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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11年10月19日

　　江时学：大家下午好。我们几个研究室的同志今天讨论一下欧洲债务危机的背景下中欧关系如何发展这个很大、很难的话题。众所周知，在国际关系中，没有一种双边关系是完美无缺、尽善尽美的。但是，中欧关系究竟有哪些问题？回答这一问题并不容易。今天我们是否先说说中欧关系中究竟有哪些问题值得我们关注？

　　孙彦红：自2008年下半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至今，欧盟经济遭受了金融危机、经济危机、债务危机的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目前看来，甚至不排除陷入第二次金融危机与经济收缩的可能。在此背景下，中欧贸易关系也表现出两个新的特点。第一，贸易摩擦增多，主要表现为欧盟对自中国进口产品发起的反倾销次数增多，同时又开启了一种新的贸易保护措施，即反补贴调查及相应地征收反补贴税；第二，中欧贸易在高附加值产品领域的竞争性有所加强，除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外，欧盟还对自中国进口的部分高技术产品进行贸易救济措施调查，典型的例子是对来自中国的无线数据卡（涉及到华为、中兴等大型企业及大量中小企业）先后发起反倾销、反补贴和保障措施的“三反”调查。

　　秦爱华：在中欧经贸关系中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中欧之间的贸易摩擦将可能继续增加，在经历了金融危机和主权债务危机冲击之后，欧洲各国的贸易保护倾向将可能加大，这将可能加剧中欧之间的贸易摩擦。

　　欧洲内部经济不平衡是此次金融危机愈演愈烈的根源之一，欧洲内部存在长期的贸易失衡，2001年至今，德国一直拥有巨大的贸易顺差，目前德国是仅次于中国的第二大顺差国。而希腊、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国则存在大量的贸易逆差。在受到危机冲击时，欧盟内的贸易逆差国没有足够的资金进行自救，同时仍然保持了对具有优良的品质和功能的德国产品的需求。为了走出危机，欧盟国家就有可能采取措施保护和促进本国产业发展，缩减进口，增加出口，从而拉动经济增长。中国等发展国家的产品由于可替代性较强，在金融危机时期，欧洲国家有可能减少从中国等发展中国家的进口。因此，各种形式的贸易保护措施就可能难以避免，中欧之间贸易摩擦有可能继续增加。

　　张磊：欧洲议会在今年7月发布了一项研究报告，主题为“中欧经贸关系”，提到了两个方面的重要问题，“中国的市场准入”和“中欧贸易逆差”。这一报告指出，中国被视为经济对话的核心和战略上非常重要的市场。随着中国市场竞争程度的日益激烈，欧洲公司对中国规则的复杂性和不透明程度非常敏感。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已经10年了，但是关键问题“市场准入”仍未解决。从贸易赤字来看，尽管中欧双边贸易发展非常迅速，但是自2007年起欧洲就对中国出现了结构赤字。贸易赤字主要集中在商品制造业领域。从整体来看，由于缺乏足够的政治统一和意愿，欧盟对华贸易政策的协调与明晰都远远不够。面对以中国为首的新兴经济体带来的机遇和挑战，欧盟应该重新考虑它的战略。

　　熊厚：欧洲认为中国存在的问题有：中国存在操纵汇率政策干扰正常贸易的嫌疑，还认为中国市场准入存在问题。中国认为欧洲存在的问题有：欧洲对来自中国的投资应该更加开放。虽然中国对欧投资增长很快，但与其他新兴大国相比仍然较低。此外，中欧贸易摩擦增加对中欧双方来说都是一个问题。

　　张金岭：欧债危机首先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中欧之间的经贸关系。此外，我们还应当意识到，债务危机持续发酵，让欧盟遭受了严重的经济和社会危机，这在客观上加重了欧洲对于中国的需求。在此背景下，中欧之间应当本着互信互利的原则，深入分析和探讨中国所能发挥作用的危机解决之道，寻找增强双边合作的举措，既要继续巩固中欧之间以经济为主导的战略伙伴关系，又要拓展双方在政治与社会等方面的合作。 我们要清醒地意识到，欧债危机在某些层面上暂时地掩饰或是缓解了中欧经贸关系中已经存在的摩擦与纠纷，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过后这些摩擦与纠纷会消失，待危机得以解决之后，它们继续增长或深化的可能性很大。中国应当在此背景下，寻找和谋求新的双边合作框架，以最大程度地避免这种现象的发生。中欧关系在欧债危机的背景下调整和深化，有利于全球化进程中世界多极化的深入发展。

　　赵晨：债务危机后，欧洲内部政治总体上出现保守化倾向，这会引起欧洲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对中欧经贸关系不利；此外，利比亚战争也昭显欧洲在国际关系领域的规范和理念有所变化，欧洲越来越不吝惜使用武力，这也拉大了中欧外交理念之间的距离。

　　田德文：欧债危机造成了欧洲资本和社会之间关系的紧张，社会对资本的敌意空前，而中国恰恰作为一个资本的符号在欧洲存在，这对中欧关系的影响是长远的，在欧洲看来，中国作为全球化和资本流动的收益者，因此对中国的敌意可能上升。至于中国看欧洲，各阶层都有些人有一种虚骄气，尽管民意和外交并不完全是一回事，但长远影响不可忽视。因此，中欧关系未来的冲突可能增加。

　　邝杨：我能否谈点债务危机之外的事。北非事件之后，欧洲的势力影响将从地中海沿岸向南扩展，欧洲与中国在非洲的竞争可能会加剧。中国与欧洲的区域性竞争开始，这是继在亚洲与美国竞争之后的第二种大区域竞争。

　　江时学：刚才许多同志说到了经贸摩擦。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一问题？

　　孙彦红：面对欧盟的贸易救济措施调查和已实施的贸易保护行为，中国应该更加积极主动地应诉、应对乃至采取一定意义上的反制措施。虽然中欧贸易摩擦涉及金额占双边贸易总额很小，但是，中国在调整心态的同时仍应积极应对。一方面，贸易摩擦对于涉案企业乃至产业非同小可，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中国必须积极主动地了解、熟悉和利用国际经济规则来捍卫和争取中国企业的权利，这不仅是出于保护短期经济利益的需要，也是中国为日后更多地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与完善所必须打好的基础。

　　吴弦：我补充一点。中国企业要走出去，不要仅仅在贸易上做文章。

　　江时学：据说受欧盟反倾销的中国产品仅占中欧贸易总额的1%上下。如果这一百分比属实，那么我们可否这样说：反倾销不应该是中欧经贸关系中的主要问题。这一粒小芝麻何以影响中欧关系大局这个大西瓜？

　　赵晨：观念上的引导很重要，要看到中欧经贸摩擦增多恰恰从另一个侧面揭示了中欧之间经济实力趋近，中国产业迅速升级。贸易总量增大，摩擦自然会相应增加，美欧的贸易摩擦更激烈，所以应注意这是一种正常现象，媒体不应高调炒作。

　　秦爱华：尽管数据显示反倾销贸易额占全国对外贸易额的比重不大，也就是反倾销对国家整体经济影响有限，但是每一起贸易摩擦案例对涉案企业却具有生死攸关的影响。我国的应对措施可以包括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我国企业应该联合起来积极应诉。其次，企业应主动进行技术升级，研发具有特性的新产品，开拓新的市场。最后，国家主管部门可以对企业采取有效的扶助措施，例如资金支持、研发辅助等。

　　另外，欧盟气候总司总司长乔斯.戴贝克先生（Mr. Jos Delbeke) 10月18日访问中国，与我国高层气候政策制定者进行了会谈，探讨德班气候变化谈判，以及航空业碳排放交易税等问题。这些政策的制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气候变化，同时也会增加企业成本。由于中国和欧盟的产业发展不同，中欧企业的相关技术和发展阶段存在差距，相关政策将可能对中国和欧盟企业产生不同影响，在一定程度上对中国企业的影响可能会更大。

　　田德文：气候变化问题，即使是真的，但在整个议题中充斥着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的味道，欧盟的做法是非常不公平的。碳关税简直是对中国量身定做的。应对气候变化，将是中欧关系中可能发生冲突的一个新的领域。

　　孙艳红：中欧贸易结构决定了中国在较长期内仍将处于被动地位。中国呼吁欧盟对我开放市场，更多地是需要进口其高科技产品与设备，带有适应国家发展战略需要的意味。而欧盟对来自中国的低成本产品实行反倾销只会损害很小一部分的消费者和进口商利益，却能达到暂时安抚其内部生产商的目的（后者显然具有更强的游说和制造社会不稳定因素的能力），虽然会延缓产业结构调整，但是与其发展战略关联要小得多。换言之，在双边贸易中，中国对欧盟产品的需求刚性相对更大，因此，难免被动。

　　张磊：从经贸领域来看，中国应该尽可能遵守WTO的各项承诺，不落他人口实。一方面，在某些领域可以采取策略而非简单的限制，同时要尽可能统一规章制度，形成良好的投资环境；另一方面，可以考虑进行有组织的游说活动。当前欧盟层面的游说非常盛行，欧洲议会中每天都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游说组织。当然，还要看到，很多欧方人士，包括上次来访的欧洲议会议员，都认为中欧贸易摩擦在整个贸易领域只占非常非常小的份额。

　　江时学：好，现在我们转到欧洲债务危机对中欧关系的影响。债务危机对中欧关系的影响有哪些？哪些是积极的？哪些是消极的？

　　田德文：债务危机到底对欧洲有多大影响，尤其是实体经济的影响，是值得讨论的。目前，欧债危机的范围和欧盟应对危机的动作有点不成比例，不能排除欧盟方面有借应对欧债危机推进欧洲一体化的可能性。至于中国是否“救”欧元，我觉得基本上是一个媒体炒出来的话题。姑且不说我们有没有这个能力，就是有，欧洲人愿不愿意也还是问题。

　　吴弦：就欧洲一体化本身来说，此次是一个很大的危机，但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的不匹配是欧洲的传统问题，只是被这次危机诱发了。

　　邝杨：此次危机将促使欧盟进行一些改革。但财政政策涉及两个重要问题，一是财政政策是调节国家与社会关系的重要政策，二是财政政策有主权敏感性，所以在欧盟层面上，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不匹配的结构性问题仍然存在。

　　江时学：债务危机背景下，中欧关系会向什么方向发展？

　　熊厚：关键还是看欧洲受到了什么影响以及中欧双方如何应对。我认为是个转折点。如果欧洲认为是自身结构性问题导致了主权债务危机，而且外部经济力量的进入有助于解决欧洲的结构性问题，那么中欧关系向好的可能性较大；如果欧洲把自身遇到的问题归因于外部的替罪羊，那么中欧关系发展趋势不容乐观。另外，中国对于欧洲债务问题解决的态度也会影响中欧关系的走向。一种建设性的解决态度将有助于营造健康的中欧关系。

　　田德文：从数据看，今年欧洲的实体经济没有受到很大影响。今年经济增长比较好的都是外贸导向比较好的国家，而欧洲与中国和亚洲的贸易占据其对外贸易的很大份额。因此，从长远看，中欧关系对于欧洲的重要性也会越来越高。

　　赵晨：我对中欧关系未来两年比较悲观，企业从利润多少角度来看有高下之分，所谓三等公司卖商品，二等公司卖专利，一等公司卖规则，或者说标准。但对国家来说，这就显得片面。比如中国以卖商品为主，但它可以解决就业问题，欧洲进入后工业化社会，向全球积极推销其标准和规则，利润虽高，但不能解决充分就业问题，这造成今天很多欧洲国家，特别是南欧国家严重的失业问题。债务危机和高失业，引发欧洲民众的不满，容易引发民众的排外情绪，今年欧洲的政治和社会情势已经有所体现。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必然不利于中国扩大对欧投资。

　　熊厚：欧洲现在对中国还不服气，而中国的力量还没上升到那种对欧洲进行大规模投资的程度。

　　彭姝祎：欧洲的“中国威胁论”不容忽视。以法国为例，在经济复苏乏力以及欧洲债务危机背景下，法国政坛出现了不断右倾的趋势，这会影响到对华关系：一方面，法国的极右翼势力正在大抬头，影响在不断扩大：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继在2010年3月的地方选举中取得不俗的成绩、死灰复燃（两轮投票分别获得11.42％和9.17％的得票率）后，在2011年3月的省议会选举中再一次获得突破性进展（两轮投票得票率分别高达15％和12％，破历史记录），当时的民调甚至表明，国民阵线会在2012年总统大选的首轮胜出，进入第二轮投票，从而重演2002年的政治大地震。如在2002年的总统大选中，国民阵线候选人让—玛丽•勒庞出人意料地在第一轮投票中击败夺冠呼声很高的左翼候选人、时任总理若斯潘而进入第二轮投票，法国被迫进行全民动员来阻击勒庞，最终使此前并不被看好的右翼候选人希拉克以史无前例的高票（82%）当选总统。

　　更为严重的是，民调表明，超过一半的法国人已经不再把国民阵线视为极端势力，而认为它是与其它党派一样“正常”的政党。在经济萧条的背景下，国民阵线的“退出欧元区”、“拒绝外来移民”、“移民是法国社会动荡和经济低迷的罪魁祸首”等论调也得到越来越多的法国民众的认可。另一方面，法国现任总统萨科齐为了给2012年总统大选造势、拉票，从而实现连任梦想，也在不断右倾，接二连三推出带有极右翼色彩的政策，以吸引极右翼的选民，比如不断收紧移民政策，高调驱逐非法移民，接连发起有关伊斯兰教和政教分离等的全国性大辩论，立法禁止伊斯兰女性穿着阿拉伯罩袍等等。2010年9月的美国《新闻周刊》就针对萨科齐的言行指出，萨科齐为了政治目的正在疯狂地对少数族裔发难，从而把“世界上最民主的地方变成了极右翼势力的温床”。极右翼势力的一大特征是极端民族主义，反移民，反全球化，把本国的所有问题都归咎到移民和其它国家身上。因此法国政治的右倾会导致贸易保护主义、经济民族主义等倾向，对中法关系产生不利影响。

　　张磊：当前的金融危机和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导致了中欧关系进一步的紧张。一方面，欧方认为中国在国际贸易谈判中越来越不接受妥协；另一方面，面对中国低成本的进口产品，欧洲一些部门和地区开始出现贸易保护主义。中国对市场准入的限制和对知识产权缺乏保护被欧洲公司视为重要的发展屏障。此外，在欧洲范围内，人们对中国在欧洲特定企业的投资持反对态度，中国收购沃尔沃引发了瑞典和比利时民众对失业的担忧。引起更多争论的是中国在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中扮演的角色。中国对希腊的救助，不减持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债券，这些努力并没有得到欧洲的欢迎，相反却是欧洲不情愿的接受。 美国不少人士认为美国的金融危机与中美贸易逆差有关。欧洲人士也在思考这一问题。欧洲议会的国际贸易委员会专门召开了一次有关中国的听证会，讨论欧洲金融危机与中欧贸易逆差是否有关系。欧洲议会近期还通过了一项根据欧洲2020战略制定新贸易政策的决议。欧洲议会认为，近年来，欧盟和美国在全球GDP的所占份额不断下降，而以中国和印度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却在不断上升，欧盟委员会应当出台新的贸易政策来应对挑战，以重新平衡世界经济。这一新的贸易政策应以对世界贸易的正确判断为基础，包括欧盟的中期和长期发展目标，同时还应该考虑人权、劳工标准、社会责任和环境保护等因素。

　　江时学：国际问题研究要讲究方法。我认为，在讨论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经济危机、金融危机或债务危机对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影响时，有一个基本的分析框架，即危机有间接影响和直接影响。欧洲债务危机对中国的影响，也是间接影响和直接影响两个方面。间接影响是：不利于世界经济复苏，不利于维系国际金融市场稳定。对于深深地介入世界经济的中国来说，上述两方面的间接影响是不利的。直接影响主要包括2个渠道，即资金渠道和贸易渠道。债务危机会减少欧洲的需求，从而使中国对欧洲的出口会减少。此外，危机将使欧洲减少对华投资。

　　有利总有弊。欧洲债务危机对中国来说也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利。希腊等国为平衡财政收支而实施大规模的私有化。这对中国投资欧洲创造了良机。

　　最后，感谢大家的发言和讨论。

　　责任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