/2013/02/14/business/global/obama-pledges-trade-pact-talks-with-eu.html?pagewanted=all

　　[15] 转引自http://www.bruegel.org/nc/blog/detail/article/1034-the-transatlantic-trade-and-investment-initiative-hope-or-hype/

　　[16] http://thediplomat.com/pacific-money/2013/02/20/eu-us-free-trade-agreement-end-of-the-asian-century/

　　[17] André Sapir, “The 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Initiative: Hope or Hype?”, March 5, 2013 .

　　http://www.bruegel.org/nc/blog/detail/article/1034-the-transatlantic-trade-and-investment-initiative-hope-or-hype/

　　[18] http://cn.nytimes.com/article/business/2013/02/14/c14trade/dual/

　　[19] James Kanter and Jack Ewing, “A Running Start for a U.S.-Europe Trade Pact”, February 13, 2013.

　　http://www.nytimes.com/2013/02/14/business/global/obama-pledges-trade-pact-talks-with-eu.html?pagewanted=all

　　[20] Nicholas Kulish, “Obama Bid for Trade Pact With Europe Stirs Hope”, February 14, 2013.

　　http://cn.nytimes.com/article/business/2013/02/14/c14trade/dual/

　　[21] http://blogs.lse.ac.uk/europpblog/2013/02/28/eu-usa-free-trade-deal/

　　[22] http://thediplomat.com/pacific-money/2013/02/20/eu-us-free-trade-agreement-end-of-the-asian-centu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