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济普遍滑坡,只有能源行业一枝独秀,成为俄罗斯经济走出困境的支柱。在普京总统当政时期,能源在俄罗斯经济发展中的作用得到充分发挥,俄罗斯经济结构的能源化趋向日益严重。从能源结构及其经营来看,比重最大的是石油,而且俄罗斯石油生产大多供应国际市场。以2002年为例,石油及其制品的出口量为总开采量的70%。能源出口收入在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高,其国内经济对能源的依赖也日益严重。

　　在外交上,能源也成为俄罗斯维护国家安全和民族利益的重要手段。由于大多数独联体国家要么依赖俄罗斯的能源供应,要么从俄罗斯石油的过境运输中获取经济利益,要么自身的石油出口依赖俄罗斯的管道线路,因此能源外交就成为俄罗斯保持对周边国家地缘政治影响力的途径。在国际市场上,俄罗斯石油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世界最大的石油出口国沙特阿拉伯。为了协调全球石油产量和市场价格,俄罗斯需要与石油输出国组织进行合作。为此,国家必须拥有对石油出口的较强调控能力,以便更好的将其作为外交辅助工具,维护俄罗斯的根本利益。

　　随着俄罗斯能源大国作用的日益体现,私营石油资本被推到俄罗斯经济发展和对外贸 易的前台。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私营石油资本与政府关系的协调就成为俄罗斯国内政治经济结构中的重要环节。然而,目前两者之间却存在着目标上的非一致性:私营石油资本以赢利为目标,而政府更加关注国内经济的稳定增长和政治目标,这一政治目标既包括国家安全,还包括对外政策的一致性。

　　从政府实现目标的手段来看,目前俄罗斯对石油出口的调节主要依靠国有企业俄罗斯输油管道公司对各出口公司运输量的配给和国家能源委员会对运输费率的调节[1]。由于各石油公司分配到手的运输配额远远低于自身的出口能力,而国内石油市场与国际石油市场之间的巨大价格差异导致谁获取的出口配额越大,谁的利润也就越多。因此,运输配额的分配就成为利益分配的一个重要阀门,为各方所关注。为了维护国家的长远利益,俄罗斯每年给予哈萨克斯坦1 500万吨的石油过境配额,这一配额目前尚能满足该国对于石油出口的需要,从而有效阻止了哈萨克斯坦对巴库—杰伊汉线路[2]的参与。这一举措是俄罗斯能源外交的有效组成部分。尽管如此,哈萨克斯坦仍然对俄罗斯掌控石油外运的主导权表现出不满,寻机要摆脱这种不利的从属状态。随着哈萨克斯坦卡沙甘油田的开发,哈石油开采和外 运量将会大幅提高,俄罗斯与哈萨克斯坦在石油外运渠道上的争夺将会更加激烈。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政府与本国石油资本之间的协调就显得尤为紧迫。然而在实践中,俄罗斯各石油企业对俄罗斯输油管道公司全面垄断管道出口线路的现状表现出极度不满,对给予哈萨克斯坦的过境份额也愤愤不平,认为这是在牺牲国家利益。为了摆脱出口管道运力对自身发展的限制,俄罗斯私营石油资本竭力将触角伸到输油管道的建设领域。作为俄罗斯最大的石油公司——尤科斯石油公司,除了霍多尔科夫斯基本人的政治抱负对普京政权构成威胁外,正是在它企图甩开俄罗斯输油管道公司、独立 建设通往中国的“安大线”输油管道的过程中遭到灭顶之灾的。

　　在地区策略方面,俄罗斯私营石油资本与政府的政策也存在难以协调之处。以竞争日益激烈的里海地区为例,俄罗斯官方的外交立场是将里海能源的开发与里海法律地位的解决捆绑在一起,坚持能源开发必须贯彻共同水域的原则。在签署正式协议之前,各国未经协商一律不得私自开采。在这方面,俄罗斯石油企业与官方的外交政策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为了商业利益,卢克石油公司迫不及待地和西方石油资本一起参与了对阿塞拜疆境内里海能源的瓜分。由于缺少外交部门和石油企业间协调 行动的机制,俄罗斯外交部只能口头批评卢克石油公司违背了俄罗斯坚持的划分里海的外交立场,在行动上却无所作为。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私营石油资本的商业活动也就难以得到外交机构的支持,政府也无法将石油公司视为外交政策的有效工具。两者的关系不仅缺乏合作,甚至还存在着竞争。从整个事态发展的后果来看,俄罗斯在里海地区的能源竞争中不但未能增强自己在这一地区的地位,反而削弱了自己在这一地区的地缘政治影响力。

　　从上述俄罗斯私营石油资本与政府间存在的摩擦中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在俄罗斯石油 业中存在着较大的政治风险。私营石油资本,尤其是大型石油企业,其经营环境面临着恶化的趋势。霍多尔科夫斯基案件就是这一恶化趋势的集中体现。这种政治风险的来源是围绕在普京总统身边由俄罗斯政治精英构成的不同派别,因此,分析政府权力阶层对私营石油资本的不同态度就成为预测未来政治风险的依据。

　　二　俄罗斯政府内对待私营石油资本的政策分歧

　　在2003年12月举行的俄罗斯杜马选举中,以“亚博卢”和“右翼力量联盟”为代表的自由化势力大败,完全失去了进入杜马的资格。

　　这是自俄罗斯经济转轨以来右翼力量最惨重的一次失败,意味着自由主义的经济改革方案在俄罗斯民众中已彻底失去了吸引力。但是这并不表明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在俄罗斯没有了影响力。在普京总统的权力结构中就集聚了一批支持自由化理论的派别,这就是总统身边的“自由派”。这批“自由派”主张在俄罗斯建立起有利于资本独立发展的投资环境、进行自由化的税收制度改革、对俄罗斯现存的垄断体制进一步实施私有化和结构改造。与之相对应的是总统身边的“强力派”势力。俄共在杜马地位的下降同样也不能削弱该派别的影响力。该派别抱着以“回到苏联时期去”为实质目标的计划,竭力阻止西方资本介入俄罗斯经济中的优势项目,企图在俄罗斯经济每一个重要的战略领域中建立起大型国有资本垄断集团,强化国家税收制度和税收机关的力量,增强国家宏观调控的能力。

　　这两个派别的代表人物分布在俄罗斯不同的经济管理部门。他们的行为直接受到各自阶层和利益集团的影响。对于私营石油资本在俄罗斯经济中的地位和作用,他们的认识是不一样的。因此,对于政府和私营石油资本间的关系,他们的态度也不一致。政策目标的不同必然导致两个派系之间的斗争。普京总统自始至终超脱两派势力的较量,对两派的勾心斗角采取平衡策略。这就导致在俄罗斯当前的官方 政策中,往往会出现两条矛盾的路线,而两者都能获得总统的支持。

　　目前,这种派系斗争的焦点集中在对2008年总统继承权的角逐上,而核心则是新任总统的经济政策。获胜一方将主导未来政府在2012年前,甚至到2016年前对待俄罗斯私营石油资本的政策。对于“强力派”与“自由派”在这场角逐中究竟谁会最终占上风,由于个中因素错综复杂,还不能排除有新势力崛起的可能,因此,进行预测存在着较大困难。但是从当前的形势来看,“强力派”获取优势地位的可能性更大。这一趋势目前已经初露端倪,由此俄罗斯私营石油资本面临的政治风险必然增大。

　　“强力派”主张在能源领域建立起国有资本的垄断,限制私营资本的发展,继续采取加重税负的政策。同时对俄罗斯20世纪90年代初期和中期国有资产私有化的过程进行审查,对非法资本进行重新分配。对于俄罗斯石油领域,“强力派”的态度是石油产业由国家进行垄断,以保障国家发展战略与石油经营活动的一致性。这一主张在对待尤科斯石油公司的政策中得到了明确体现。尤科斯石油公司的核心子公司尤甘斯克石油天然气公司被低价拍卖给了前身为苏联石油工业部的国有企业俄罗斯石油公司,而俄罗斯石油公司未来也将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重组,成为世界上规模排名第一的超级航母。这一流程出自政府方面的设计,在实际运作的过程中,处处体现出俄罗斯政府的良苦用心。比如,在尤甘斯克石油天然气公司的拍卖过程中,由于该公司需要偿还拖欠政府的税款,因此价格被大打折扣。而一旦被俄罗斯石油公司收购成功后,俄罗斯联邦仲裁法院即做出如下判决:国库方面追偿尤甘斯克石油天然气公司欠税的数额为其1999年欠缴的90亿卢布。追偿的数额被大大缩减[3]。

　　三　霍多尔科夫斯基案件的影响

　　目前,俄罗斯经济中金融工业寡头的成长道路存在着一些共同性。他们的发家史大致可以划分为五个阶段:1.商业阶段。起自1985年戈尔巴乔夫改革时期,短缺经济制造出的商品贸易机会使第一批拥有商业头脑、权力资源甚至走私渠道的弄潮儿完成了第一次大规模的资本积累。2.金融阶段。从1992年起,俄罗斯实行“休克疗法”,整个俄罗斯社会变成了大市场,商业阶段的暴利机会也随之基本消失。此时剧烈的通货膨胀为倒卖外汇和私有化证券进行金融投机提供了机会。3.矿产资源阶段。从1993年起,苏联与俄罗斯政权交替中出现的管理混乱为初期的寡头们创造了一次瓜分国有资源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寡头们对这一阶段自己的活动讳莫如深的原因。这些具备一定资 本实力的“新俄罗斯人”在这一阶段抓住出口矿产资源的机会继续扩充自己的资本。4.工业生产阶段。1998年俄罗斯金融危机造成银行业和能源出口的危机,促进了寡头们的资产重组和资本进一步集中,卢布的大幅贬值导致进口减少,这为俄罗斯国内工业的发展创造了难得的机会,寡头们开始借助银行资本介入更广泛的生产领域。5.高科技阶段。从2000年起至今,借助经济全球化的势头,俄罗斯金融工业寡头积极吸收西方先进技术,推进产业升级换代,融入世界经济。

　　这五个阶段历时仅20年,却迅速走完了西方资本主义发展和演进的上百年历程。在五个发展阶段中,有部分“新俄罗斯人”中途下车,没有搭载完全程,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影响力较弱。只有那些踩准了五个阶段节奏的少数人,才能进入目前俄罗斯实力雄厚、屈指可数的金融工业寡头行列。而在这批金融工业寡头中,能源行业占据了最大比重,其中霍多尔科夫斯基又可以说是最典型的代表。早在1987年在大学就读时,霍多尔科夫斯基就开始表现出自己的商业才干,他先后开办过餐馆和科研公司。到1989年,他利用前一阶段积累的10000万美元建立了梅纳捷普银行。借助银行的实力,霍多尔科夫斯基在1995年的俄罗斯私有化过程中低价购进了尤科斯石油公司,依靠出口石油,开始大发其财。到其被捕之前,他已经在世界富豪榜上位列第三,尤科斯石油公司也在与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合并之后成为俄罗斯最大的石油公司。正是由于霍多尔科夫斯基作为寡头的代表,其命运也就有了一定的象征意义。从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捕到2005年5月末法院正式宣判,历时已近两年。宣判后,俄罗斯检察院表示下一步还将对他的洗钱罪行提出新的指控。由于牵涉到尤科斯石油公司的众多事务,因此还不能说这一案件已经完全结束。

　　从俄罗斯金融工业寡头们的发家史中我们可以看出,由于俄罗斯20世纪90年代经济转轨时期存在的众多制度漏洞和叶利钦时期政府政策的频繁变动,在每个寡头身上总有些不合法律的行为痕迹。在上述的矿产资源阶段,金融工业寡头们几乎都集中到矿产资源特别是能源领域。如果翻查俄罗斯石油寡头们的发家史,那么,大多数寡头都要陷进官司中。所以,各石油寡头间命运的区别取决于政府是否有心打击,一旦与普京政权的关系恶化,寡头们的出路或者如现在消遥在以色列的俄前“桥”集团总裁古辛斯基、流亡英国的俄联合银行前总裁别列佐夫斯基那样远逃国外,或者就只能像霍多尔科夫斯基那样锒铛入狱了。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俄罗斯私营石油资本在霍多尔科夫斯基案件之后将变得更加谨慎行事,为规避政治风险,其商业行为将严格遵守政府确定的规则。

　　霍多尔科夫斯基案件使俄罗斯私营企业家们对普京总统有关公民民主权利和改善投资环境的承诺产生怀疑,资金外逃现象将会加剧。外资出于同样的疑虑,将会放缓进入俄罗斯经济的步伐。当前,俄罗斯能源产业普遍面临设备老化、效率低下的问题,急需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投资的减少有可能影响能源产业的正常发展,不利于俄罗斯宏观经济的发展。

　　而国际社会对霍多尔科夫斯基案件的反应也会对俄罗斯政府的形象产生不良影响。美国 “MENATEP”公司已将俄罗斯政府告上国际仲裁法院,要求赔偿由于投资被俄罗斯政府国有化所造成的283亿美元的损失[4]。

　　尽管存在如上的不利影响,但从总体上说,通过霍多尔科夫斯基案件,“强力派”实现了自己的部分政策主张。俄罗斯石油业的霸主地位重归国企俄罗斯石油公司统领,而在天然气工业和石油出口运输上,仍保持着由国有企业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俄罗斯输油管道公司和铁路部门垄断的局面。俄罗斯政府对能源行业的控制力明显加强。这将有利于俄罗斯进一步巩固其能源大国的地位,从国家战略全局的角度来改进和实施能源战略。

　　　　(责任编辑:农雪梅)

作者系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2002届博士研究生。

注释：

[1]这方面的情况请参阅笔者的译文《俄罗斯石油出口量的增长受到管道运力不足的制约》,《国际石油经济》2003年第11期。
[2]该线路在美国的支持下,从里海之滨绕过俄罗斯直接通达地中海港口。2005年5月末,该线路全面贯通。
[3]За экспроприацию инвестиций.Время.10 февраля 2005 г.

[4]За экспроприацию инвестиций.Время.10 февраля 2005 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