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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年 3 月总统大选结束之后,俄罗斯的形势迅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这个阶段以其前所未有的发展前景、同时也面临严峻挑战的态势,不仅深深影响着今后俄罗斯国内的走向,而且也与周边以及国际局势密切相关,值得引起关注。
一、三月大选之前的情势
2011 年秋天以来,俄内部情势的发展,不只是作为特殊大国的俄罗斯一国之内的变迁,而是具有更加深刻而广泛含义的政治变动。从当下角度看,这乃是治理缺失背景下的国际金融危机深化、现代信息 条件下多元力量伸展之后的国际社会转型现象之一部分。这一现象的要害在于,至少有两种以上冲突过程的复杂交织:一方面,是主张稳定与创新条件下实现现代化的威权政治结构,与主张更大范围内推广民主化的政治力量之间,发生了尖锐冲突;另一方面,是国际范围内的霸权转移和多元、多边力量的崛起这两者之间出现了紧张状态。这两种紧张与冲突状态相互缠绕在一起,影响着俄罗斯最近几个月以来的政局变化。
从更长的历史演化进程来看,俄罗斯作为一个有着千年历史传统而居于东西方文明结合部的大国,经过四百余年努力学习西方,但迄今未能“被全面西化”,而在当代条件下面临着艰难的挑战。这一现象至少说明:首先, 学习西方并不是一个简单嫁接的过程。亨廷顿说,“西方才是独一无二的”。这个观点有一定的根据。[1]
这意味着任何非西方社会的现代化过程,特别是具有复杂历史的大国现代化进程,必定会具有多样多面、路径曲折的表现。其次,与苏联解体时的情景有所不同,普京的实用主义政治路线,借助于各种机缘顺势而变。在这条路线下所形成的非意识形态化的政治理念、大国实力和发展定势,使其还不容易为当下的冲击所击垮。在这场激烈选战中,普京尚能在首轮以多数当选,就是这一定势的反映。
但是,在当代传媒条件下形成的各国和各地区之间超常规的相互参照与相互影响的信息传播过程,不可遏制的追求民主政治发展以及市场与法治公正性的普遍要求,将会深刻地作用于今后的俄国政治生活。普京政权已经承诺、并且已经开始在体制上作出的各项安排,显然会有助于艰难转型中的俄罗斯面对这样的挑战。人们期待着一个与时俱进、具有创意、并带有俄国特色的新政治模式的问世。
俄罗斯社会学家米哈伊尔·德米特里耶夫(Михайл Дмитриев)是近年来特别受人关注的一位学者。他不仅提前几个月就对 2011 年年底前后俄罗斯各大城市的抗议风潮作出了准确的预判[2],而且,这位学者对于三月总统大选后抗议浪潮有所缓解的趋势也并不乐观。按照他在 2012 年 3 月 14 日接受俄新社(РИА Новости)采访时的判断,俄罗斯国内的不满情绪有可能从大城市向中小城市和农业地区蔓延。如不认真对待,现政权势必将面临比2011 年 12 月抗议运动更为严峻的挑战。虽然,目前俄罗斯的经济形势还是相对稳定的,但是依然悬于能源依附模式。能源价格的起落至多使俄罗斯经济免于衰退、而处于停滞状态,却不能够使俄国经济有根本性的改变。经济 发展模式的进一步改变,依然是俄罗斯最大考验之所在。[3]
另一方面,对现行官僚作风以及腐败现象的不满,对“双驾马车”体制所激起的社会反响,包括普京当选后提名梅德韦杰夫为总理的决定,都曾引起争议。虽然这样的社会不满并没有直接指向普京本人,还有一部分不满起因于公民日常生活问题而非政治原因,但是,据德米特里耶夫的判断,现政权依然有着来自两个方面的挑战:在广大的中小城市,居民更关注的是能否提供足够的财政预算,以改善基础设施,解决民生问题;而大城市居民更关注的则是社会公平、严重腐败等问题。就目前而言,财政力量尚能应付。[4]关键的问题是普京如何以灵活和切实的安排,既改善国内政治气氛,真正在若干重点领域,如反腐败等问题上有所突破;同时坚定推进既定的政治方针。
二、三月大选之后的俄罗斯国内政治
社会学家的预言未必是未来的必然走势,但反过来证明了俄罗斯继续推进具有“合理的保守主义倾向”的威权政治路线依然具有其基础。新世纪以来,特别是 2003 年以后,普京政体属于比较典型的威权型政治模式。从拉美、东亚等地区转型的历史经验来看,这一政权模式的基本特点是:(1)不同程度的政治非意识形态化,或者不恪守某一种特定意识形态;(2)强国路线作为政治动员的基础;(3)一种政治力量或一个政党独大,但辅之以多党的存在;(4)有管理的但有一定言论空间的媒体;(5)特殊的政商关系;(6)政府对司法及强力部门的协调和控制;(7)不同程度上以超越阶层与集团利益的全民取向作为社会基础。
普京政权几乎具有以上所说的威权主义政治的所有特点。但是,2011年底的抗议风潮之后,普京政权从原来的威权体制转向更富弹性的威权—民主型体制。普京政权将在开放媒体、降低政党进入议会的门槛、吸收反对派参加政府、地方行政长官恢复直选产生、特别是在推动司法独立、乃至于在霍多尔科夫斯基(Михаил Ходорковский)一案上弛缓以往的严峻立场等方面,作出一系列变动。这使得原来的威权模式必须大大增加民主治理的内容,大大扩大政府的民意基础,在不放弃政府主导作用的前提下,有可能使威权[4]Интервью президента Центра стратег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й Михаила Дмитриева.政治进入一个“由刚变柔”的过程。与普京前两个总统任期相比,他的施政空间将会受到一定的限制。但是,普京作为一个多数支持、首轮就当选的总 统,其合法性远远没有消失,维持六年的有效执政有着相当广泛的基础。
上述判断的依据,除了普京本人及其团队执政多年已经相当丰富的治理经验,以及相当多数的民意支持依然是普京强国理念的坚强支柱之外,首先还在于现行政治结构中的力量对比状态。
2011 年底以来的社会不满情绪并没有演化成现实的可替代性政治力量。总体上说,除了现有的几个老牌政党,参加抗议活动的人们并没有把自己看作为更加有组织的政党政治的参与者;他们也没有准备从事具有正式代表、捍卫自己利益的社会运动,以解决那些严肃的政治社会问题。目前而言,抗议活动最多还只是停留于网络状的松散形态。与上世纪 90 年代相比,虽然俄罗斯中产阶级已经在迅速成长的过程之中,但并不处于有组织状态。大选之后,参与抗议活动的人数急剧下降。这表明抗议人群大多偏向于选举这样的短期行为,而并不是具有诸如改变政权体制、改善国家管理、建立独立司法程序等这样一些明确稳定的政治目标。至于现有的反对党能否形成一支联合起来对抗政府的力量,专家们的判断并不乐观。
选举中最受人关注的实际上是得票率仅为 8%的商人普罗霍罗夫(Михаил Прохоров)。他不仅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城市得票率很高,而且,据估计其支持率很可能很快会超过 10%,甚至更高。尽管流言认为,他是有普京暗中支持的“反对派”,然而,他所主张的推进市场改革、净化投资环境、保护中小企业等呼吁,实际上代表了相当广泛的居民阶层的立场,特别是在大城市。但是,总的说来,人们并不清楚这样一位并没有任何从政经验的巨富将如何推行他的政治主张。
从左翼的角度看,虽然无论是俄罗斯共产党(КПРФ)、公正俄罗斯党(Справедливая Россия),还是连戈尔巴乔夫都想重拾大旗的社会民主党(Социал-демократическая партия России),都难以使自己与欧洲的社会民主党传统区别开来,依然是要么定位不清,要么过于落伍。左翼的艰难选择是:究竟是进一步顺应反对风潮的势头,还是转向与政府的合作。从右翼的角度来看,议会选举门槛的降低,有可能使得右翼力量重新整合并进入议会。但是,除了 90 年代“休克式”改革的包袱还难以卸除,右翼政党如何扩大自己的意识形态影响力,依然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至于日里诺夫斯基(Владимир Жириновский)的自由民主党(ЛДПР),该党虽然依然有着一定的民粹主义的社会基础,但它在本次大选中表现出来 的过于激进的民族主义政治立场,显然削弱了其选民基础。除了普罗霍罗夫以外,所有其他党派候选人由于年龄原因都不再有参选总统的机会。
因此,各反对党派要形成新的领导阶层及纲领路线尚需时日。这样一个各个党派重组的时间段,就给了执政阶层一个缓冲机会。而即使地方长官恢复党派提名、选民直选的新体制,依然是要在几年之后实行,加之统俄党还是对此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因此,普京政权还是有着协调的余地。值得注意的两个趋势在于,其一,以自由主义派精神领袖叶夫根尼·亚 辛(Евгений Ясин)的微妙变化来看,右翼并非没有与主流政治共事的空间。新世纪以来一直在关注俄罗斯精英状况的亚辛,曾于 2007 年发表过一篇长文。在这篇文章中,他在研究了对于俄罗斯精英状况的各类实证分析之后,得出了一个悲观的结论,认为当下俄罗斯并不存在一个思想独立、敢于挑战威权的精英阶层。[4]
正是在这样判断的基础之上,差不多在上述米哈伊尔·德米特里耶夫关于俄罗斯即将发生抗议风潮的预测报告问世的同时,也即在去年 10 月的关键时刻,亚辛却发表了一篇立场相左的文章。他认为,2003 年到 2005 年俄罗斯自上而下的专制主义现代化模式,以及自下而上的无妥协的激进现代化模式,都不适合于俄罗斯的发展,而只有推迟民主化的渐进现代化的模式(сценарий постепенной модернизации с отложенной демокра-тизацией)不仅对于国家利益来说是适宜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选择,而是民主支持者唯一的、有望获得最终成功的出路。[5]
“渐进现代化”的道路与普京的威权政治模式,有着内在接近的趋势。这是俄罗斯朝野关系有望趋于弛缓的一个值得注意的动向。而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现象,则是梅德韦杰夫在总统卸职前夕对统俄党领导人所作的谈话中明确地表示,他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自由主义者”; 相反,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鲜明地表示:“就信念而言,自己是一个奉行保守主义价值的人”。[6]
笔者清晰地记得,2008 年以后的瓦尔代会议期间,普京本人就曾明确地表白,他是一个“保守主义者”。显然,梅德韦杰夫的最近表态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细节。至少,这表明当前这两位最重要的俄罗斯政治家之间确实有着价值取向方面更多共同立场来支持他们的合作。来自体制之外的自由派关键人物的思想轨迹的调适,以及来自“双驾马 车”的另一端、作为统俄党新领导人、以及总理的梅德韦杰夫对于“保守主义”价值的认同,显然是普京执政有望稳定的重要预兆。按照德米特里耶夫的判断,虽俄罗斯当前的经济情况还是相当稳定,近期内尚不见遍布于全俄各个中心城市的民情波动、急需大幅财政开支予以救援的局面,但俄罗斯投资环境的恶化、基础设施系统的严重老化、中长期创研资金的匮乏,使得俄罗斯中长期形势未可乐观。他预言,可能再一次面临经济危机的打击,而这场危机要比 2008-2009 年危机来得更为可怕。[7]
同时普京一直期待将原副总理兼财长库德林(Алексей Кудрин)辞职后重新请回政府的愿望未能实现。相反,库德林与梅德韦杰夫的前高参尤尔根斯(ИгорьЮргенс)、社会学家德米特里耶夫等一批资深的政治与学术精英组建起班子,准备系统地提供对政府立场的可替代性政策方案,这将是普梅的一个新考验。但是,从经济上看,在目前国际能源价格依然上扬背景下,俄官方依然是以 70 美元/桶计价的非常谨慎的预算方案,为未来挑战留出了应对空间;更为重要的是,在上述基本政治结构有望趋稳的前提下,普京就任后一系列的战略政策举措将会在克服危机和推动中长期发展方面产生重大影响。
三、三月大选之后的俄罗斯对外政策
三月大选之后的俄罗斯对外政策,将会更为活跃。从全球层面来看,中俄对于叙利亚局势的介入,至少使得“利比亚模式”难以重演;而俄罗斯对于朝鲜发射卫星的严峻立场,则表现出一个成熟大国的老练。从地区层面来看,普京对于欧亚联盟的期待,表明俄罗斯准备以更加实际的行动,恢复在前苏联地区的影响力;而他去年秋天对于上海合作组织的一系列积极建议,则表明俄罗斯同时也希望上合组织发挥地区作用。俄罗斯作为一个偌大欧亚帝国继承者,历来有着在全球和地区层面以攻为守的传统和实力。从双边层面看,俄美关系的“重启”前景微妙。从普京最近发表的“俄 罗斯与转变中的世界”一文[8]来看,对美国的批评已经上升到了从理论高度。普京所提出的关于美国“追求绝对安全”就意味着所有其他国家“绝对不安全”这样的结论,反映出俄罗斯政治精英思考的深度。但是,普京执政之后,依然并非没有可能使美俄关系得到一定的松弛,近来美俄能源合作便是一个迹象。包括就在普京决定不去美国参加八国峰会之前,拉夫罗夫(СергейЛавров)外长还是表示了美俄关系有可能大步向前的前景。俄罗斯与欧盟的关系,一方面由于欧洲深陷危机,另一方面也由于一两年前俄罗斯有意发展与欧盟的关系,甚至提出“与欧洲结盟”的呼吁[9],依然没有得到热情地回应,致使俄欧关系降温。但是,总的来看,俄罗斯与西方依然存在着改善关系的前景。
三月大选投票前夕,普京发表关于俄外交的重要文章,对于俄罗斯转向亚太、包括加强与中国的合作发出了不少重要而积极的信息。这意味着俄罗斯外交的一个新局面正在形成。这一新局面的实质在于,中俄两国能否在各自所遵循的现代化道路上尽可能拓展出合作的新空间与新理念,同时,也取决于中俄两国精英能否在未来提出更多建设性的国际议程。显然,面对这样 一个大局面,无论是对于俄罗斯精英还是中国精英,真正要形成俄罗斯与亚洲、与中国发展合作,乃至于全局性的具体构想和规划,尚需付出极大努力。
(责任编辑 陈大维)
冯绍雷,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国家开发银行——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院长。
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冷战后俄罗斯政治精英的思想谱系”(项目编号:11JJDGJW003)的阶段性成果。
[1] Samuel P. Huntington, “The West: Unique, but not universal”, Foreign Affairs, Vol.75,No.6, Nov/Dec, 1996.
[2] Сергей Белановский, Михаил Дмитриев, Светлана Мисихина, Татьяна Омельчук.Движущие Силы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Трансформации России. Москва. 10ноября 2011 года.
[3] Автор доклада о политическом кризисе: прогноз для властей неутешителен.Интервью президента Центра стратег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й Михаила Дмитриева// РИАНовости.14/03/2012 http://ria.ru/interview/20120314/593787664.html
[4] Ясин Е. Послесловие: ответ получен. Проблема элиты в сегодняшней России:Размышления над результатами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ого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 / Л. Д. Гудков, Б. В.Дубин, Ю. А. Левада. М.: Фонд Либеральная миссия , 2007. 372 С.
[5]Ясин Е. Постепенная децентрализация// Ведомости. 14 октября 2011.
[6] Встреча с активом партии Единая Россия . 27 апреля 2012 года. http://kremlin.ru/news/15160
[7] Интервью президента Центра стратег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й Михаила Дмитриева.
[8] 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Россия и меняющийся мир// Московские новости. 27 февраля 2012.[9] К Союзу Европы ---доклад российской группы Валдайского клуба, http://valdaiclub.com/publication/2212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