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全球化是20世纪最后十年和21世纪初的时髦的概念之一。这是有其深刻原因的。首先,由于生产扩大,社会需求增长而产生了生态问题。其次,现代社会信息网络的扩展,信息网络构成通讯系统,成为新的世界体系的基础(瓦列里斯泰因等学者的观点)。第三,跨国公司与金融寡头,特别是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和金融寡头活动的扩大。在
关键词:全球化,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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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全球化是20世纪最后十年和21世纪初的时髦的概念之一。这是有其深刻原因的。首先,由于生产扩大,社会需求增长而产生了生态问题。其次,现代社会信息网络的扩展,信息网络构成通讯系统,成为新的世界体系的基础(瓦列里斯泰因等学者的观点)。第三,跨国公司与金融寡头,特别是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和金融寡头活动的扩大。在此还可以列举其它理由,而以上三点是最主要的、对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具有重要影响的因素。
由于当今关于国家边界的旧观念正在遭到破坏,出现了关于认同性的新认识及国家之间冲突的危机。我要说的是,正在发生的社会意识的“旁溢”,是由于形成了某种关于认识的两个对象——全球化和民族国家——的矛盾,由此导致在世界的大部分人口中,在精神文化和国家领域出现了不信任和担忧。世界上不同的意识形态,如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社会主义等等的存在加深了这种矛盾。现阶段自由主义(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是全球化的基础,尽管一些学者(И·瓦列里斯泰因和А·С·巴纳林)强调公正和社会主义人道主义思想对于未来的意义。关于全球化实质的解释引起了争议。
全球化进程还包括其它非常基础性的问题,例如,劳动对象的变化(不属于自然界的),认识的基本对象的改变,新的社会结构的形成,主要在西方发达国家发展的、降低对全球化没有准备的其它国家竞争力的新工艺的形成……这些是新的不平等和冲突的起源。
社会认识对象的变化并非到处被宽容地接受。新的精英(上流社会即信息集团)特别疏远传统的国家意识,彻底转向认识和行为方面的世界结构,转向关于国家的世界性的意识形态。所有这些,与恰逢其时的全球化一起,导致了现代社会中出现担忧不安,形成许多问题,特别是在那些加入全球化进程比较弱的国家和地区。
在上述基础上产生了一个问题,什么是全球化?如果撇开情感、意识形态和精神认同等因素,尽管人们对社会生活问题不能不感兴趣,因为这毕竟关系到人的生活和人的认同性(家庭、民族、国家、文化等),那么,关于全球化的定义很多,但往往归结为生态和经济问题以及它们在现代的相互联系,而在近年来又增加了新的信息实践的因素。这样,与结果最经常相关的其它因素的意义下降了,当因果关系可以交换位置时,关于因果联系逻辑的重要原则被忘记了。无疑,全球化有自己的衡量尺度——经济、生态、影响到现代生活的强化和一体化的交通系统。但是,重要的是形成新的世界体系,新的意识,新的社会空间参数,新的同一性形式。
这样,全球化已经不是某个人的奇想,而是由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和金融寡头们实行的一场精英革命,这是一个客观进程,根本改变了人类生活的结构和意义,在信息经济和其它联系的基础上将其统一为某种整体。
我认为,今天在讨论中应当主要研析那些在追求全球化过程中已经造成很严重后果的问题。这些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客观原因已经在起作用,而其后果则遭到了很多抵制和不能被理解。尽管可以说,从16世纪工业社会形成时起就开始了全球化,而事实上,全球化的目前阶段迥然不同于以前的阶段。其特征是,交通形式的扩展,新的精英(工业、金融)建立超国家经济的高度灵活性,少数与消极的多数形成对峙。如果说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特征是在不同国家形成某种统一的社会结构,那么目前阶段就是小部分国家和地区与经济上和精神上没有准备好竞争的大部分国家和地区之间形成了对比。这样,就产生了矛盾和冲突的新的形式,在出现一些充当推动力的国家的同时,出现了这样的民族国家,它们在这一进程中充当铺垫和支撑的角色。社会结构的国际化发生了,矛盾和关系的国际化也出现了,传统的社会结构被高明地分解为少数“高等”国家和多数“低等”国家。
哪些主要因素刺激非精英人口,即那部分无法成为新的精英和新世界秩序思想家的人的社会意识?如上所述,全球化是一种客观进程,有自己的“执行者”,自己的制度、规则,但人们对这一进程的扩展与内容的接受是完全不同的。引用安东·吉登斯(英国著名社会学家,著有《历史唯物主义的当代批判》、《民族-国家与暴力》、《超越左与右》等著作——译者注)的话说,可以这样提出问题:为什么全球化的后果引起如此大的争议,以致于引起全世界的反全球化运动?这里指出以下几个原因是必要的。
第一,全球化具有新的革命的形式。当实行非常迅速的制度性变革及社会关系的强化(当然,不是所有的)时,就会产生热烈的拥护者和激烈的反对者。后者不接受新形式的社会实践,特别是那些迅疾形成的社会实践。这是一场接受迅速变化的客观进程,这一变化涉及人类的基本价值观。
第二,全球化实践中跨国活动的发展,导致跨民族国家界线的商品流和金融流的“强化”(国际贸易“革命”),劳动分工的深化及跨国公司数量、规模迅猛增加和发展,在国界之外形成了“开放”的经济。另一实质性的趋势就是形成跨国政治系统,导致形成上文所讲的新的精英群体的国际官僚制度。全球化的这两种实质使民族国家遭到质疑。对此,贝尔 在自己的时代就给予了关注。他指出,民族国家对于大的事情来说变得“太小”了。被称之为后现代化的实践正在摧毁着已形成几百年的经济组织的传统和国家象征,它们为原本习以为常的社会—国家的土地图表确定了地区性,民族—国家的同一性。民族—国家的尊严,作为民主的关键概念的人民政治主权的被侮辱,是新的冲突和矛盾的基础,因为这排除了民族利益、民族思想在各个领域的优先地位和安全问题。往往地方性的生活和事件完全服从于发生在中心的事件和行动。俄罗斯社会学家А·巴纳林称之为“从地方的解放为全球的”。当然,在不同 国家,这一进程也进行得不尽相同。
第三,通讯“革命”。自1970年产生网络和其它手段,大众传播具有了全球特征,失去了空间的限制,出现了形成跨国大众文化的趋势。这种文化是折中的(М·Ф·列奥塔尔)、标准化的。它是标准化的、多种民族特征的融合。在民族国家范围内多元文化实践和文化的开放性增长了。这是不接受这一进程、导致争议的因素之一。跨国文化在很多方面忽视地区—民族文化的基础,毁坏人类的文化联系和民族社会化的环境。当然,这种矛盾在不同地区和国家表现得非常不同,这种矛盾取决于民族性发 展的水平和深度。吉登斯称这一进程为“文化的全球化”。
第四,出现了世界居民的新的分层。层次化不是在民族—国家基础上,而是在世界范围内把人类划分为确定的集团:非常发达的国家;一体化不强的国家;“第三世界国家”。现代世界体系被纳进了新的结构—水平关系,这些关系建立在新的矛盾和冲突的基础之上。这样,包含有社会—经济和文化因素的文明间冲突成为全球化条件下冲突的主要因素(亨廷顿),因而,以参加世界各地区新模式的程度为过渡,文明的结构开始具有了社会的性质,包括公正的思想,缺乏平等的思想,机动的少数与惰性的多数 相抵触的思想。重新划分世界上的民族的矛盾还可以补充一个内容,我想说的是全球化进程的总体的“意识形态化”。指的是全球化后现代模式正以一种生活与思维风格实现北美和西欧模式,与此相联系正产生某种新形式的极权主义(И·瓦列里斯泰因)。现代世界的单极化,在世界上其它地区不被接受。目前世界上的冲突(例如纽约事件,阿富汗战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趋势的结果。很遗憾,这种趋势具有某种“原教旨主义”的性质。所以很多人开始谈论美国的全球主义,世界是美国统治下的帝国,包含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极权,还包括向其它国家进 行思想—文化扩张。其结果是破坏民主、人权和民族权利的原则——这些自由主义的基本原则。以上我们列举的只是社会发展的后现代阶段付出的主要代价。现代世界秩序的未来将取决于很多因素——各国是否参加这一进程,是否帮助那些没有自己的技术基础的国家,各种不同的意识形态趋同的可能性,等等。
全球化问题涉及到所有国家,但各国现实地参与这一进程的实际情况又各不相同。一部分国家正站在这一世界现象的门坎,另一些国家正在变成那些集中工艺和全球经济的轴心国家(跨国公司和金融寡头等等)的资源基地。
形成全球思维与行动标准的途径是复杂的,同样形成新的世界秩序的理论视野也是很复杂的。现代社会科学划分为各个门类妨碍了这一进程。社会科学各学科的划分不允许将全球进程看成涉及所有社会和世界方方面面的整体现象。И·瓦列斯泰因说得对,世界系统不应划分为单个范畴(政治、经济、文化),而应是统一的社会—历史科学。的确,全球主义是与现代社会认识的学科割裂的、门类多样且相矛盾的。
二
俄罗斯存在自己的问题。这些问题由两个方面决定:工艺的和认知的。进入新的世界秩序体系的技术问题,俄罗斯很积极地解决了。俄罗斯具有很 高的信息工艺和人力资源潜力,为了参与到技术全球化的金字塔之中,俄正与全球化的机构和中心合作,正在确立开放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和自由主义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是与新的精英的形成相联系的,这些精英倾向于市场经济的共同价值观。尽管如此,不能说俄罗斯处在新的世界秩序工艺金字塔的顶端,它离新精英中非常强劲的经济—金融活动还很远。当今,特别是这一进程的自然—能源资源很重要,如果将来还找不到技术发展的思路和财政手段,那么,主导国和跨国公司提供自然资源和智力资源的角色将威胁到俄罗斯。这种情况将导致财 政、技术和道德方面的诸多后果。所有这些在俄国引起了争议。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不同的立场,一些标签的俄罗斯“精神”的历史思想又复兴了。
也就是说,对待全球化趋势的态度不一,也许就应该不一致,原因如下:首先,全球化的实质还不确定,在世界文献中有不同的解释。其次,结果不同,上文已述及。第三,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民族精神、认知、自己的社会文化实践、价值观和能力。可能,后者对于接受全球化的那些国家,其中包括俄罗斯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作为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独特国家,俄罗斯具有自己的价值观、传统和利益,它们塑造了独具特色的世界观体系。俄罗斯文明的特点是同这个问题联系在一起的,即经济活动和国家的家庭服务式的文明,这里所有阶层的形成都是在国家的影响之下而完成赋予自己的功能的,这就决定了俄罗斯在财富、经济方面的习俗和管理的领域类型,确定了俄罗斯经营的方向性。它满足消费者自身的目的,包括国家、个人、家庭,而恰恰不是市场的需求。这降低了生产者的积极性和经济增长的速度。这种经济形式曾在苏联时期占统治地位。所有企业都面向国内市场,为满足国内需求生产,实行国家订货的形式,而在沙俄时期是国王订购。俄国的农村公社特色总体上确定了经营的非市场体系,劳动者缺乏创造性,产品没有竞争力,即缺乏市场精神。俄罗斯的市场价值观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发展,目前还没有成为主流价值观。因此,俄罗斯没有及时地产生“资本主义精神”(左姆巴尔特)。在俄罗斯人中,没有对企业经营活动以及具有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特征的经济积极性的足够的认识。如果指出现代全球化就是要发展自由资本主义世界经济,那么许多俄罗斯人(除寡头外)会对这种现象很警惕。根据对俄西北部居民民意测验的数据(2001年),对“从经济角度看全球化对谁有利?”这一问题,70%的被调查者回答:跨国公司。50%的被调查者认为,民族经济将遭到毁灭。53.3%的被调查者认为在全球化的条件下将被迫接受统一的文化(美国标准)。这些民意测验数据说明了俄国民众对全球化的态度和对它的理解。
俄罗斯人全球化进程的模式将部分取决于某些意识形态因素,这些因素无论是对于原苏联,还是对于当今的俄罗斯来说都是典型的。例如,苏联时期社会主义的理论和实践代表了全球化的一种形式,是社会主义和国际主义框架内的思想和经济的全球化。为了社会主义和国际主义的理想,人民付出了很多努力。然而,后来的发展说明,掌权的社会主义 精英怀疑“道路选择”的正确性,他们实际上同俄罗斯持不同政见的知识分子——激进的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理想的承担者联合起来。这成为摧毁全球化的苏联经验的基础。这样,对于大部分俄罗斯居民来说,苏联和社会主义体系的崩溃尽管说明了原统治精英的两面性,然而更说明了激进的自由主义—西方派更具有活力,他们是后现代全球化即唯一的超级大国庇护下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意识形态者。这种情况是除了某些精英(知识分子、金融寡头)外大部分俄罗斯老百姓不愿接受全球化实践的重要因素。
俄罗斯社会对全球化问题认识不足还有另外一 个原因,即俄罗斯大众传播媒体只是最近两三年才提到这个问题。总的来说,俄罗斯认知中的全球化今天只代表着某些精英企图建立单极世界的观念。
在此我们转向俄不接受全球主义实践的第二个方面。单极世界不被大多数俄罗斯人所接受,它被认为是在形成“世界—帝国”。在90年代以前俄国本身长期是帝国,是世界上第二大强国,并企图搞社会主义的全球化。这决定了人民的社会意识的方方面面,有时被人称为“帝国意识”因素。研究表明,这种意识结构在认识和对待全球化形式方面表现得很活跃,并且将来可能成为左翼力量主导下的广泛的 反全球化运动的基础。例如,俄罗斯联邦共产党把全球化问题和俄罗斯在全球化进程中的地位等内容积极地纳入到了自己的宣传和实践活动之中,其中特别关注生态问题和跨国公司原料供应问题。而全球化领袖们的“民族主义”实践则要求其它国家,包括俄罗斯迅速向它们的生活方式接近。这在很多方面将决定俄国“全球主义”的命运,因为共产主义运动作为主要的运动之一,反映了这个国家近30%的人民的认知状态。
如此可以确认,在俄罗斯存在着对全球主义实践的强大的反对派,它们开始具有组织形式,同时也形成了顽强的亲全球化运动的知识分子精英。应当指出的是,由于一系列原因,工业—金融阶层还没有完全作好进入“世界—帝国”意识的精神准备,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俄产品在世界市场上缺乏竞争力。除此之外,俄罗斯金融寡头目前还只是在民族—国家范围内工作,他们还没有掌握世界市场的能力,部分是因为现存的制裁和竞争。
决定人民对新结构态度的因素是社会认识的保守主义。它与两个原因有关。第一,与俄国人的宗教信仰有关。在国家中占统治地位的宗教没有传播促进开放的、统一规范的和鼓励世界观对话的思想,没有传播促进“消除”边界的思想。其次,广泛发展的俄罗斯保守主义思想家(斯拉夫主义者、И·А·伊里奇、К·П·巴别德诺斯采夫等)积极地提出了俄罗斯特殊性、独立性和“乡土”思想。今天,新保守主义思想的拥护者(俄共及其拥护者等)疏远全球主义实践。他们的观点构成了大多数俄罗斯人认知的基础。在他们的逻辑中,全球化就是西方国家企图建立世界霸权。
与这种思潮接近的是欧亚主义者(Н·С·特鲁别兹柯伊、П·П·苏夫钦斯基等),他们主张俄罗斯是“多民族的欧亚大陆国家”。“欧亚大陆”的机遇,作为不同于建立在寄生经济和活动能力基础上的大西洋主义式全球主义的一种特殊形式而存在。这种意识形态在俄罗斯广泛传播。他们出版书籍,成立“俄罗斯欧亚党”(尼亚佐夫)。该党正在寻求一条将部分俄罗斯人联合在这一纲领之下的道路。欧亚主义的意识形态,在许多俄罗斯人的认知中是现代化的一种选择,保留了民族发展的形式(国家,文化)。尽管对待全球化很消极,但俄罗斯全球化进程的反对者及其载体却没有明确反对这一进程的制度形式,尽管在认识程度上有很多担忧、抵触,甚至有某种组织形式。
正如我已谈到过的,这是因为,对于大多数居民甚至学者来说,全球化是抽象的。从社会科学的角度来分析,全球化问题可以两种方案来讨论:全球化与国家主权(资源);全球化与西方化。今天很难说作为一个学术流派的俄罗斯全球化学派已经形成,尽管研究工作很活跃。因此,对全球化问题的研究往往还是停留在一般性的知识上面,有时甚至把全球化当“怪物”看待。
如果全球化是新世界体系形成的客观过程,那么就应该制定概念性的理解框架,以表示社会经济环境及交往的变化,并展示公民社会特有的参与和监督能力。
(作者为俄罗斯科学院院士、圣彼得堡大学社会学系主任教授)
(翻译:周雪梅;校对:李兴)
(责任编辑:吕新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