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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的发展道路
2013年01月12日 14:29 来源:《俄罗斯研究》2012年第2期 作者:庞大鹏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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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 发展道路从本质上讲是一种价值取向,概括了俄罗斯社会发展的本质和目的,体现了传统与现代、民主化与国情的深刻辩证关系,并要求建立可以确保实现俄罗斯发展理念的机制。俄罗斯发展道路的调整与完善,是第六届国家杜马选举和总统大选的主要议程。当前,俄罗斯进入了全面发展的新阶段。加强政治竞争性是新阶段的新特点,其实质是俄罗斯新权威主义政体的改革问题。俄罗斯发展道路的调整面临挑战,主要包括国家资本主义模式的前景、国家与市场关系的协调、“统一俄罗斯”党的政党现代化、行政管理模式的改变、民意政治的挑战、社会政策的实施,以及国际战略的调整等一系列问题。俄罗斯究竟具有怎样的国家特性,如何看待俄罗斯的民主,如何看待发展道路的间断性,如何在俄国历史中理解历史俄国,这些都是研究俄罗斯发展道路的基础性问题。俄罗斯的国家身份认定从历史上就与帝国意识紧紧捆绑。这种自我意识在本质上缺乏对他者文化的尊重。这是当今俄罗斯如何融入世界的关键问题。精英阶层关于俄罗斯是“欧洲太平洋国家”的身份认定、新民族主义的思想倾向与“欧亚联盟”战略互为影响,是俄罗斯发展前景中值得关注的趋势。

  【关键词】俄罗斯 发展道路 总统大选 现代化 转型

  【中图分类号】D73/77.09(511.2)【文章标识】A【文章编号】1009-721X(2012)02-0053-(31)

  2012 年 3 月 4 日,俄罗斯举行了第六届总统大选。3 月 7 日,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宣布,普京以 63.6%的得票率当选为新一任国家元首。同样在3 月 7 日,普京在选后首次记者会上指出,只有当反对派开始提出国家发展道路时,它才能成为真正的政治力量。[1]而在 2012 年 1 月 16 日的竞选文献《俄罗斯集中精力:我们要应对的各种挑战》中,他更是明确指出:“未来 几年我们的任务是清除国家发展道路上阻碍我们前进的一切障碍,完成政治体制、社会保障和公民保护机制及经济模式的建立,这些将共同构成统一、充满活力、持续发展并同时保持稳定、健康的国家机体。这个机体要有能力在未来数十年无条件地保障俄罗斯的主权和繁荣,捍卫公正和每个人的尊严、真理以及国家与社会之间的信任。”[2]

  普京始终重视俄罗斯的发展道路问题。2007 年 12 月 31 日,普京发表新年贺词明确表示,坚信俄罗斯人民已经选择了一条通向成功的发展道路。[3]2008 年 2 月 8 日,普京在国务委员会扩大会议上发表讲话,提出 2020 年前远景战略,实际上是对俄罗斯未来发展道路的选择。2008 年 5 月 7 日,普京在梅德韦杰夫的总统就职典礼上再次明确表示:现在对于俄罗斯而言,极其重要的是继续奉行已经采取并且证明是正确的国家发展道路。对于像俄罗斯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多民族和多宗教的国家,捍卫并继续维护国家统一,继续保持发展战略与民族精神的统一至关重要。[4]

  那么,什么是俄罗斯的发展道路?俄罗斯发展道路为什么需要调整?俄罗斯发展道路调整的方向以及面临的挑战是什么?

一、“俄罗斯发展道路”的内涵

  在叶利钦时代,“发展道路”是一个内涵复杂的政治概念,它与“政治转轨”的制度变迁以及“俄罗斯向何处去”的历史选择紧密相联。俄罗斯独立后,复杂的国内外形势导致其发展道路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在作为苏联的加盟共和国时期,俄罗斯尚未完成独立的国家权力体制的构建。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必须尽快建立完整而有效率的国家政权体系来实现前所未有的自我管理。这种体系的构建,受到从苏维埃制度向三权分立的宪政制度转轨的内在约束,有其独特的政治转轨规律。它对俄罗斯发展道路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普京八年,提出了 2020 年前的远景战略。按照普京的看法,这实际上是对俄罗斯未来发展道路的选择,这个选择对全社会都至关重要。国家创新发展战略是唯一现实的选择。强国是目的,民主是手段,发展是核心,控制是实质。普京执政团队牢牢把握这些治国原则,并形成了基本的治国理念:强调国家的重要作用;在强化政府职能的同时,避免行政臃肿,努力进行行政改革,改善国家管理机制;建立和巩固全国性政党,这是防范地区分裂促进国家统一的最重要工具,可以保证亲普京选民有一个具有凝聚力的核心,可以进行改革和使方针政策具有继承性;单就制度性因素而言,政治体制的 关键应该就在于总统治理体系的不断完善。

  也就是说,普京八年,俄罗斯加强了以总统制为核心的政治体制架构,并逐步形成了以国家创新发展战略为导向的发展道路。在政治上根据本国国情完善和强化新权威主义下的宪政体制,使俄罗斯从社会动荡走向政局稳定,“主权民主”的主流价值观得以确立。在经济上以发展能源原材料部门为现实依托,以建立创新经济为长远规划,由自由市场经济向加强国家对经济的控制过渡,实现经济复苏和快速增长。在外交上则是从对西方以妥协求合作向以斗争保安全过渡,由反恐伙伴被迫成为美国的战略竞争者,突出务 实外交、经济外交和能源外交,加速强军过程并力求恢复全球性大国影响。

  金融危机的爆发极大地改变了俄罗斯发展道路的政治议程。金融危机的政治传导性,不仅使得俄罗斯已有的发展战略受到冲击,而且促使俄社会全面反思普京八年所形成的发展道路。要建立创新型发展模式,推动经济的多样化发展,就要推行深层次的政治体制改革。而这种改革所产生的多元化和竞争性,将反哺经济,促进创新型经济的良性发展。在这种社会背景下,2009年 9 月梅德韦杰夫在《前进,俄罗斯!》一文提出了“新政治战略”的概念。同年 11 月,梅德韦杰夫在总统国情咨文中具体阐述了将新政治战略付诸实施的计划,并在新政治战略概念的基础上首次提出了“全面现代化”的理念。

  “全面现代化”是指以俄罗斯国民心态和社会观念的转变为前提,坚持以人为本,在民主政治体系基础之上对国家进行全面的现代化改革。“全面现代化”涉及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如何走向现代化、民主化以及如何融入当代世界等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全面现代化”与以往俄罗斯的发展战略相比,其本质区别不在于经济现代化,而在于政治现代化。实现经济现代化在政治精英集团中没有不同意见,但是如何实现政治现代化则有不同的看法。梅德韦杰夫的政治现代化意味着打破现有的政治垄断和一党独大的局面,实现政治上的多元竞争。这样做可能破坏现有稳定,但不实行这样的政治现代化,又很难解决阻碍俄罗斯现代化进程的腐败、官僚主义等问题,因为稳定停滞将导致一个利益集团的产生,阻碍进一步的发展。在梅德韦杰夫看来,稳定是国家现代化和发展的必要条件,但是只有致力于变革的政治制度才是坚固和稳定的制度。从某种意义上讲,梅普两人在治国理念上的分歧,实质上是俄罗斯历史上西方化与斯拉夫文化持续百年较量的延续。

  可见,“发展道路”是研究俄罗斯问题的基本概念。叶利钦早已指出:“鉴于所走过的历史道路和领土及资源的规模,俄罗斯不能不从全球角度、历史使命和对文明的作用来考虑发展道路问题。历史命运本身使我们不能只想到自己,而且还要想到全世界,想到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同时,他对俄罗斯发展道路的认定更多地还是从全球角度来考虑:“俄罗斯尽管有自己的特点,但它仍是世界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并将积累发展民主的好经验。俄罗斯不仅将对此负责,而且还要按照新的文明秩序的要求不断变化,以便对整个世界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5]

  事实上,从俄罗斯独立以来,发展道路的基本涵义并未发生重大改变, 它依然是指俄罗斯选择什么样的政治经济制度和实行什么样的对外政策。从更深的层次看,发展道路涉及俄罗斯民族国家属性和文明的归属问题,即俄罗斯究竟应该纳入西方文明还是纳入东方文明,还是俄罗斯应该保持和发扬自己的文明传统,或者是根据自己的特点创造一种新的文明。所有这些辩论归根到底集中为一个焦点:俄罗斯究竟应该走向哪里,即俄罗斯究竟应该走什么样的发展道路,应该选择哪一种政治、经济和文化模式。这些争论又或多或少地同俄罗斯历史上的即 19 世纪中期的西方派和斯拉夫派的争论以及20 世纪 20 年代出现的欧亚派有内在的联系。[6]

  其一,在社会政治制度和国家建设方面,俄罗斯究竟要建立什么样的社会制度,是建立西方式的资本主义制度, 是回到过去,还是建立另一种新的独具特色的社会制度?俄罗斯作为新的独立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它的职能和要完成的历史使命是什么,国家在社会经济生活中究竟应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其二,在地缘政治方面,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在欧洲的疆界被压缩到三百多年前,即俄罗斯开始扩张前的范围内。因此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俄罗斯是否应该永远尊重独联体其他国家的独立,还是通过经济、政治和军事 的一体化,逐渐使这些国家同俄罗斯重新联合起来,抑或是恢复苏联和俄罗斯帝国?也就是说,现在的俄罗斯应该像罗马帝国解体后的意大利和奥斯曼帝国瓦解后的土耳其那样,满足于自己的新角色,还是不顾自己的国际环境,从历史、文化和地缘政治的特点出发,去完成恢复帝国的使命?

  其三,在文化和意识形态方面,苏联解体以后,在俄罗斯很多人产生了历史性的失落感,认为俄罗斯没有自己的属性,因为至少在相当一部分居民的心目中,俄罗斯不是指“亘古以来的俄罗斯土地”,而是指建立沙皇制度以来的帝国。许多人认为,俄罗斯要“作为俄罗斯而不是别的什么进入世界 文明”,就必须形成自己的民族国家属性。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有一个“强大的思想”作为支柱。但是,这种新的思想支柱又是什么?

  其四,在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方面,俄罗斯应成为“西方大家庭”的一个成员,还是欧亚大陆上新的世界强国,奉行既面向西方,也面向东方的全方位的政策?[7]

  其五,在政治的优先次序方面,是集中力量于国内的发展,把经济、生态、基础设施和社会保障提高到新的水平当做强国之路,还是像沙皇和苏联时期那样,把重点仍然放到外部的强大上,把大国地位作为主要的民族国家属性,而把对人民日常生活的关心置于次要地位呢?

  由此可见,所有争论的问题都直接涉及俄罗斯未来发展方向和现在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内外政策。[8]

  本文认为,“发展道路”始终是俄罗斯转型的核心问题。

  其一,发展道路从本质上讲是一种价值取向。俄罗斯的转型是从议行合一苏维埃制度到三权分立宪政制度的转变,从本质上说,向民主制度过渡是俄罗斯发展道路的价值取向。普京团队也从未讳言对民主制度的坚定取向。

  其二,发展道路概括了俄罗斯社会发展的本质和目的。俄罗斯宪法规定,俄罗斯联邦是社会国家,其政策旨在创造保障人的正当生活和自由发展的条 件。独立以来俄罗斯的国家治理模式在不同阶段尽管不尽相同,但是在确立以人为本的发展本质和目的上从未改变。

  其三,发展道路体现了传统与现代、民主化与国情的深刻辩证关系。发展道路的选择从根本上受到本国文化与文明的内在制约。在实现现代化的时代背景下,一个民族国家不可能通过闭关自守实现崛起。在接受和吸纳先进文化的同时,文化的融合与变动是不可避免的。俄罗斯在实现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中,也经历了同主导现代化的西方文化的融合。不仅如此,这种融合由于历史上西方派和斯拉夫派的文明论争更具有俄罗斯自己的特色。在同外来 文化融合的过程中如何保持本民族文化特性并顺势使本民族文化向更高层次发展也是俄罗斯面临的问题。

  其四,发展道路还指实现俄罗斯发展理念的机制保障。例如,就政治机制而言,政治的核心概念是权力和利益,并围绕个人、政府、社会这三者之间的关系,界定权力的来源、使用与监督,从而维持社会的秩序和发展,实现公平正义。由此而言,研究国家权力结构与权威资源的关系以及研究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是俄罗斯政治机制两大中心问题,这两大问题实际上也就构成了俄罗斯发展道路的政治机制保障,即从内在机理和外在影响两个层面 如何设计俄罗斯的政治体制,以实现强国富民和促进俄罗斯重新崛起。

  总之,对发展道路进行宏观审视和深入剖析,可以抓住俄罗斯问题的整体、本质、内在联系和发展规律,同时可以对俄罗斯政治现象进行去伪存真、由表及里的分析。本文认为,以俄罗斯国情为基础和出发点,坚持历史研究和现实研究的统一,对发展道路问题进行较为系统的分析,可以对俄罗斯政治转型这一复杂现象有总体把握和深层次的透视,有利于形成研究俄罗斯问题的历史思维。而且,发展道路的研究涵盖政治、经济、社会、历史、文化和国际关系等诸多领域,这需要在跨学科基础上加强综合性研究。所以,为 了从更广阔的视野、更多的方位和更深的层次观察和研究发展道路,同时也必须关注俄罗斯的经济发展、社会问题,以及俄罗斯对于国际形势的判断和自我国际定位,力求结合经济、社会与国际关系等因素,综合研究发展道路问题。综上所述,研究“俄罗斯的发展道路”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和现实意义,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诸要素之间的相互联系与相互影响,尝试把握住影响俄罗斯全局的、长远的、根本性的重大问题,力求形成研究俄罗斯问题的战略思维。

二、发展道路调整的背景及其特点

  当前,俄罗斯的发展道路面临调整。普京之所以提出“清除国家发展道 路上的障碍,完成政治体制、社会保障和公民保护机制及经济模式的建立”,主要是因为 2012 年总统大选是在俄罗斯政治生态发生了重大变化的背景下进行的,同时又反映了俄罗斯进入了苏联解体后新的发展阶段的时代特点。调整与改革将是未来新的发展时期的主旋律。

  第一,“统一俄罗斯”党在国家杜马选举中遭受重挫。2011 年 12 月 9日,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宣布了国家杜马选举的结果。统一俄罗斯党、俄罗斯共产党、公正俄罗斯党、俄罗斯自由民主党四个政党进入下一届国家杜马。梅德韦杰夫领衔竞选名单的统俄党得票率第一,为 49.32%。俄罗斯共产党得票率第二,为 19.19%。其后是公正俄罗斯党和俄罗斯自由民主党,得票率分别为 13.24%和 11.67%。亚博卢党得票率为 3.43%,正义事业党和俄罗斯爱国者党得票率均不到 1%。据选举结果,统俄党在下届国家杜马中的席位将从上届的 315 席大幅减少到 238 席。俄共席位则将从 57 席大幅增加到 92 席,公正俄罗斯党和俄罗斯自由民主党的席位也将分别从 38 席和40 席增加至 64 席和 56 席。

  统俄党最终未能取得 2/3 的绝对多数席位,得票率与此前 50%的民调数据相符。统俄党作为政权党,行政资源得天独厚,并得到梅德韦杰夫总统和 普京总理的大力支持,但其得票率却依然不足半数。这一事实表明:金融危机以来民众对俄当前社会状况的不满情绪一直存在。一些民众对当局的态度已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些人感到梅普决定了政治高层变动,却没有顾及普通民众的意见。“去普京化”运动在过去四年中有所扩大。社会公正问题困扰执政当局。

  第二,俄罗斯民众大规模的抗议活动挑战执政当局的政治权威。2011年 12 月 10 日和 12 月 24 日,俄罗斯爆发了两次大规模的民众游行示威。这是普京执政以来俄罗斯爆发的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抗议活动。民众并不是要推 翻现政府,主要目的是想让执政当局听到他们的意见。这次示威体现了民众三个方面的政治诉求:一是反对政治垄断,认为统俄党一党独大的政治格局不符合俄罗斯发展的需求;二是反对政治腐败,认为官僚集权的政治体制对政治生态和创新发展道路都是一种消极负面的因素;三是反对普京团队的稳定结构,认为这会导致政治精英的流动性不强,削弱政治参与的广泛度。12月 24 日的大规模集会,矛头更是直指普京。抗议者还将目光转向了 2012 年的总统大选。从大选结果来看,执政当局控制住了政局发展趋势。因为反对派阵营并不团结,也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人,各方主张和要求五花八门。但 是如果执政当局不拿回政治主动权,继续漠视相当一部分民众的情绪,反对派的自发活动将具有更加浓厚的政治色彩。[9]

  第三,全面现代化战略对俄罗斯政治生态产生重要影响。需要强调的是,不是因为这次国家杜马选举后出现了示威游行,普京政府才要调整政策,而是选举结果本身就表明,梅德韦杰夫的全面现代化理念对于俄罗斯政治生态已经产生了重要的冲击和影响。因此,观察未来俄罗斯形势发展的关键就是看普京再次当选总统后如何调整内外政策以适应俄罗斯发展道路的要求。也就是说,此次抗议对俄罗斯政治的影响只是一个刺激性因素。未来一个时期 俄罗斯政治的调整变化,从根本上来说,是近年来俄罗斯政治形势发展的一个自然结果:梅德韦杰夫上台后,全球性经济危机对俄罗斯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不仅重创了俄罗斯的经济,也比较彻底地暴露了俄政治体制的弊端,从而促使俄反思发展道路。俄罗斯很多政治精英认为,包括政党机制在内的政治制度改革处于停滞的状态。早在 2009 年 6 月 9 日,曾经是普京忠实拥趸的俄罗斯公正党领袖、联邦委员会主席米罗诺夫就公开声称,俄罗斯包括政党体制在内的许多民主机制已经不符合时代的要求。在政权党一党独大的基 础上建立起来的政治系统越来越停滞不前。[10]2011 年 11 月 28 日,梅德韦杰夫向俄罗斯小型企业家和统俄党积极分子保证,国家的现代化与经济改革进程将在他卸任后得到延续。2011 年 12 月 22 日,梅德韦杰夫发表总统国情咨文,明确表示:俄罗斯目前处于发展的新阶段,他支持总理普京的提议,建议对政治体系进行全面改革。[11]

  由于梅德韦杰夫全面现代化战略的深远影响,本来俄罗斯第六届国家杜马选举和总统大选已被视为不同治国理念乃至不同发展道路的竞争。大选前,俄罗斯国内关于发展道路的讨论已经不断升温。比较有代表性的观点集 中在俄罗斯智库出台的研究报告中。由现代发展研究所 2011 年 3 月撰写的《战略 2012》提出了两个重要观点。第一,国家需要制度、经济和技术现代化。第二,为了实现这种现代化,必须对国家政治体制进行重大改革。[12]同样在 3 月出台的还有战略研究中心的《俄罗斯的政治危机及可能的发展机制》,该报告总体上同意《战略 2012》的主要思想,但它同时指出俄罗斯政治生态的重要倾向:俄罗斯政权的非合法化进程不断加快,民众对“梅普组合”以及“统一俄罗斯”党的信任度每况愈下。短期内俄罗斯政治转型的目 的已经转变为重启信任。如果不能确保延续社会经济改革和经济平稳发展所必需的信任,政治危机有可能深化。而政治危机可能出现的深化趋势很可能长期迟滞俄罗斯迈入发达国家行列的步伐,并削弱在全球竞争中的地位。[13]

  俄罗斯第六届国家杜马和总统选举已经证明了战略研究中心的判断,而且,俄罗斯发展道路也的确面临重大调整。2000 年,当普京以 52.5%的得票率第一次当选时,他是俄罗斯政坛的新生力量;2004 年,当普京以 71.3%的得票率第二次当选时,他是俄罗斯政坛的定海神针。2012 年,普京以 63.6 %的得票率第三次当选。环顾世界政坛, 今年 10 月才满 60 岁的普京已经是“年轻的老政治家”了。新普京时代的大幕即将拉开——新时代,新阶段,新特点。第一,时代新背景。从普京执政的特点来看,弄清所处时代的特征,即弄清世界主要政治力量对比、相互关系及其发展规律和趋势,这是普京制定战略和重大政策的依据。可以说,影响俄罗斯发展道路方向的重大理论前提是“时代”概念。“时代”是指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具有一定特点的阶段。过去几年是人类社会自 1989 年苏东剧变以来国际格局变动和国际形势变化最为剧烈的一个时期。“梅普组合”形成后,普京主要关注经济问题,并没 有对时代的特征以及俄罗斯新政治战略等一系列事关俄罗斯发展道路全局的问题作出明确的系统性回应。

  为了在 2012 年大选中占得先机,首先需要阐明对这些问题的观点。普京在《消息报》头版头条发表的第一篇竞选文章《俄罗斯集中精力:我们要应对的各种挑战》中明确提出,当今时代处于“世界发展的新阶段”。这个时代背景的基本特点是:

  其一,世界遇到了系统性危机,处于全球转型的结构性进程,向新的文化、经济、技术和地缘政治时代过渡。其二,“单极世界”已经没有能力维护全球稳定,而新的实力中心尚未形成。这就是普京对当今时代的基本判断。

  第二,发展新阶段。时代背景决定发展阶段。普京认为,在这样一个全球大转型的时代,俄罗斯的发展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普京本人将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发展的前 20 年定义为:“俄罗斯的重建时期”和“俄罗斯发展的后苏联阶段”;把俄罗斯发展的未来 10 年定义为全面发展的新阶段,其核心是在全球大转型的时代背景下建立国家新基础和新素质。俄罗斯必须依靠自身的文明模式、历史地理及文化基因发挥应有的作用,实行新经济,制定大规模社会保障计划。大选期间普京围绕上述思想撰写了 7 篇文献进行了充分论证。

  客观地看,苏联解体后俄罗斯 20 年的发展进程可以分为三个特点鲜明的阶段:叶利钦时期是大破、大立和大动荡的时期;普京前八年是调整、恢复和实现稳定的时期;“梅普组合”时期是应对经济危机、开启全面现代化进程的时期。现在,俄罗斯面临新的发展阶段。新的发展阶段与时代背景紧密相联。

  第三,政治新特点。明确新发展阶段的政治效果,是回应了俄罗斯社会政治改革的呼声。政权是执政者的命脉。政治领导人首先关心自己执政的根基是否稳定。没有政权稳定,执政者的一切改革设想均无从谈起。因此,普京要想当选总统,首先需要对这样的社会情绪作出回应。同时普京本人也是俄罗斯坚定务实的改革派,而不是所谓的保守派,因而普京的治国理念与时俱进,能够随着俄罗斯发展阶段的变化而进行调整。概括起来说,选举前出现的变动与梅德韦杰夫全面现代化理念对于俄罗斯政治生态的影响紧密相连,选举后即将出现的变化与俄罗斯发展阶段的新特点和新要求互为影响。苏联解体后的二十年来,俄罗斯已经建立了民主共和的政治制度和市场经济的经济制度。虽然是不完善的,但却是不可逆转的。俄罗斯就经济结构、人口状况、管理效率、技术装备、腐败治理等指标来看,还存在严重的困难和潜在的危机。普京曾经用手动挡和自动档来比喻集权和分权治理的特点。在普京前八年重建国家权威、实现国家统一的政治和法律空间阶段,俄罗斯的确需要集中优化政治资源。但是,当前俄罗斯的形势发生了变化,俄罗斯的发展道路进入了新的阶段,需要新的调整。新阶段的调整方向是:提高政治竞争性,重启国家与社会的关系,打破别斯兰人质事件后俄罗斯业已形成的政治单一性结构,为实现创新经济的强国战略奠定坚实的机制基础。

三、当前发展道路问题的实质

  在政治转型的基本路径方面,是选择以国家为中心还是选择以社会为中心,普京在前十二年已经作出了回答。从大选前发表的七篇竞选文献看,未来普京会继续坚持以国家为中心的政治转型路径。也就是说,从目前来看,权威主义政治依然是未来一个时期俄罗斯的主要政治形态。俄罗斯历史上发展的常态是利用强有力的国家机构和行政手段,推动国家的发展与进步。国家及其领导人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政治阶层通过强力来维持对国内的控制,本来就是俄国历史上政治演变的常态。这是俄罗斯政治转型的一种路径依赖。但是,当前这种政治体系的官僚集权特征,因为缺乏现代化改革的动力,必将严重制约俄罗斯现代化的有序进行。所以,在坚持以国家为中心的转型路径的基础上,在新阶段,普京治国理念调整的重点在于:只有政治改革取得成效才能促进政党现代化取得进展。同时,统一俄罗斯党以及其他代表不同阶层的政治团队真正实现了政党现代化,俄罗斯才能够把社会的各个部分、各民族的公民、各种不同的团体以及享有广泛权限的各地区都团结为一个政治整体,普京的强国梦才能实现。

  从这个角度来看,加强政治竞争性是新阶段的新特点,其实质是俄罗斯新权威主义政体的改革问题。如何界定俄罗斯的政体,历来众说纷纭。俄罗斯学者布宁认为,俄国内对发展道路的认识分为保守派和现代派。前者主张普京的方针不能变,政治稳定仍然是第一位的;后者则强调应当在政治和经济领域引入竞争,以便进一步推动经济发展。要稳定还是求发展?保守派主张固化所推行的普京方针,必须确保其不变性。这一派的立场很明确:俄罗斯需要实行动员模式,有意识地限制政治竞争,在对外政策上保持强硬姿态。这有利于把政治风险降低到最低程度。保守派的逻辑认为,最重要成果是稳定。但目前俄罗斯已到了维持原状可能阻碍现代化发展的时期。现代派是现代化的积极倡导者。他们认为,国家各领域的成功发展,同国家管理、政治和经济体制发展能否上升到一个崭新的水平息息相关。现代化需要更加富有竞争力的政治和经济空间,只有这样才能更大地推动经济的发展。[14]

  从普京的竞选过程看,普京既强调了政治稳定,又突出了政策变化。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围绕国家发展道路的讨论表现出两大原则性的思想立场。在政治领域形成了两大阵营:激进自由派和温和保守派。激进改革阵营的发起者是梅德韦杰夫团队的德沃尔科维奇和现代发展研究所所长尤尔根斯。激进派的主张很简单:现代化应触及俄罗斯社会的方方面面,重点是为个人的创造性自我实现提供一切机会。他们认为,达到这一目标的途径是推行大规模的政治改革,为政治和经济竞争创造条件,实现绝对的媒体自由,而这将会成为清除官僚主义壁垒和限制垄断者的有效手段。温和保守派则一直没有停止对倒退回 90 年代的危险发出警告。他们的旗手被认为是苏尔科夫和索比亚宁。保守派的主张更为简单:革新应当一步步来,以避免可能发生的国家崩溃。代替激进的政治体制改革的应当是点状、逐步地改变政治体制。2011 年 11 月27 日,统一俄罗斯党正式提名普京为参选总统候选人。普京在代表大会上发表讲话说,应本着改良、谨慎和负责任的原则发展国家政治体系。他说:“对于俄罗斯及其动荡和革命的历史来说,这极为重要。当然,这是基于民主原则的。因此对我们来说,任何政治变革都极其需要渐进性、稳定性和延续性。”[15]

  新权威主义的主要含义,是指国家经济中的市场关系和政治民主应在主张全面现代化的强有力的政权的鼓励下逐步成熟起来。新权威主义同旧权威主义具有本质的区别。旧权威主义是一种在封闭循环下运营的政体。在这种政体下,强有力的政权将被经济和社会中日益增长的矛盾所破坏和摧毁,随之而产生的骚动和混乱又将被新的强有力的政权平定。新权威主义的目标不是追求自身的永垂不朽,而是统筹社会发展,最终为社会民主的、但是和平的渐进的改革创造条件。实现新权威主义的中心思想,即在国家权力的调节下发展市场关系和自由主义经济,这具有决定性的意义。[16]

  根据这一概念性的判断,结合俄罗斯政治转轨的历史进程,尤其是普京执政以来的执政理念,可以认为,俄罗斯的政体是新权威主义下的宪政民主体制。新权威主义政体是介于民主政治和专制体制之间的一种较为温和的过渡形式。作为后发展国家现代化初级阶段的政治选择,新权威主义的要旨在于通过强制性的政治整合维持社会秩序,以达到发展经济、促进社会进步的目的。作为一种政治实践,新权威主义的优势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社会变迁过程的可控性,其特点是实行经济发展优先战略,以民族主义聚合社会共识;低度政治参与,以精英主义的行政权力结构作为权威统治的基础;强调社会秩序和政治稳定,其合法性基础立足于经济绩效。在低度政治参与的条件下,新权威主义政体的政治稳定,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对大众传媒、集会、结社等公共领域的控制,以及执政党对各级政权、选举过程的有效掌控来实现的。这种低参与度的体制有助于保证改革启动期所需要的政治稳定,然而却也无法避免权力配置封闭性所造成的政治腐败和权力失范。新权威主义政体无疑对这些内生性矛盾缺乏自我调节能力。社会结构深层次矛盾如果持续积累,就会极大地削弱大众对社会体制的政治认同,从而造成转型时期的政治合法性危机。[17]

  布宁认为,由于制度的不稳定性上升,只对方针稍做修正继续沿着原有发展道路前进的可能越来越小。[18]俄罗斯今后一个时期必须恢复民众对政治体系的信任,缓和社会冲突和政治对立,通过推行经济改革和负责任的经济政策确保经济持续稳定发展,推动建立充满活力和竞争性的政治模式。[19]俄罗斯经济具有寻租特性,同时总统权力过大,在缺乏足够的制约和平衡的情况下,这会导致行政体系的腐败。如果这一体制保持不变,将不利于民众恢复对当局的信任。因此,必须加强制衡,总统和议会的职能需要重新分配。首先要采取措施,恢复俄罗斯不同政治机构之间的权力平衡,有意识地加强议会和政府的作用,对总统的权力加以限制。这并不是说要大规模修改宪法,将俄罗斯变成一个议会制共和国,而是要采取一些起码但却坚定的举措,来减少总统和总统办公厅对政府的政治干预,同时加强政府对议会的责任。比如可以将议会多数派组阁的原则确定下来,并且限制总统对组阁过程的干涉。[20]

  加强政治竞争性的具体方向已经在 2011 年 12 月 22 日的总统国情咨文中得到了体现。执政当局明确提出了全面实行政治体系改革的建议,其内容主要包括直选各地区行政长官、简化政党注册手续以及降低总统选举候选人登记门槛、改变国家杜马组成原则等。12 月 23 日,梅德韦杰夫就向国家杜马提交了有关政党登记和总统候选人提名的两项法律草案,其中包括将组建政党的最低人数要求由目前的 4.5 万人降低至 500 人,取消关于政党各地区分部的成员最低人数限制以及至少在半数联邦主体拥有分部的要求。另外,政党提名的总统候选人和独立参选人的征集签名的数量大幅度减少,独立候选人为 30 万人,议会外政党候选人为 10 万人,同时取消政党需要征集签名才能参加国家杜马选举的规定。2012 年 1 月 16 日,梅德韦杰夫又提交了地方直选的法案。该法案草案规定,地方行政长官直选的途径之一是政党推选候选人。没有规定必须是进入地方议会的政党才有权推选,只要在司法部注册的政党都可以,但政党候选人需要和总统协商。途经二是自我推举,但签名人数和程序需要地方法律规范。而且,总统认为其渎职或不能解决利益冲突就可以解除其职务。

  上述举措涉及政治运行机制,其政治效果是增强了政治活力,加强了政治竞争性。但是也要看到,普京治国理念的两个基本点没有变化。第一,国 家主义没有变。普京依然坚持以国家为中心的发展模式。第二,国家权力结构没有变。只要不从宪法上根本改变立法机构与行政机构的权限划分,那么俄罗斯基本的宪政制度不会出现实质性变化,依然是威权主义政体,强总统弱议会的特点没有变。

  在民主国家中,自由公正的选举、有效的政治参与、严密的制衡监督和完善的竞争机制是政府合法性的来源。既然政府的合法性建立在这些机制之上,那么,政治危机、社会危机乃至经济危机就可以通过民意政治的表达来舒缓,通过政府的更迭来解决。但是,这些危机只是对政府合法性的挑战, 不存在对宪政制度政体的挑战。民主国家的政体不担心利益多元化和政治多样性。所谓政府危机不会转化为宪政制度的危机。政府首脑可以走马灯式地轮流换,但对政体无碍。而在后发国家中,在民主化的初期阶段,一般采取威权主义政体,信奉国家主义。这种政体以及其政府的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政绩上。一旦出现危机,其合法性就受到挑战,而且民意政治的矛头直指其宪政制度本身。俄罗斯就是一个例子。反普京的体制内和体制外力量矛头直指国家权力体制本身,认为其制衡机制形同虚设,政治参与固化僵化。普京道路和普京模式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其实质是公民社会对威权主 义国家的反抗,因为宪政制度与政府合法性是两个概念。所以,普京再次执政后,变革与调整是需要的,而且是必需的,尤其在宪政体制方面。未来普京难以继续延续集中优化政治资源以实现经济发展的老路。不改变还会出现反抗。而且,宪政体制本身的改革,会引起所有权和政权关系的调整,经济领域积重难返的一些问题会得到解决,如离岸经济等。政治与经济之间的关系是互为影响,互为作用的。

  然而,宪政制度的改革必然面临权力与资本的关系问题。随着叶利钦时代俄罗斯商界寡头们的衰败,普京时代的“政府”寡头们崭露头角。原因之 一是,普京在努力重树政府影响力时喜欢重用他信赖的熟人或前克格勃同事。普京奉行的政策是:利用国有企业重新确立克里姆林宫对战略资产的控制。正如 90 年代寡头的崛起一样,国有企业及其董事发挥的影响越来越大。普京推行的新经济模式是在更大程度上受政府指导的资本主义。大多数分析人士一致认为,普京扫除 90 年代寡头的影响是正确的,这些寡头扭曲了竞争,破坏了俄罗斯资本主义的发展。但是,普京没有通过稳定的法治体系将政治利益与商业利益分开,却缔造了一个政治关系广泛的新商人阶层。俄罗 斯有可能陷入财产重新分配和寡头阶层不断变化的恶性循环。[21]

而且,普京如何处理体制内强力派和自由派之间的利益关系也需要平衡。自由派人士与强力部门并非不能共存,其利益并不是零和博弈。如果说自由派将巩固自上而下的联邦体制视为推行市场改革的手段,那么强力派更倾向于绝对化的行政手段,他们在强国富民的目标上可以找到共同的利益。但是,国家治理的一个关键性命题是:要想提高行政效率,就必须变革行政系统的运作规则。普京团队内的各派政治力量是否还能在发展道路的新阶段达成一致,值得观察。就这个层面而言,可以说,由于受限于自己的政治哲学观和战略观,普 京本人不仅成了俄罗斯官僚体系的人质,而且还在实际上成了这一体系的维护者。离开比留下还难,是普京始终在位的真实写照。既得利益集团的官僚阶层根本不可能允许普京离开。

四、发展道路面临的挑战

  第一,是否改变国家资本主义模式。普京坚持控制战略资产的理念没有变。和梅德韦杰夫的主张有区别,普京认为国家集团公司不能半途而废。[22]每个国家集团公司都有一部专门的联邦法律,通过立法的形式予以建立,号称是对所有权制度的重大创新。国家集团公司是普京第二任期的大手笔,得 意之作。原来的设想是很好的:既可以把盈利的石油资本转化为科技创新的资本,又可以担负起一定的社会功能,起到调节社会政策的作用。它被联邦法律赋予既可以不接受税务检查,又可以不上缴利润的权利。国家集团公司在实际运行中出现了很多问题。就像梅德韦杰夫所说的,在国家公司,起作用的不是市场法则,而是人为的管理原则,造成效率低下等问题,经营和投资的积极性都不高,最终可能使整个俄罗斯经济失去竞争力。所以,可以这样认为:国家集团公司之所以引起广泛关注,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它体现了俄罗斯研究中的基础性问题——如何处理所有权和政权的关系问题,如何处理 政权体系与创新经济的关系问题,本质上是俄罗斯发展道路的问题。

  普京没有承认过国家资本主义。上次大选前,2007 年 12 月,普京在会见工商会人士时就明确表示过,俄罗斯不会实行国家资本主义。2011 年 6月,梅德韦杰夫在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上也表示,俄罗斯不会建立国家资本主义,加强国家在经济中作用的发展阶段已成为过去,这条路已走到了尽头。梅德韦杰夫刚讲完,正在法国访问的普京马上在巴黎的记者招待会上附和,表示这是梅普两人的共识。说归说,做归做。听其言,观其行。普京实际上还是认可国家资本主义的,并在经济政策上坚持这一理念。换句话说,普京 是一个坚定的国家主义者。国家主义相信国家干预是解决政治问题与促进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最为恰当的手段。这一观点为一种深层次和不容置疑的信念所支撑,即认为国家是能够组织集体行动和实现共同目标的机制。国家主义最明显地反映在对经济生活的管制与控制方面。新的发展阶段,俄罗斯的国家资本主义会向社会资本主义转变吗?

  第二,国家与市场的关系如何协调。在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俄罗斯一直致力于解决国家与市场的关系如何协调的问题,探索什么样的国有经济结构符合俄罗斯的战略任务。国家、市场与企业三者关系是构成经济发展道路 和模式的首要问题。如何安排、协调和优化三者关系,是经济制度和经济调控机制的核心。

  普京一方面表示国家在经济生活中的地位与作用毋庸置疑,另一方面却表示,需要减少国家在经济中的存在,俄罗斯不会发展国家资本主义。那么,这是不是说明在俄罗斯经济模式中,国家、市场与企业三者关系依然没有解决?经济调控机制的核心问题解决不了,又如何实现新经济?进一步看,普京提出的“新经济”和梅德韦杰夫提倡的“经济现代化”之间的区别,实际上反映了不同发展道路的选择。梅德韦杰夫是把经济发展与政治改革紧密相 联,认为不实现社会思想多样性及利益多元化,创新发展还是行不通。而普京仅指出商业环境的恶化及系统性腐败的问题,更多的是纠结于经济政策本身,包括如何吸引外资,如何实现技术创新等。

  俄罗斯国内学者认为,国家与市场关系的协调有三种方案。第一种是集中管理方案:像现在一样,保持国家对经济进程的主导作用。这指的是国家直接扶持企业和采取贸易保护政策,希望借以限制危机造成的消极社会影响。但这种方案将维持危机前那种缺乏效率的经济体制,摆脱危机将变得长期而缓慢。第二种方案是完全放开经济。国家应该放弃对其调控,放弃支持 某些企业和公司并降低税率。这样做将在摆脱危机时建立起一个更有竞争力的经济体,并减少腐败的发生。但这种选择的风险也很大——可能会导致企业大规模破产、失业人口增加和失去整个行业。第三种方案结合了集中管理和自由放开两种模式——国家扶持和国家局部调控并存,向企业提供更多自由。在管理和自由分配得当的情况下,这种方法可以维持生产和就业水平,但它要求国家监管者具有高超的管理水平。[23]新普京时代俄罗斯会选择哪种治理方案呢?

  第三,统一俄罗斯党的政党现代化如何实现。普京治国理念中有一个基 本点:一个强大的政党对于后发现代化国家的稳定和发展至关重要。本来,2008 年以来历次代表大会上,普京都表达了统一俄罗斯党要肩负起实行有效的社会制度变革、建立一个支撑社会现代化变迁的制度框架的历史重任。但是,在国家杜马选举中,统一俄罗斯党遭受重创。

  实际上,对于俄罗斯政治而言,总统集权制与政党制度的成熟存在一定的矛盾。俄罗斯当前这种总统制为核心的管理模式,需要一个政权党,但这个政权党可以不是统俄党。国家杜马选举后,针对社会主要政治力量对统一俄罗斯党的指责,普京积极参加全俄人民阵线的活动,有意拉开与统一俄罗斯党的距离。超政党机制——全俄人民阵线与政权党统一俄罗斯党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呢?普京表示,全俄人民阵线将属于不同政治力量和社会组织的精英组织起来共同参与决策,以实现精英团队的稳定。这对统俄党的影响是什么呢?

  从某种意义上看,俄罗斯反腐与发展道路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囚徒困境的两难境地。创新型发展模式已经被普京团队提升到事关俄罗斯民族生死存亡的战略高度,俄罗斯的发展前景舍此无他。然而,这种发展模式需要建立相应的政治治理体制。延续俄罗斯现有的官僚集团政治体制,反腐就治标不治本,创新型发展模式也难以实现;建立一种公开透明的新的公共管理的治理模式,创新型发展前景光明,反腐也可触及实质,但对现有政治体系是一种本质转变,官僚利益集团将会本能地反抗,俄罗斯政治局势就有可能出现动荡。而政权恰恰是执政者首要的核心利益,普京团队很难冒此政治风险。

  第四,如何实现行政管理模式的改变。在本次国家杜马选举之后,统俄党一党主导的政党格局得以改变。应该看到,这是政治转型中很正常的进程。普京执政当局和统俄党的根本应对之策就是顺应这种发展。俄罗斯社会在稳定期过后,分散权力的倾向将会加剧。集权管理模式将逐步转变为更加温和并富有弹性的管理方式,这将导致政治体系的复杂化。

  社会发展的需要和社会情绪的变化,将导致未来十年内俄罗斯反对党逐步壮大和政治竞争逐渐增强。这实际上为俄罗斯的政治发展提供了一个契机,就是只要俄罗斯的分权举措依靠相应的成熟机制,即便由反对党上台执政,俄罗斯政治体制的变化是调整性的而不会发生灾难性的变化。完成俄罗斯这一分权任务和政治妥协文化中联盟文化的建设,既是普京执政当局和统俄党的任务,也是俄罗斯政治发展的需要。

  梅德韦杰夫已经指出,社会多样性是个人、团体和民族发展的关键因素,已开始影响民主国家的发展。在社会多样化的时代,国家不应当是直线型的,而应当是多样化和复杂的。它应当有各种分支体系,能够与各社会阶层、各社会集团,包括与很小的团体进行交流。国家应当使自己适应现代生活,保护和发展社会的多样性。[24]2012 年 3 月 1 日,有效政策基金会主席帕夫洛夫斯基认为,在总统选举结束以后,俄罗斯的一切都将同过去 10 年来大不一样。过去 10 年,俄罗斯实行的是一种建立在个人超凡性基础上的独特的君主政体。现在需要进行某种自我限制,组建某种同盟或联盟,否则将难以管理。[25]

  从戈尔巴乔夫时期起,俄罗斯实行的主要是一种领袖型民主机制。现在普京想超越这种机制。这样,俄罗斯就会逐渐出现一个新的体制模式,总统权力会被分开。因为普京意识到,领袖型民主的缺陷在于,领袖必须依靠一个利益集团,而形成某种利益集团显然不利于长期战略的发展。普京虽然想建立新的模式,但是在目前条件下又要依靠新官僚集团,因此很困难,只好提出建立在依靠人民基础上的长期战略。俄罗斯政权发展的趋势是:从领袖型民主过渡到权力制衡的制度,从解决实际问题和短期问题过渡到实现长期发展战略。

  第五,如何应对民意政治的新挑战。虽然繁荣和自由之间没有明确的关 联,但是随着经济的发展,出现一个稳定的要求拥有更大发言权的中产阶层后,民主程度通常会随之加深。这一观点对于俄罗斯当前现状来说也是适用的。

  首先,俄罗斯政治生活要避免出现“乌克兰化”,即政治反对派利用经济平民主义来获取广泛支持,而这种方法会对国家经济产生毁灭性的打击。事态发展很可能是,伴随着政治体系稳定性的降低,在经济和政治生活中将经常不断地出现危机。如今在俄罗斯,贫困人口的比例已下降到不足 15%,在莫斯科已不足 10%。莫斯科和其他大城市形成了庞大的中产阶级,他们的 消费标准接近西欧。平民主义的再分配政策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俄罗斯社会正在向后工业社会迈进,虽然这一进程并不平顺。在后工业社会,人数众多的中产阶级是稳定的民主体制的基石。不过,后工业社会的中产阶级远不像当前俄罗斯社会那样认同旨在重新分配财富的民粹主义,因为民粹主义会降低自由竞争的政治体系的稳定性及其确保经济发展的能力。[26]

  其次,照顾大城市中产阶级的利益。据俄罗斯战略研究中心估计,中产阶级在莫斯科占到总人口的 40%,在其他城市大约占 30%。这是一个相当大的选民群体。这一群体在权力机构中实际上没有自己的代表。中产阶级不仅 人数相当多,而且是俄罗斯社会中素质最高的一个阶层。中产阶级与当局的全面对立体现为一方面不参加选举,另一方面又非常积极地投身于反对当局的宣传战之中。这种对立充分表明,国家当前的政治方针是不正确的,占据领导地位的政治力量需要更新换代。近 10 年来中产阶级的观点被公然忽视,这是俄罗斯当权者的一个重大政治错误。[27]

  第三,除了中产阶层崛起的因素之外,梳理这几年的社会发展历程,2010年 7—8 月,俄罗斯发生森林大火事件有重要的社会影响。当时政府救援不力,但数以万计的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参与救火。主要不是依靠政府人员, 而主要靠老百姓自己救火成功。这让民众意识到:我们自己可以实现自我管理。公民社会的意识觉醒了。这几年类似的社会事件对于国民心态的影响潜移默化。2011 年 9 月 24 日,梅普两人的“王车易位”一下子成了导火索,反而点燃了俄罗斯民众的热情。俄罗斯老百姓对于密室约定不陌生,失望的情绪在俄罗斯民众中弥漫。求新求变的一代已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经济和政治的明显退化,使得人们越来越不满。于是,民众对执政当局的态度有了质的改变。[28]

  第六,如何兑现社会承诺。俄罗斯要在 2012 年将赤字削减至 2.9%,并在 2015 年达到预算平衡,看起来,普京似乎是要采取紧缩财政的政策了。但现在宣布了雄心勃勃的社会保障计划。本来 2020 年前 23 万亿卢布更新军备的计划已经让预算不堪重负,加上社保计划,可以说实际上采取的是大规模财政扩张政策。应该采取的方针与实际执行的政策是不是有矛盾?选举期间,普京的竞选团队一再表示普京守信用,从来不会给出任何没有具体资源支撑的轻率诺言。那么普京要实行的国防和社会领域的改革,有没有可能导致库德林所担心的预算风险?会不会波及整个国家经济?一头是大选,是选票,是义务,一头是应该采取的谨慎财政政策,再加上近年来 激增的内债问题,普京该怎么办?

  此外,俄罗斯政治转型与石油资源之间存在着特殊的联动关系。很多研究表明,在俄罗斯,变革和油价之间相互作用。当油价下跌时,人们希望国家在政治上走向开放以促进发展,至少政府应立即出台鼓励俄罗斯将目光投向石油业之外、实现多领域创收的政策。而当油价上升时,变革的压力就有所缓解。一项坐等此次衰退结束的经济战略又开始成形。这成了一个走不出的政治怪圈。甚至有学者开始从转型的角度来研究资源民族主义与民主化之间的关系,指出民主在过去三十年取得了长足进步,然而,这一时期新生的 民主政府几乎都是那些贫油国,这些国家实现民主的概率远高于盛产石油的国家。石油财富导致极权主义、经济动荡、腐败和暴力冲突。第七,国际战略的调整。在 2011 年 10 月 3 日的文章《欧亚大陆新一体化计划》中,普京对俄罗斯的国家定位已经明确:第一,与欧盟、美国、中国、亚太经合组织一起,俄罗斯要成为当代世界多极中的一极;第二,俄罗斯的这一极要发挥欧洲与亚太地区有效的纽带作用。如何实现这一国家定位呢?在 2007 年的《对外政策概论》和 2008 年的《对外政策构想》中都明确指出,俄罗斯外交的优先次序为:独联体地区、欧洲、美加、亚太、中东与北非、拉美与加勒比。2011 年 10 月关于欧亚联盟的文献谈到对独联体的政策,表明与独联体国家发展多边合作,从来都是俄罗斯外交政策的优先方向。而市场原则则是处理独联体地区政策的一个重要条件,在这种条件下发展平等的相互关系,并作为推动和巩固新的一体化的客观前提。

  从 2012 年 2 月 27 日普京第 7 篇竞选文献“俄罗斯与不断变化的世界”来看,所提的一系列热点问题,如阿富汗、伊朗、阿拉伯之春等,都与俄罗斯南部安全问题有关。其次谈到了与东方尤其是与中国的合作。最后谈到了 与西方即欧洲和美国的关系。论述次序有所变化。经济外交单列则一直未变。近期的拉脱维亚俄语地位问题放在了外交的人道主义方向中进行论述。文化-文明的资源在俄罗斯外交战略中扮演着特殊的角色。

  当然,普京不是反西方派。普京不亲美,但也不是反美。普京是个现实主义者。普京也从来没有掩饰过对美国政治结构的喜爱。政治多样性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在选举前的这段时间里,反西方可以视为是政治斗争的工具。希望与美国建立全面的合作关系,则是俄罗斯对美政策不变的基本理念。

五、关于发展道路的思考

  第一,如何看待俄罗斯的民主。首先,俄罗斯不是有无民主的问题。民 主进程在俄罗斯已经不可逆转。其次,俄罗斯民主的问题可以从观念与制度两个层面来看。国民心态的改变、民意政治的发展、传统文化基因与现代性的结合等,这是观念层面。参与机制、竞争机制、制衡机制与法治机制,这是民主制度的四大基石,俄罗斯必须调整与改革,这是制度层面。政党制度、选举制度和国家杜马制度的改革都属于宪政制度的范畴。恰恰由于宪法在制度设计上的缺陷造成了普京式威权主义游走在宪法边缘。再次,民主作为政治价值已经得到普遍承认,民主化是世界潮流。

  梅德韦杰夫认为,俄罗斯民主发展有三大困难:一是经济方面的困难, 二是上世纪 90 年代的政治问题,三是公民对个人责任和政治制度固有的“疾患”尚未做好准备。叶利钦改革时期,人们混淆了民主和幸福的概念。民主带着负面标签存在了几十年,直到现在情况才开始好转。[29]

  按照梅德韦杰夫的观点,俄罗斯长达千年处于非民主发展时期。民主总共只有 20 年,而且还存在特定的一些根本性问题。一是在转型初期,大多数公民不具有在市场条件下生活的素养,谋生为主,民主仅限于投票;二是精英学会了选举民主,建立了保障掌握政权的机制,一旦出现缺陷,且威权主义抬头;三是最大的 困难是民众总体上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完整意义上的民主,没有准备好参与政治进程;四是受历史传统的影响。

  第二,如何看待发展道路的间断性。理解俄罗斯,认识俄罗斯的发展道路,这是分析俄罗斯问题的前提。当然,这不等于说我们作为局外人就认可这条发展道路。对俄罗斯发展道路的理解和评价是两个问题。即便是理解,这种理解也可以称之为“同情之理解”。因为俄罗斯越走上它所熟悉的发展轨道,就越有可能再次出现俄罗斯历史上的钟摆式发展的兴衰规律。

  间断性是俄罗斯历史的特点。比如,俄国历史上亚历山大一世自由化改 革的努力功亏一篑。尼古拉一世时代踏着十二月党人的鲜血开始,俄国再次错过了思想启蒙的历史时机。乌瓦罗夫提出“东正教、专制制度、人民性”三位一体的“官方人民性”理论,其中专制制度是核心,东正教是它的精神支柱,人民性是指笃信上帝、忠于沙皇、服从地主。控制性,一直是俄罗斯政权的主要特色。但是当前调整与变革成为普京团队的唯一选择,那么未来俄罗斯还会重复别尔嘉耶夫说的间断性吗?有没有可能再次出现俄罗斯历史上钟摆式发展的兴衰规律?

  从更深层次看,俄罗斯的发展道路究竟有没有目标?2008 年 4 月 29 日,梅德韦杰夫说:“我们仍然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西走还是往东走。作为幅员如此辽阔和重要的大国,我们可以采取务实和自给的立场,即选择俄罗斯自己的发展道路。”[30]

  在 1991 年的“天鹅绒革命”之后,为何俄罗斯的政治进程与中东欧国家有所不同?原因在于,在波兰、匈牙利、捷克以及其他国家中,“摆脱苏联”的效应一开始就在发挥作用。虽然这种效应在遭遇了市场经济的严酷现实后很快消失,但却足以支撑国家渡过开始阶段最痛苦的“过渡时期”。例如,虽然波兰社会对莱谢克·巴尔采罗维奇的“休克疗法”并无多大热情,但最终还是同意接受。而假如是一个共产党政府采取类似的 措施,必将引发大规模的抗议行动。而在俄罗斯,这种效应更加短暂,作为俄罗斯帝国地缘政治继承者的苏联刚一解体,这种效应就结束了。俄罗斯与中东欧国家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区别——俄罗斯没有欧洲这样一个未来的目标,而欧洲正是中东欧国家的一个共同理想。[31]

  俄罗斯在发展道路上面临的困惑,说到底还是反映了如何把民主的价值观同俄罗斯的国情有机结合的问题。这实际上触及到俄罗斯发展的很多战略性问题:现代化是俄罗斯崛起的必要过程还是权宜之计?要解决的问题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俄罗斯为什么始终落后于西方?俄罗斯赶超西方、实现国 家现代化的历史教训是什么?现代化在俄罗斯历史上的意义是什么?如何应对现代化,怎样实现现代化,这是认识和理解俄罗斯的一条线索。

  第三,如何在俄国历史中理解历史俄国。金刚石和石墨,分子结构一样,但是因为排列组合不同,导致其质地有天壤之别。是不是应该准确细致地研究一下俄罗斯的斯拉夫文化?它为什么在不同时期会出现帝俄文明、苏维埃文明?它们也是同素异形体,但究竟由哪些因子构成?分别可以起什么作用?当代俄罗斯政治又是其中哪些因子在起作用?

  从 862 年开始,俄国只经历了两个王朝:留里克王朝和罗曼诺夫王朝。留里克王朝还是因为 1598 年最后一位沙皇死后绝嗣,无人承继大统才导致王朝变更,而在罗曼诺夫王朝之前还出现过伪沙皇。从 862 年到 1917 年,一千多年间俄罗斯总共经历了两个王朝,这对俄罗斯政治文化和传统有什么影响?

  罗斯受洗以后,法兰克帝国和拜占庭帝国一直在争夺在斯拉夫国家中间的影响。斯拉夫国家从两个不同的文化中心,即拉丁西方和拜占庭东方接受基督教,才出现了彼此间不同的文化差异。1054 年随着东西教会的分裂,斯拉夫文明自然而然地被分为两个文明区——西方天主教文明区和拜占庭东正教文明区。鞑靼蒙古的入侵,只是给罗斯带来了亚洲文化,但是罗斯文化的主流仍然是拜占庭文化,而且由于斯拉夫文明属于自然分裂,才导致罗斯文明的传统一直是反西方的。东北罗斯统一于莫斯科后,继续这一逻辑,自己拒绝了西方文化的影响,这样,稍后 16 世纪的文艺复兴便未能影响俄罗斯。这对俄罗斯政治文化和传统的影响又是什么?对俄罗斯的国家身份认定有何影响?

  斯拉夫国家接受基督教的顺序和方式不同,比如大摩拉维亚国是从法兰克帝国接受基督教,而罗斯受洗是 988 年从拜占庭帝国接受基督教。这直接 导致后来波兰、捷克、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等成为拉丁西方文化区,而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等成为拜占庭东方文化区。拉丁西方文化区的国家成为斯拉夫天主教国家,始终倾向于加强同西方国家的关系,因此,它们从历史上就一直在进行西方化的过程。而拜占庭东方文化区的国家成为斯拉夫东正教国家,拜占庭化的过程是与反西方化相辅相成的。因为欧洲基督教分裂为西方和拜占庭两个文明区后本来就互相争斗,斯拉夫国家分别受这两个文化区影响,自然也就在文化上分裂了。16 世纪以后,欧洲的国际秩序和近代性取代了东方的朝贡秩序和传统性。欧洲开始出现构建民族国家的要素。最终,主权概念形成于 17 世纪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欧洲民族国家正式形成。俄罗斯是否与这一进程同步?俄国近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形成于何时?是形成于伊凡四世吗?灭掉喀山汗国是标志性事件吗?这种不同步对俄罗斯文明的影响又是什么?

六、发展道路的前景

  如何看待俄罗斯的发展前景。我们可以理解俄罗斯的大节,却难以猜透俄罗斯的细节。就对俄罗斯未来展望而言,俄罗斯的问题非常复杂,尤其细节问题很难用理智来分析,未来俄罗斯一切皆有可能。其一,政治体制的前景。就内部因素而言,按照普京的说法,俄罗斯10 年来已建立起西方所谓的中产阶级。中产阶级是有能力选择政策的人。- 78 -中产阶级已开始切实表达自己在各个方面的诉求。1998 年中产阶级不到苏联后期人口的 5%-10%。现在,据各种估计,中产阶级已占人口的 20%-30%。这些人的收入是 1990 年平均工资的 3 倍。中产阶级还应继续壮大,变成俄罗斯社会的大多数。[32]

  在中产阶级开始登上政治舞台,公民意识已经觉醒的社会背景下,未来俄罗斯能否形成一种制度活力,形成有效的纠错机制,对于避免社会动荡乃至社会危机至关重要。这种活力体现在:当俄罗斯社会矛盾尖锐化到一定程度时,俄罗斯政治体制调整乏力时,体制外各种力量能否很顺利地直接参与,推动更加根本性的改革。但是,从目前来看,普京依然坚持以国家为中心的发展路径。政治稳定度越高,自由度越少;经济发展越追求政府主导的高速度,经济质量反而越来越低。只追求政权效应,不考虑所有权效应,会不会让这条发展道路的潜力越来越小?

  其二,对外战略的前景。当前在大国关系中,俄美关系要好于中美关系,中美矛盾超越俄美矛盾。俄罗斯的国际环境比中国要好。同时,美国外交分为内向型和外向型,轮换交替。内向型时期内美国集中力量解决国内的社会问题,一般延续 21 年,被视为历史规律。如果这一规律成立,美国现处于外交内向型的周期。[32]

  这一时期美国对外战略的外向性会降低。俄罗斯不失时机地提出了“欧亚联盟”的思想。与欧亚联盟的思想密切相关,精英阶层关于俄罗斯是“欧洲太平洋国家”的身份认定也出现了。

  在金融危机最困难之时,全社会反思发展模式,俄精英们依然坚定表示:俄仍属于一流国家,仍符合世界强国水平。俄精英和许多知识分子习惯于被看做大国公民。因此,对他们来说,大国地位的衰落是一种痛苦的经历。他们与其说关心生活水平的低下,不如说更关注实力和影响力的丧失。2010年 7 月梅德韦杰夫总统就表示必须加强在亚太地区的地位,2011 年普京抓住国际局势变化的时机又提出欧亚联盟。现在俄罗斯还是继续加大对亚太地区的关注,很大程度上是觉得东部的主要压力是中美之间的矛盾。俄罗斯觉得现在可以躲在中国后面。欧洲太平洋国家的定位出台了。现在,对于很多俄罗斯精英来说,俄罗斯不仅仅要成为欧亚国家,而且还应成为欧洲太平洋国家。“虽然俄罗斯非常热衷于维护自身的战略独立性,但它不应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兼跨欧亚的国家,一种位于东西方之间的平衡力量,或是横跨两头的桥梁。其实,俄罗斯应当重新把自己确定为一个欧洲太平洋国家,应当不仅仅把眼光投向河对岸的中国,而且要越过大海放眼日韩,乃至越过大洋眺望北美洲与澳大利亚。”[33]

  普京提出“欧亚联盟”,这是俄罗斯高层重大的战略决策。能否实现暂且不论,但这一思想提出的本身就反映了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精英从未放弃对于重新控制原苏联地区战略空间的目标。欧亚联盟表面孜孜以求的经济利益后面隐藏着强烈的政治企图:整合独联体,以区域性帝国方式实现重新崛起。这是俄罗斯文明挥之不去的发展路径。

  按照陈乐民先生的看法,“欧洲”作为一个整体的观念在中世纪已经存在。虽然近代欧洲有民族国家兴起的时代,似乎欧洲在“分”,但欧洲还是作为一个整体的观念更加深入人心。欧盟之所以能够形成并且发展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基因。宗教(基督教)、制度(罗马教会)、语言(拉丁文)等文化功能在中世纪的欧洲达到了一元性,万物归宗,基督教是这个三位一体的核心。基督教在中世纪成为欧洲的集体认同后一直深深影响欧洲。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与民族国家兴起被认为是中古基督教的近代化,是广义层面的欧洲共同经历与趋势。文艺复兴并不否定宗教,而是促进了宗教的人文化;民族国家也不否定宗教,而是使宗教民族化了。欧洲民族国家的民族认同并没有消除欧洲观念认同。基督教普世主义等思想深深扎根欧洲。欧洲问题有统一的文明视角。

  但是,欧洲哲学的轨迹在俄国从来没被俄精英复制或者内在化。在俄国作家们一次又一次谈论俄罗斯性格与俄罗斯灵魂中,俄国自我形象的中心预设被不断强化:俄罗斯缺乏防御能力,对外扩张不是一种殖民主义。俄罗斯的国家身份认定,或者说俄罗斯的自我国际定位,从历史上就与帝国意识紧紧捆绑。这种自我意识在本质上缺乏对他者文化的尊重。这是当今俄罗斯如何融入世界的关键问题。

  其三,民族精神的前景。俄罗斯历史上的民族主义既是扩张性的又是防御性的。扩张性旨在把自己的民族身份强加给其他民族,防御性是获取自己的民族身份。在俄国人谋求与欧美强国平起平坐的后面隐藏着对中欧弱小民族有意识地视而不见。与欧亚联盟的战略企图紧密相联,当前俄罗斯精英阶层表现出一种“新民族主义”倾向。这种意识不同于俄历史上的民族主义:既不具扩张性也不具防御性。它突出强调俄历史上的伟大及其对现实的影响。本质上想把新民族主义对内打造成一种精神和新的意识形态,对外成为一种软实力,服务于俄快速的整体发展和强国战略。但是,这会是帝国意识的现代版吗?索洛维约夫早就指出,俄国注定要进行文明的选择,并由此而产生社会历史不稳定性这种危险。为了克服这种不稳定性,俄国往往需要超强的整合机制,它们要么以意识形态形式出现,要么以帝国的形式出现,目的都是为了战胜离心作用力。现在俄罗斯的新民族主义与欧亚联盟的结合,是俄罗斯发展前景中值得关注的趋势。

  俄罗斯,一个跌宕起伏的大国,其历史与现实包含着太多的斯芬克斯之谜。站在新普京时代的门槛,俄罗斯向何处去,俄罗斯究竟需要一条什么样的发展道路,再次成为俄罗斯式的时代之谜。我们拭目以待。

 【Abstract】 Essentially, the development path is sort of value orientation,including the essence and aim of Russian social development. It embodies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betweendemocratization and national situation. And it also demands establishing amechanism to guarantee the realization of the ideal of Russian development. Theadjustment and improvement of Russian development path is main agenda of thesixth State Duma election and the presidential election. Currently, Russia hasentered a new stage of comprehensive development. To strengthen politicalcompetition is a new feature of the new phase, with essence in reforming the newauthoritarian regime of Russia. The adjustment of Russia’s development path-faces challenges, mainly including prospects of state capitalism model,coordination of state and market relations, modernization of the “United Russia”Party, changes of administration mode, challenges from public opinions,implementation of social policies, as well as adjustment of internationalstrategies. What national identities does Russia exactly have, how shoulddemocracy of Russia be regarded, how should the discontinuity of Russiandevelopment path be treated, how should Russia be understood in Russianhistory? All of these are basic issues to explore Russian development path.Historically speaking, Russian national identity is closely linked with its empireconsciousness. This self-consciousness essentially lacks respect towards othercultures. This is a key issue of current Russia to integrate into the world. It is anote worthy trend for Russian prospect that the elites’ identification of Russia asa “Euro-Pacific country”, the neo-nationalism and the “Eurasian Union” strategyare closely affecting each other.

  【Key Words】Russia, Development Path, Presidential Election, Moderni-zation, Transition

  【Аннотация】 Путь развития, по существу, — ценностные ориентации, включающие в себя характер и цели социального развитияРоссии, отражающие глубокую диалектическую связь между традицией исовременностью, демократизацией и национальными особенностями, ипризывающие к созданию механизма, способного гарантироватьроссийскую концепцию развития. Корректировка и улучшение путиразвития России является основной повесткой дня на выборах в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ую Думу шестого созыва и президентских выборах. Внастоящее время Россия вступила в новый этап всестороннего развития.Усиление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конкуренции — это новая характеристика новойфазы развития, и суть её — вопросы реформирования авторитарногорежима в России. Корректировка пути развития России сталкивается свызовами, в основном это касается перспектив модели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го- 82 -капитализма, согласования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ых и рыночных отношений,модернизации партии Единая Россия , изменения режимаадминистрирования, вызовов общественного мнения, реализациисоци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и, а также регулирования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й стратегии ииных вопросов. Какими именно национальными характеристикамиобладает Россия, как относиться к демократии в России, как относиться кпрерывности её пути развития, как понимать историческую Россию вистории России — это всё базовые вопросы изучения пути развития России.Национальная идентичность России исторически тесно связана симперским сознанием. Это самосознание, в сущности, характеризуетсяотсутствием уважения к другим культурам. Это ключевой вопросвхождения сегодняшней России в мировое сообщество. Элитарассматривает Россию как Европейско-тихоокеанскую страну , а идеинового национализма склонны к тенденции Евразийского союза , эти дванаправления влияют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что является достойной вниманиятенденцией в перспективах развития России.

  【Ключевые слова】Россия, путь развития, президентские выборы,модернизация, трансформация

(责任编辑 封帅)

  庞大鹏,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

  [1] http://www.premier.gov.ru/events/news/18379/

  [2] Россия сосредотачивается---вызовы, на которые мы должны ответить.http://www.izvestia.ru/news/511884

  [3] Новогоднее обращение к гражданам России. 31 декабря 2007г. http://www.newsru.com/russia/28dec2007/last_song.html#10

  [4] Выступление Владимира Путина на церемонии вступления Дмитрия Медведева вдолжность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и.7 мая 2008г. http://news.kremlin.ru/transcripts/2

  [5] О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14 июня.1996г.

  [6] 李静杰、郑羽:《俄罗斯与当代世界》,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 年,第 63 页。

  [7] 参见,冯绍雷:“俄罗斯体制转型的路径依赖——从制度变迁与对外关系相关性视角的一项考察”,《俄罗斯研究》,2010 年第 6 期。

  [8] 李静杰:“俄罗斯关于‘文明选择’的争论”,《太平洋学报》,1997 年第 2 期。

  [9] Максим Филимонов. Протесты в Москве повышают для властей риски на выборахпрезидента. http://ria.ru/analytics/20111224/525417393.html

  [10] Сергей Михайлович Миронов. Политический монополизм противопоказан России//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9 июня 2009г.

  [11]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22 декабря 2011г. http://www.kremlin.ru/ news/14088

  [12] Обретение будущего: Стратегия 2012. Конспект. http://www.riocenter.ru/files/ Finding_of_the_Future%20.Summary.pdf

  [13] Политический кризис в России и возможные механизмы его развития. http://www.csr.ru/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article&id=307:2011-03-28-16-38-10&catid=52:2010-05-03-17-49-10&Itemid=219&lang=ru

  [14] Игорь Бунин. От ручного управления к развитым институтам. http://www.Politcom.ru/6462.html

  [15] Анклавная модернизация-Российские консерваторы, кажется, берут верх// 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26 мая 2010г.

  [16] Кузык Б.Н., Титаренко М.Л. Китай-Россия 2050:стратегия соразвития. М., 2006.С.33.

  [17] 李炳烁:“新权威主义、立宪政体与东亚法治转型”,《法制与社会发展》,2009 年第 2期。

  [18] Игорь Бунин. Кризис в современной России: социаль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ое измерение.http://www.politcom.ru/7573.html

  [19] Политический кризис в России и возможные механизмы его развития.

  [20] Политический кризис в России и возможные механизмы его развития.

  [21] Neil Buckley, Arkady Ostrovsky, “Back in business: how Putin’s allies are turning Russiainto a corporate state”, Financial Times, June 19, 2006.

  [22] Нам нужна новая экономика. http://www.vedomosti.ru/ politics/news/1488145/o_ nashih_ekonomicheskih_zadachah

  [23]Андрей Долгих. Что советуют президенту-Ведущие экономисты разработали трисценария выхода из кризиса. http://www.newizv.ru/economics/2009-02-10/105460-chto-sovetujut-prezidentu.html

  [24] Дмитрий Медведев выступил на пленарном заседании Мирового политическогофорума. 8 сентября 2011 года, 15:00 Ярославль.http://www.kremlin.ru/transcripts/12612

  [25] Павловский: Путин придет во власть без прежней харизмы. http://www.mk.ru/ politics/news/2012/02/29/676784-pavlovskiy-putin-pridet-vo-vlast-bez-prezhney-harizmyi.html

  [26]Политический кризис в России и возможные механизмы его развития.

  [27] Там же.

  [28]Дмитрий Камышев. Дуэт и толпа. http://kommersant.ru/doc/1610632

  [29] Алексей Калабанов. Модернизация поручена бесстрашному народу. http://www.utro.ru/articles/2010/09/10/921450.shtml

  [30] Мы продолжаем стоять на распутье , За неделю до инаугурации Дмитрий Медведеврассказал о своих планах, 30 Апреля 2008 г. http://www.newizv.ru/politics/ 2008-04- 30/ 89547-my-prodolzhaem-stojat-na-raspute.html

  [31] Алексей Макаркин. Август-91: 20 лет спустя. http://www.politcom.ru/12416.html

  [31]Россия сосредотачивается---вызовы, на которые мы должны ответить0

  [32] Frank L. Klingberg, “The Historical Alternation of Moods in American Foreign Policy”,http://www.manatee.k12.fl.us/sites/highschool/southeast/klingberg.pdf

  [33]Dmitri Trenin, “China, Russia and the US - a shifting geopolitical balance”, http://www.Publicserviceeurope.com/article/1583/china-russia-and-the-us-a-shifting-geopolitical-bal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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