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俄罗斯即将迎来大选年，无论普京是否能成功当选新一届总统，其治国思想都会对俄罗斯的政治生活产生长期的影响，而梅德韦杰夫之后的俄罗斯政坛也必将发生深刻变化。由于权力合法性基础和理念目标的不同，“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对俄罗斯的现代化建设都产生了积极影响，但同时也遗留了一些问题

关键词：俄罗斯现代化，主导力量，“普京主义”，“梅德韦杰夫主义”

作者简介：

　　[摘要] 俄罗斯即将迎来大选年，无论普京是否能成功当选新一届总统，其治国思想都会对俄罗斯的政治生活产生长期的影响，而梅德韦杰夫之后的俄罗斯政坛也必将发生深刻变化。由于权力合法性基础和理念目标的不同，“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对俄罗斯的现代化建设都产生了积极影响，但同时也遗留了一些问题。在新的历史时期，俄罗斯必须找到一种兼顾民族国家传统政治文化特点和现代化转型及全球化挑战需要的治国方略，在历史和现实的张力中找到一个平衡点，“新普京主义”是本文对此提出的大胆预测。

　　[关键词] 俄罗斯；现代化主导力；普京；梅德韦杰夫；治国思想

　　[中图分类号] D751．209 [文献标识码] Adoi:10．3969/j．issn．1003－7411．2012．02．08

　　[文章编号] 1003－7411(2012)02－0064－(8)

　　[基金项目] 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项目“中国和俄罗斯转型期国家理念和体制的比较研究”(2011M500159)

　　[作者简介] 刘莹(1976－)，女，北京人，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博士后研究人员。(北京100871)

　　 

　　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2011年9月24日宣布提议由普京参加2012年总统选举，普京接受提议，称如果当选总统，将提名梅德韦杰夫任总理。自2008年开始的“梅普组合”虽然即将告一段落，但俄罗斯政坛的权力模式和治国思想却提前揭晓，普京及其主导的执政理念在世纪之交初现，至今一直左右俄罗斯的现代化转型，此后还将继续其强大的影响力。本文通过比较普京和梅德韦杰夫执政方略的异同，探讨普京上台后俄罗斯现代化主导思想的变迁，以及今后为适应新挑战可能发生的变化——“新普京主义”是本文对此提出的大胆预测。

　　如果将1861年改革算作俄国现代化进程的起步点，那么时至今日，俄罗斯的现代化已经走过了150余年的历程，其间成败交加，步履维艰，至今仍在现代化转型的道路上不断求索。2010年，在中国海南参加“金砖四国”峰会和博鳌论坛的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再次重申了自己实现国家“全面现代化”治国理念，向全世界展示俄罗斯的发展蓝图。虽然梅氏不会再连任俄罗斯总统，但可以肯定的是，俄罗斯现代化转型的步伐只能越迈越大，越走越快。无论普京是否能成功当选新一届总统，其治国思想都会对俄罗斯的政治生活产生长期的影响，而梅德韦杰夫之后的俄罗斯政坛也必将发生深刻变化。新的时代，新的挑战，到底怎样的治国理念能够成为俄罗斯现代化的主导力?

一、“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

　　叶利钦时代为俄罗斯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经济萧条，政治腐败，国力衰退，民不聊生。普京上台后，首先致力于恢复社会稳定和加强经济建设，并着手进行政治机构改革。为了挽救叶利钦时代丧失殆尽的国家权威地位，普京在政治改革中利用“垂直权力体系”加强国家的管控能力，同时辅以扶植政权党、成立社会院、颁布《非政府组织法》、《政党法》等法律行政手段，对公民社会的发展实施有效监管，让“叶利钦当政时期出现的复杂政治结构——以高层政治斗争、中央权力分散和错综复杂的横向相互依赖关系的出现为特征——逐渐为中央集权和严格按照等级制度组成的行政班子所取代”。经济领域，普京也建立了完整的国家调控体系，使俄罗斯经济成为“可控制的市场经济”，从自由资本主义或寡头资本主义转为国家资本主义；外交上，在国家内部秩序基本恢复正常的前提下，普京开始扩展自己的国家理念，即推行以加强国家主权地位为主旨的外交政策，本着实用主义的精神，以一切服务于本国安全和经济利益的原则来处理与他国的关系。同时还引入国际竞争概念，重塑民族自我意识。

　　从普京的执政路径来看，俄罗斯8年的改革经历了从整顿内部秩序、加强团结，到对外积极树立国家形象、主动参与国际事务、努力维护国家主权的过程，如果动态地来看，这个过程也可以被看做是从“可控民主”到“主权民主”①的转变，这正是俄罗斯国家意识形态重构的过程，也体现了俄罗斯在全球化的新形势下维护国家主权、重塑民族国家认同的诉求。

　　在对普京施政政策的剖析中，我们可以发现，国家政权不可撼动的主导地位一直是普京强调的重点。最初，政权代表的是国家的管制力量，是国家内部稳定和各项改革、建设的“指挥棒”；后来随着国家理念扩大到世界范围，俄罗斯国家政权成为帮助俄罗斯民族加强自我认同的对象，它的代表意义也开始超越民族国家的范围，成为俄罗斯主权和民族自尊的象征。普京认为，要改变俄罗斯曾经经历过的混乱局面，必须建立“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政权体系”，必须明确国家是拥有全权的、唯一的主人，必须建立全国统一的法律空间，这不仅是秩序的源头和保障、变革的倡导者和推动力，而且“这在整个世界都是大势所趋”。普京强调:“有着强大权力的国家对于俄罗斯人民来说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不是要去反对的事，恰恰相反，它是秩序的源头和保障，是任何变革的倡导者和主要推动力。”他还指出:“强有力的国家政权，对俄罗斯来说是指一个民主、法制、有行为能力的联邦国家”。

　　普京连任两届总统，其执政方略被界定为“新权威主义”、“国家主义”、“可控民主”、“主权民主”等概念，统称“普京主义”。这些定义准确概括了普京治国思想的特征，即在俄罗斯转型期的现代化建设中，在总统和国家的适度控制下，进行市场经济和民主制度的改革。在这样治国思想的指导下，俄罗斯的现代化建设逐渐步入正轨，但也不能掩饰因文化和体制惯性造成的一些问题。而今普京虽然走向“幕后”，但却仍以“梅普权力组合”的形式继续对俄罗斯的国家建设施加影响。在梅德韦杰夫时代，普京独掌领导权时的治国思想正在逐渐发生变化，但其中也有受制于俄罗斯民族传统政治文化影响的因素仍需要被继承和发扬。

　　2008年5月梅德韦杰夫任总统后即赶上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俄以能源为主的资源经济遭受重挫。梅德韦杰夫在普京提出的科技和企业“创新计划”的基础上，于2009年9月发表《俄罗斯，前进!》一文，初步提出使国家实现“经济和社会全面现代化”的思想和任务，并在11月的国情咨文中就此作出全面部署，“梅德韦杰夫主义”初露锋芒。

　　此前，梅德韦杰夫在担任第一副总理时主管社会和经济建设，教育、医疗等民生建设都在其管辖范围之内，他同时又是新生代自由主义的代表。基于这样的背景，虽然与普京实行“双核”模式的领导方式，但梅德韦杰夫对普京时代的治国理念既有继承，也有摒弃，个人特色鲜明。梅德韦杰夫公开发表的几次讲话均围绕当下俄罗斯严重的经济问题，以探寻国家新的现代化发展道路为主要目标。他认为，阻碍俄罗斯现代化发展的主要原因在于没有解决苏联时代遗留的问题，俄罗斯不仅需要进行经济现代化，还需要进行政治和社会生活领域的改革；21世纪俄罗斯要进行社会第二次转型，必须进行建立在民主价值和机制基础之上的全面现代化。基于这种认识，梅德韦杰夫一直强调，俄罗斯目前缺乏新思想，现有的进步仅仅是重复现有模式，没有发展。他说，现代化不仅取决于政治体制现代化、经济现代化，还取决于人的现代化。梅德韦杰夫特别强调民主自由的重要性，认为俄罗斯的现代化不能以舍弃社会自由为代价。“任何国家的发展，任何发展的成就，都不能以人的痛苦和损失作为代价，没有什么可以高于人的生命价值……新的现代化是要在更高文明的基础上、沿着民主的道路来实现，不是靠强制而是要让人相信，不是靠施压而是靠开发个人潜能，不是靠恐吓而是靠激发兴趣，不是靠对抗而是要使个人的、社会的和国家的利益相融合”。

　　在这里需要提及现代化的概念。关于现代化的定义，近百年来，中西方学者围绕现代化的标准、文化维度等争论不休，出现了“产业化论”、“制度论”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看法，其中，德国著名政治经济学家、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四个现代化”理论，被认为能够准确、深刻地描述现代化的本质及其进程。韦伯认为，现代化包含文化、社会、政治、经济四个方面的现代化，而这四者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是一个相互关联、承接和相互影响的整体。在文化、社会、政治和经济四个层面之间，每一个领域的现代化，都对其他领域的现代化发生着积极影响，其滞后也会导致其他领域和社会整体的现代化滞后。特别是文化的现代化，是社会整体现代化的基础。而梅德韦杰夫提出的“全面现代化”口号无疑是将社会文化领域的现代化提上了日程。

　　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梅德韦杰夫在各个领域实行了新一轮改革措施:政治上，借助政权党——统一俄罗斯党巩固“梅普组合”的执政基础，同时加强立法监督权力，加大了整治腐败的力度；经济上，力图改变经济受制于能源市场的情况，2010年11月底在向俄罗斯议会所做的国情咨文中提出2020年之前将经济能效提高40倍的经济现代化目标，同时积极推动创新经济发展，于2011年年初成立俄罗斯硅谷——斯科尔科沃创新中心；外交上，争取让西方参与俄罗斯现代化的进程，分别与欧盟和美国发表“现代化伙伴关系倡议”和“创新领域伙伴关系联合声明”。在继续经济现代化和技术革新方面，梅德韦杰夫希望外国资本、新技术和新思想能够进入俄罗斯。他表示，俄仍然主张建立多极世界。

二、两个“主义”之异同

　　由于时代背景和特殊国情的制约，普京在执政期间虽然举起现代化改革的大旗，但却只进行了部分现代化，“普京主义”的关键词是维稳和强国。而在普京业已打下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梅德韦杰夫主义”，则对“普京主义”既有继承，也有摒弃，更有创新。全面现代化的目标旨在弥补普京时代的缺憾，更是俄罗斯今后发展道路的长远规划。哪种“主义”更适合俄罗斯，更能成为俄罗斯现代化的主导力，分析两者的异同也许能说明一些问题:

　　相同点方面，“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都认为，在较长时期内俄罗斯需要保持强大的总统制，但同时也强调“以人为本”的社会建设目标；都赞成行政改革、打击腐败，建设高效廉洁的国家行政体系；都要求加快经济改革，实现从能源型经济向创新性经济的转变；都支持对西方既有合作也有竞争，积极主导独联体地区事务。梅德韦杰夫2011年5月18日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说，尽管他和总理普京并非对所有问题都观点一致，但他们在重大问题上想法一样。他说:“我们熟悉彼此，也很了解彼此。我们的确观点一致。我们在战略上十分接近，不然的话我们结成的政治伙伴关系早就破裂了。”

　　但是，“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的确也存在一些差异，而我们也正是需要从两者的差异中分析两个“主义”对俄罗斯现代化的利弊影响。同样是对法新社的记者，梅德韦杰夫曾说，他和总理普京之间的主要分歧是，他希望俄罗斯现代化加快步伐，而普京认为应渐进实现现代化。梅德韦杰夫2011年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在现代化问题上，我与总理的立场或许略有不同，因为他说……现代化是一个平静和渐进的过程。我认为，我们有各种机会加快现代化，而不会损害(迄今为止)取得的成就，并能取得良好的结果。”

　　俄罗斯一些政治幕僚也曾在不同场合指出梅普二人治国理念的不同之处。俄政治技术中心副主任阿列克谢·马卡尔金曾表示，总统和总理对政治体制的立场不同，前者认为，政治体制需要维持现状，改革应该是微观和效仿性质的；而后者则赞同国家的经济变化越大，政治变化也越大，必须鼓励百家争鸣，改进政治体制。而且，梅德韦杰夫持自由主义的观点，他不认为给反对派提供更多机会有什么危害；而普京是保守的进化论者，他对政治领域的态度非常谨慎，他们二人存在意识形态和思维因素方面的差异。俄国家战略研究所所长斯坦尼斯拉夫·别尔科夫斯基也曾说，梅德韦杰夫把自己定位为现代化的领袖，他应当与代表“主权民主”时代的普京有所不同。这正是“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出现差异的主要原因。

　　的确，虽然普京和梅德韦杰夫都注重民生建设，都花大力气解决包括卫生、教育、社会救助、就业、文化、住房、人口、家庭和养老等在内的民生问题，但普京的目的是稳定民心，为国家总体建设打基础，在社会层面推行的是俄罗斯传统价值观，为国家主义寻找支持——这是一种外向型、特殊主义的目标；梅德韦杰夫则主张渗透西方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希望借民生建设推进现代化的全面深入——这是一种内向型、普世主义的目标。

　　总的来说，梅、普二人在国家现代化建设方面的理念差异主要体现在以下4个方面:

　　1．建设领域

　　“普京主义”的治国理念产生于俄罗斯从混乱走向有序的第一个转型期，现代化建设领域主要涉及国内经济和政治改革，社会文化领域未被现代化，俄罗斯传统文化价值观作为政权合法性的心理支持反而被重建；“梅德韦杰夫主义”建立在普京业已打好的内部稳定和团结基础上，开始将现代化理念向社会层面渗透，弥补普京时期现代化建设的缺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梅德韦杰夫主义”是普京“主权民主”国家理念更具社会深度与人性化的表述，是主权国家理念的内化。

　　2．权力模式

　　“普京主义”虽然摒弃了苏联时代的极权主义和叶利钦时期的超级总统制，但其本质仍是权威主义，其个人的卡里斯马权力模式②很大程度上维系了政权的合法性基础；而梅德韦杰夫在普京的辅佐下上台，一直未摆脱普京的荫蔽，“梅德韦杰夫主义”的权力模式因此不是建立在总统个人人格魅力的基础上，而是一种特殊的“双核”权威，其合法性也更多借助于普京打下的基础。另外，梅德韦杰夫对普京执政期间铲除异己、清除寡头的“狠招”也并不赞同，其权力合法性基础更趋于多元化。

　　3．认同范畴

　　“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虽然是在俄罗斯国家建设的不同时期提出，但都处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之中，民族国家的认同问题是其执政方略中不可忽视的一环。“普京主义”重整了经济和社会秩序，以此稳定了社会内部情绪，并用“主权民主”的理念重建俄罗斯的民族国家认同，但这主要是一种利用俄传统政治文化思想、让国际社会认同俄罗斯国家地位和主权的外部认同，受外部环境压力的制约性比较大。“梅德韦杰夫主义”主张俄罗斯在获得国际社会认同的基础上，还应巩固国内社会层面的认同基础，让社会个体不仅获得物质上的保障，还在道德层面上也接受国家新的发展道路，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会颠覆俄罗斯传统的价值观，但却不受外部认同的压力。可以说，“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都寻求“大国崛起”的目标，但前者是要俄罗斯“做别人眼中的自己”，“梅德韦杰夫主义”则是一种回归，单纯要求“做自己”。

　　4．国家定位

　　“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都有国家主义的特征，坚持国家在现代化建设中的主导地位，同时恢复俄罗斯在国际社会中的大国地位。但普京对俄罗斯的国家定位是恢复苏联时期创建的大国形象，具有特殊主义的倾向，因此普京执政期间与西方一直明争暗斗；在对外政策领域，梅德韦杰夫虽然也一度对西方采取强硬态度，但总体来说主张与西方国家结成现代化联盟，认为俄罗斯不可能仅凭自身的力量实现全面现代化，而需要与西方结成强大的商业伙伴关系，这种国家定位更符合全球化的时代需求。

　　通过对“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治国理念异同的分析，不难看出，“普京主义”更多的是一种“新权威主义”和“国家主义”，用个人和国家的权威发展“可控”的民主，现代化主要集中在政治和经济领域，社会领域推广的是传统价值观，主要目的是重建社会内部团结和稳定，重塑俄罗斯的国际地位，这是俄罗斯重建过程的必由之路。后者建立在前者基础之上，努力塑造一种“全面现代化”的理念，将现代化的发展领域深化到文化和社会层面，试图逐渐用自由、民主、理性的价值观取代俄罗斯民族传统的价值理念，实现文化、社会、经济和政治的全面现代化。“普京主义”因为其“权威主义”的性质，在文化和社会领域内并不符合现代化的标准，因此难称“全面现代化”，但却在一定历史时期增强了俄罗斯的国力；“梅德韦杰夫主义”主张实现文化、社会、经济和政治四个方面的全面现代化，但有可能忽略俄罗斯公民社会不发达、国家主义由来已久的政治文化传统，理想未必能达成现实。

三、“新普京主义”

　　2010年，伴随梅德韦杰夫“全面现代化”的发展口号，俄罗斯在政治、经济和外交领域成绩斐然，但也遭遇了夏季旱灾和火灾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排外主义甚嚣尘上等困难，导致社会在“历史观”、“发展观”等问题上的争论更加激烈，在对社会稳定造成极大压力的同时，也显示出在俄罗斯政治稳定表象下潜藏的变数。随着议会和总统大选年的到来，俄罗斯将步入一个新的历史发展阶段，有关的争论和分歧也反映了俄罗斯社会现实矛盾和历史文化的二律背反和两极性张力。目前，梅、普二人虽然仍在以“双驾马车”的形式掌管政权，但两人执政理念的差异正在逐步显现，而这种区别也将随着俄罗斯和国际社会局势的发展发生进一步改变。梅德韦杰夫卸任后，无论普京是否能成功当选下一届总统，新形势下的执政思想都还是有规律可循。俄罗斯将由哪种理念主导现代化发展，主要是看执政者的理念是否符合俄罗斯的政治文化国情，以及是否能满足现代化的发展需要。

　　曾有国内学者指出，就目前形势分析，俄罗斯实施现代化的前提是政治稳定，或者说在新保守主义框架下实现现代化，而“梅普组合”是俄政局稳定和未来发展以及俄罗斯崛起的现实选择，理由如下:

　　1．在现阶段，普京8年执政期间，形成了结合俄历史传统和现实情况的具有西方民主形式的集权政治，这符合俄罗斯的社会现实和发展需要

　　虽然普京的权威统治被广为诟病，但从俄罗斯专制制度历史的角度考量，大凡专制政体时期，通常都出现社会稳定、经济增长、国力上升的情况，伊凡大帝、彼得大帝、斯大林等专制领导人也都被奉为伟人。而在尼古拉一世和尼古拉二世等专制相对软弱并实行改革的时期，俄罗斯却往往出现人民生活水平下降、社会混乱、国家分裂的劣态；叶利钦时期也因盲目实行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改革而导致国家混乱，其后又重回超级总统制。而且，目前俄罗斯民众和西方社会对待梅德韦杰夫的“新自由主义”思想仍持观望态度，一方面，由于叶利钦时期的伤痛不能马上消除，又受到普京提倡的恢复民族传统文化思想的影响，除了部分精英阶层，俄普通民众不能立即、全面接受梅德韦杰夫倡导的西方政治文化理念；另一方面，虽然梅德韦杰夫希望借助西方的力量进行国家现代化建设，但如果西方无法断定俄罗斯在实现现代化后会否进行彻底的民主政治改革和与西方社会和睦相处，以及其自身能否从俄方获得可观的利益回报，那么西方社会就不会随意进行大规模的商业投资，而采取观望的态度。

　　2．普京在个人魅力、权威地位和政治资本上都要胜梅德韦杰夫一筹

　　普京在政府经济、联邦议会、审计署和地方议会领域握有大权，梅德韦杰夫虽掌有总统办公厅、安全会议和政府强力部门，但这些部门的主要官员都是来自普京的班底，实权仍掌握在普京手中。如果没有来自普京的基础和支持，梅德韦杰夫很难将自己的现代化理想付诸于国家建设计划。而且，虽然普京的思想也在随形势发展出现变化，但这并不说明他会彻底放弃自己原来的既定战略，如果普京当选新一任俄罗斯总统，他势必会继续自己的国家发展道路。

　　的确，“梅普组合”的形式汲取了两种“主义”的优势，保证了俄罗斯的内部稳定和发展动力。“普京主义”重塑大国形象的目标和梅德韦杰夫的“全面现代化”目标并无本质区别，两者强国、富民的政治理念恰是维持“双核政治”的根本保证。但是，在这种权力模式即将落幕之际，俄罗斯新的治国思想必须应运而生。随着俄现代化进程的深入和加速，“普京主义”必须要有所更新，“梅德韦杰夫主义”的一些理念将会逐渐渗透其中，形成“新普京主义”引领俄罗斯的现代化转型进程。在这一过程中，需要把握以下几个要点:

　　1．目标指向

　　俄罗斯几代领导人强调的现代化目标都是“富民强国”，而能够主导这一现代化进程的治国理念的关键点也在于能否使俄罗斯实现上述目标。毋庸置疑，无论是普京，还是梅德韦杰夫，迄今为止都通过各自的改革措施实现了富民强国的部分目标，接下来是要将现代化转型进一步深化的问题，这就要涉及梅、普二人治国理念的现阶段目标和终极目标两个要点。如前所述，“普京主义”的实质是“国家主义”，他希望通过借助民族传统的文化价值观，重塑俄罗斯的大国地位，在全球化竞争中谋得特殊一席。“梅德韦杰夫主义”则要实现“全面现代化”，即要将西方自由民主的现代化价值观带入社会文化领域，在现代化转型的深化期疾步赶上，与西方同志同谋，全面投身全球化大潮，并非要做特殊的“领头羊”。可见，普京和梅德韦杰夫两个“主义”的终极目标并不相同，从现代化的普世价值来说，“普京主义”更是现阶段俄罗斯的转型目标，而“梅德韦杰夫主义”则提出了俄罗斯现代化的终极目标。“新普京主义”要以当前目标为本，同时向终极目标努力。

　　2．权力认同

　　要想成为下一阶段俄罗斯现代化的主导力，必然需要有合理合法的权力基础做支撑，而这个基础就在于俄罗斯社会的认同。简言之，谁抓住了俄罗斯民众的心，谁就获得了在政坛立足的基础。“普京主义”非常聪明和成功的一点在于，充分利用了俄罗斯民族传统政治文化中权威崇拜和救世主义的因素，让俄民众十分认同其国家主义的权力模式和目标。这也是“普京主义”能够继续生存的深层次原因。“梅德韦杰夫主义”显然更注重现实发展目标，对来自俄罗斯社会文化心理层面的支持有所忽略，但其发展理念更有助于俄罗斯融入全球化进程及进一步深化现代化的转型。两者理念看似有相悖之处，俄罗斯的政治文化也与以西方为主要话语权的现代化和全球化进程格格不入，但通过制度和理念创新，仍有可能找出其中的平衡点。

　　3．启蒙选择

　　在社会转型过程中，很可能会出现价值空白期或混乱期。具体到俄罗斯来说，当主导现代化的西方价值观突然涌入时，社会内部会出现推翻传统、多元文化并存和对立的情况。面对这种情况，像叶利钦时代那样完全摒弃传统必然行不通，而光靠制度来压制社会文化也不可取。执政者要做的是，给民众一个启蒙选择权，让社会浸淫在多元文化之中，凭着传统记忆和惯性以及现代化的利益驱使选择适合自己的文化。对于俄罗斯来说，执政者特别需要引导民众将传统政治文化中权威崇拜和“弥赛亚”的救世意识转化为有利于现代化建设和参与全球化的积极因素，即让俄罗斯人明白一个事实:在当前和未来的国际形势下，超级大国的目标并不可行，俄罗斯要有合作的竞争意识，不能谋求特殊主义的霸权地位，享有主权地位的民族国家必须是现代化进程和全球化大潮中的一员。

　　4．合理平衡

　　上述引导过程既不能彻底摒弃俄罗斯传统政治文化的价值观，也不能完全否定西方自由民主的理念，而要将二者有机结合，以前者作为执政者权力维系和国家内部团结维持的基础，以后者作为与外界交往的工具，佐以制度法规上的限制，方能使俄罗斯的现代化进一步深化，实现“普京主义”和“梅德韦杰夫主义”致力争取的两个目标。这种平衡符合韦伯设计的“工具合理”和“理念合理”的理论。

　　相对更为可行的是“新普京主义”，为什么不能是“新梅德韦杰夫主义”呢?本人认为，因为“梅德韦杰夫主义”已然代表了俄罗斯新时期的国家发展构想，它并不缺“新”，却在“旧”上略显不足。就“普京主义”提出“新”的概念，是因为普京治国思想中对俄罗斯传统文化的重视是新治国理念立足的根本。只有在尊重并因循俄罗斯特殊政治文化国情的基础上提出新的发展蓝图，才能最合理、有效地实现全面现代化的目标，才能实现真正的创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普京主义”加“梅德韦杰夫主义”形成的“新普京主义”，或许才应该是俄罗斯现代化真正的主导力。

　　的确，“普京主义”的履新已是迫在眉睫。

　　俄罗斯2011年12月4日举行第六届国家杜马选举，普京领导的“统一俄罗斯党”以接近50%得票率毫无悬念地获胜，但却“虽胜犹败”。相较2007年64%的得票率，统俄党这次赢得并不理直气壮；而且，因为有反对派质疑选举存在舞弊行为，莫斯科、彼得堡等若干城市相继发生游行抗议，这是普京及其幕僚所始料未及的。“普京主义”遭遇了履新前的重大危机。

　　成立于2011年的“统一俄罗斯党”是俄罗斯第一大党，也是以拥护普京为己任的“政权党”。普京虽拒绝入党，但却公开对该党鼎力支持，并同意领衔该党竞选团参加杜马选举。自2004年起，统一俄罗斯党就占据着国家杜马的绝对统治地位，可以说，从人们对统俄党的态度就可以基本知晓“普京主义”在社会上的受欢迎程度。此次选举统俄党更是把“支持统一俄罗斯党就是支持普京”作为竞选口号之一，但却得到了示威群众“我们不需要普京”的回应。此次杜马大选是为明年普京再次上台执政的铺路之举，得到这样尴尬的结果，也是俄罗斯近年来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必然反映，也预示“普京主义”必须做出改变。遭遇危机，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对于杜马选举后出现的复杂态势，俄各界各有说法。俄媒体认为，是经济问题和腐败导致了目前的局势，俄政党选举并不以推出并实现某种政治主张为主旨，而是变成了一种“秀”；俄专家认为，中产阶级首次走上街头参与示威，说明情况发生了变化，目前有效但不公正的政策不能保证俄罗斯未来的发展；而来自老百姓方面的除了反对普京的声音外，还有一些客观的看法，他们认为，虽然统俄党和普京的支持率下降，但普京仍是这个国家无可替代的强力领导人。

　　面对统俄党胜利背后的失利和针对自己的抗议行动，普京明确表示，民众有权走上街头示威，但必须依法行事，他同时反对外国对俄国内事务的指摘和干涉。虽然语气依然强硬，但有细心的媒体发现，在发生了上述变故之后，普京已然显得不再那么自信了。

　　首先，我们可以肯定，无论是否继续担任总统，拥有高支持率的普京在可预见的未来依然会处在俄罗斯的权力中心，“普京主义”短时期内不会隐退。其次，眼前的危机预示，经过8年淬炼和近4年蓄势的“普京主义”必定会做出符合形势要求的更新。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俄罗斯社会的怨气主要源于贫富差距和腐败导致的不公正，而解决此问题正是深化民主制改革必须要迈过的门槛。普京在第二任期初始时已经提出了改善民生的口号，但数年过去，面对俄罗斯政治和经济制度及结构上一些难以撼动的痼疾，人们生活水平的有限提高仍然鲜有说服力。可以预见的是，如果再次登上总统权位的普京仍把个人强力形象和国家主权放在“民主”之前做限制语，不对俄罗斯的行政官僚体制和经济产业结构进行深层次的“解构”的话，那么，“普京主义”会面临更加严重的危机，俄罗斯社会的动荡也将不可避免。

　　普京对存在的问题和需要做出的改变并不缺少计划。他在2011年11月上旬参加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度会议时就此曾表示:“我们不认为，这(指垂直权力模式)是我们政治系统的最终发展方向。我们想的是，怎样做才能使公民感到与政权的联系更为紧密和对政权施加更多一些的影响力。”普京说:“当然，我们正在考虑进行改革，以便让生活在中心城市、边远地区和联邦范围内的公民能够感受到与政权更为紧密的联系，同时对我们施加更大的影响力，并且他们也能从中得到反馈。……我希望(变革)以一种平稳、渐进的方式、在所谓的执政精英层和社会民众的达成一致的情况下进行。”而他也强调，俄罗斯未来的政治改革还是会与经济改革的需求为主。与会的德国社会外交政策研究中心主任亚历山大·拉尔认为，现今普京的思想与其2005～2006年任期时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再是那个西方认为的打压民主的总统了。普京有可能先从地方选举开始逐渐改变自己建立的垂直政权体系，力图从下至上地完善俄罗斯的民主制。俄学者安德兰尼克·米格拉尼扬认为，普京在自己的“第三任期”政治和经济策略都会发生改变，特别是在政治上，会逐步完成政权从个人化向宪政化的转变，以保证在他离任后社会不会发生恐慌。是否可以这样说，经历“可控民主”到“主权民主”蜕变的“普京主义”，今后会向“民生民主”或“宪政民主”的方向发展，而这也是“梅德韦杰夫主义”“全面现代化”理念所强调的内容。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普京主义”加“梅德韦杰夫主义”形成的“新普京主义”，或许才应该是俄罗斯现代化真正的主导力。

　　 

　　注释：

　　① “统一俄罗斯”党的灵魂人物、俄总统办公厅副主任苏尔科夫曾把普京对民主的理解解读为“主权民主”，即根据本国历史、地缘政治、国情和法律，由本国自主确定的民主。他说: “有人认为民主比主权重要，我们不这样看。我们认为，这两者都重要。”

　　②卡里斯马型(charism) 政治统治是指建立在“非凡的献身于一个人以及由他所默示和创立的制度的神圣性，或者英雄气概，或者楷模样板之上”的统治。这种类型的政治统治所依赖的权威是最高统治者的特殊魅力和超凡品质。它往往产生于传统秩序发生危机，人们对原有的信仰体系产生动摇之时。其合法性来自于服从者作为信徒的虔诚态度或产生于激情、困顿和希望而致的信仰上的献身精神，因而，它是一种最不稳固的政治统治形态，往往随领袖人物生命的完结而终结，或者随最高统治者的改变而改变。

　　参考文献

　　[1]〔美〕安德鲁·库钦斯 . 俄罗斯在崛起吗? [M]．沈建译，北京: 新华出版社，2004: 70.

　　[2]刘莹 . 普京的国家理念与俄罗斯民族国家认同重建[J]．俄罗斯文艺，2009，(4) .

　　[3]普京文集[J]．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 12.

　　[4]普京 . 千年之交的俄罗斯[N]．独立报(莫斯科) ，1999－12－30.

　　[5]Медведев Д．А．Россия，вперед．http://www．gazeta．ru/comments/2009/09/10_a_3258568．shtml，9 сентября，2010 г．5.

　　[6]于歌 . 现代化的本质[M]．南昌: 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 3－7.

　　[7]梅德韦杰夫谈与普京主要分歧[EB/OL]．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1－05/19/c_121435803．htm.

〔责任编辑 赵东波〕

　　 

"Putinism" or "Medvedevnism": Which Is the Dominant Driving Force of Russia＇s Modernization?

LIU Ying

　　Abstract: In light of the modernization campaign initiated by Dmitri Medvedev and the upcoming election year，this paper juxtaposes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of governing philosophies of Vladimir Putin and Medvedev，and analyzes their actual and potential impacts on Russia＇s transition to modernization．" Putinism" and " Medvedevinism" ，due to their distinct bases of legitimacy of power and goals，both have exerted positive influences on Russia＇s modernization efforts，but also both have left behind some unsolved challenges．The author raises the thesis of " neo－putinism" as one of Russia＇s possible future governing strategies to overcome the imbalance among traditional political culture，modernization，and globalization，and to find a middle route between history and reality．

　　Key Words: Russia; driving force of modernization; Putin; Medvedev; governing strate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