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俄罗斯第五后国家杜马(议会下院)选举“尘埃落定”，普京领导的“统一俄罗斯”党以绝对优势成为议会多数党，俄罗斯一党“专政”的色彩更加浓厚；同时，由于拥有极高威望的普京卸任总统后已经担任俄政府总理，随之俄罗斯再次掀起一场有关俄罗斯改行议会制的争论。实际上，经过十几年的政治实践，俄罗斯人所探寻的适合俄罗斯国

关键词：俄罗斯，一党制，议会制，政治发展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 俄罗斯第五后国家杜马(议会下院)选举“尘埃落定”，普京领导的“统一俄罗斯”党以绝对优势成为议会多数党，俄罗斯一党“专政”的色彩更加浓厚；同时，由于拥有极高威望的普京卸任总统后已经担任俄政府总理，随之俄罗斯再次掀起一场有关俄罗斯改行议会制的争论。实际上，经过十几年的政治实践，俄罗斯人所探寻的适合俄罗斯国情的制度模式远未最终形成，而仍处于演变和发展过程之中。
　　【关键词】 俄罗斯 一党制 议会制 政治发展
　　【作者简介】 黄登学，1969年生，山东大学当代社会主义研究所、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济南 250100)

　　随着俄罗斯第五届国家杜马(议会下院)选举以及俄罗斯总统大选结果的“尘埃落定”，未来几年的俄罗斯政坛形势渐渐明朗化。“统一俄罗斯”党以绝对优势成为议会宪法多数党，“一党独大”的地位得以保持，最大反对党俄共虽然所获议席略有增加(比上届杜马多出5席)，但并未根本扭转衰微的趋势；受俄罗斯四个政党(“统一俄罗斯”党、公正俄罗斯党、农业党及“公民力量”党)联合提名并得到普京鼎力支持的俄罗斯政府第一副总理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终以绝对优势(获得了70．28％的选票)当选为俄罗斯新一届总统，由此，普京卸任总统后将担任俄罗斯政府总理也已成定局。正是在此背景下，未来俄罗斯多党政治的走向以及俄罗斯是否会由此而改总统制为议会制的问题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俄罗斯的多党政治走向何方?

　　普京2000年就任俄罗斯总统后，为了巩固政权，俄政府于2001年组建了“统一俄罗斯”党，普京亲自出席由“团结”党与“祖国”联合建立“统一俄罗斯”党的代表大会，以表示对该党的坚决支持，由此“统一俄罗斯”党也被称为“政权党”。该党在2003年俄罗斯第四届国家杜马选举中获得37．6％的选票而成为议会多数党，此后的杜马四年成为以“统一俄罗斯”党为首的议会鼎力支持总统的四年，也是政府与议会之间相互掣肘、内耗和摩擦最少的四年。由于“统一俄罗斯”党在杜马中的席位远远超过俄共，这就为总统和政府的各项提案在国家杜马顺利通过和在实践中贯彻落实提供了重要保障，从而结束了向来立法机关(议会)和执行权力机关(总统和政府)协作少、对抗多的状况，进入密切配合的新局面。俄罗斯的“三权分立”也基本上化为“三权合一”(政府、法院本来就支持总统)。笔者曾经指出，从俄罗斯政党制度的安排来看，俄罗斯仍然是多党政治，但从俄罗斯四年来政党政治的实践来看，已经具有一党制的特征，至多是一种以“政权党”——“统一俄罗斯”党为主、反对党只做“陪衬”的多党制。

　　2007年12月2日，俄罗斯举行了第五届国家杜马选举。根据新的选举法，新一届国家杜马全部450名代表均按照比例制原则从各党派中选举产生，只有得票率达到7％的政党才能进入国家杜马。第五届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的最终结果是：共有四个政党超过7％的得票门槛得以进入本届杜马，他们分别是“统一俄罗斯”党(“Единая Россия”)，共获得64．3％的选票，在新一届杜马中占据3155个席位；俄罗斯联邦共产党(КПРФ)——11．5％，获得57席；俄罗斯自由民主党(ЛДПР)——(8．14％)，获得40席；“公正俄罗斯”党(“Справедливая Россия”)——7．74％，共获38席；其他7个参选政党皆因未达到7％的得票率而失去了进入杜马分配议席的资格。

　　《俄罗斯联邦宪法》规定：“在俄罗斯联邦，承认政治多元化和多党制”，公民有建立政党和政党开展活动的自由，俄罗斯国家杜马是立法机关，是代表不同社会阶层利益的各政党进行利益博弈并对国家大政方针实施重大影响的重要平台。多党制的生命力就在于政党及其所代表的理念之间进行竞争，然而，作为“政权党”的“统一俄罗斯”党占据了俄罗斯第五届国家杜马的大多数席位(加之“公正俄罗斯”党也是一个支持政权的政党)，致使形成一种与其相对应的竞争性党团力量过于弱小，二者之间力量对比严重失衡的局面，换言之，俄罗斯现行政党体制下的各主要政党已经“蜕变”为国家政权的支柱和依托，由此虽然一方面可以使政府的各项决策得以更加顺利地贯彻和落实，但另一方面却也使本来作为各派政治力量竞争平台的国家杜马失去了应有的意义，本已很脆弱的俄罗斯多党政治亦将变得更加名不副实。

　　俄共网站2007年10月13日刊登的一篇评论文章指出，在俄罗斯今天的政治图谱上，实际上只有两派政治力量——俄共和“政权党”——在为俄罗斯的未来进行着政治角逐[1]。代表叶利钦时代的右翼民主派力量“俄罗斯民主选择”已经退出了政治舞台，继承其思想“衣钵”的“右翼力量联盟”党以及以亚夫林斯基为首的“苹果”党团甚至都进入不了国家杜马；日里诺夫斯基领导的俄罗斯自由民主党虽勉强维持，但显然也是“日薄西山”，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辉煌；米罗诺夫领导的“公正俄罗斯”党实际上也是一个亲“政权”的政党；作为主要反对党的俄罗斯共产党的政治空间也在日益萎缩。因而从这个意义上讲，俄罗斯的多党政 治正在面临严峻考验。俄罗斯第五届国家杜马内的政党格局势必导致国家杜马本来应有的竞争平台失去选择的空间，从分权的角度讲，这一点实际上意味着“一党专制”的回归和巩固。正如《莫斯科新闻报》所指山的那样，当前俄罗斯的政权模式，似乎是“‘一个半’政党制度正在得到巩固，而领导这‘一个半’政党制度的又是一位‘一个半政党’总统。最怪异的是，这种社会‘认可’的政权模式基本上又用西欧自由主义的语汇加以描绘，从而披上了自由主义的外衣”[2]。在可望的未来几年，俄罗斯的所谓“多党政治”或许仍像今天一样，披着貌似合法的外衣，而实际上是所谓的执政精英与一党独大的议会“沆瀣一气”，行“一党专政”之实。俄罗斯国家杜马正在变成国家政权机关的表决机器，一个纯粹的“橡皮”图章。

　　由此看来，反对派议会党团在国家杜马中的代表资格的意义也就仅仅归结为一点，即杜马内的政党格局暂时还未违背俄罗斯联邦议会实行多党制的宪法原则。鲍里斯·格雷兹洛夫曾经表示，希望第四届国家杜马不是俄罗斯议会制的终点，但就俄罗斯第五届国家杜马中的政治力量分布及真正意义上的多党政治而言，他的这一希望实际上已经“大打折扣”。

　　实际上，普京自上台以来一直是支持在俄罗斯实行多党制的，其针对该问题发表的一系列言论可以说明这一点。2000年10月26日他在回答法国《费加罗报》记者提问时说，他担任总统以来在国内事务中面临的任务是在新的基础上巩固国家基础，其中，“最重要的任务是加强多党制和为国内各政党的发展创造条件”[3]，“将全国政治党派的影响推广到地区政治生活中去，使各个党派在各地区议会中得到存在，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重要问题”[4]。在普京看来，政党是公民社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俄罗斯需要得到民众广泛支持和稳定成熟的政党，“在一个民主社会中，政党可以确保人民与政权当局之间的经常联系”。“没有党派就不可能推行多数派的政策，也不可能保护少数派的立场”[5]。值得注意的是，就在2007年9月14日，普京在黑海之滨的索契会见来自世界各国的“瓦尔代讨论俱乐部”的政治分析家和媒体记者时还表达了类似的看法，即迄今为止除了“真正的、高效运转的多党政治制度外”，并没有看到“任何另外一种能够保证国家稳定的机制”[6]。但与此同时他又指出，这种有效发挥功能的多党制的形成需要时间，其中包括需要国家形成一支力量逐渐壮大的中产阶级。这实际上等于普京公开宣 布，虽然他本人赞成在俄罗斯实行多党制，但他认为俄罗斯目前实行多党制的条件并不成熟。到此不仅令人想起普京早在2006年2月7日接受西班牙记者采访时所说的一番话：“俄国的国家制度还处于发展过程之中。还不能说它已经稳固。当然，我们对这一切都非常清楚。我国现在还没有建立起欧洲意义上的那种多党制”[7]。由此看来，按照“普京计划”，未来俄罗斯要想建立真正意义上的、“高效运转”的多党政治，仍有漫长的路要走。

　　俄罗斯：从总统制到议会制?

　　众所周知，俄罗斯是总统制国家，作为联邦元首的俄罗斯总统拥有众多权力，政府的形成由总 统提名并经议会(杜马)通过，而不是由议会多数党组建，议会只是各政党活动的主要平台，就是说，政府直接对总统负责而独立于政党。而在西方实行议会制的国家，政府一般由议会多数党组阁，政府首脑也是多数党的领袖。由于俄罗斯立法、总统、政府、司法相互制衡的严重不对称性，所以俄罗斯的政权体制也时常被人称为“超级总统制”。在俄罗斯政治、经济、社会处于整体转型的过程中，这种“超级总统制”对于促进俄罗斯的政治整合、社会稳定、经济发展以及国家统一无疑有着积极的意义。

　　另据俄罗斯宪法规定，总统的最长任期为两 届，因此普京已于2008年3月卸任俄罗斯总统职位。关于自己的未来去向，普京曾经表示，2008年卸任总统后他无意就此退出政治舞台，而将竭尽所能帮助他的继任者，以使俄罗斯继续奉行自己拟定的国家发展战略方针。2007年12月11日，已接受四党联名推举参选俄下届总统的梅德维杰夫发表电视演说，希望普京卸任总统后接任俄罗斯政府总理一职，以保证有一个“精干高效”的政府并继续执行现行的俄罗斯国家发展战略。目前俄罗斯总统选举结果已经明朗，未来几年梅普合作共同治理俄罗斯的问题也失去了悬念。这样一来，本来就拥有极高民意支持率的普京一方面身为议会多数党党魁，同时又兼任俄政府首脑，其政治影响力是否会超过俄罗斯总统虽然目前仍不能肯定，但这里可以引发人们思考的一个重大问题是，普京是否会以此为契机将国家权力中心从总统手中转移到议会，从而开启俄罗斯议会制的“阀门”?须知普京在2003年《国情咨文》中曾经说过：“我支持加强政党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的总方针。我认为，可以根据举行的国家杜马选举的结果，建立以议会多数派为依托的专业而高效的政府。”[8]

　　其实，早在普京不排除未来担任俄罗斯政府总理的宣示刚一作出，俄罗斯国内媒体立刻展开了一场有关俄罗斯由总统制转为议会制的争论。实际上，笔者以为，这一问题的提出本身并不十分恰当，因为即使普京担任俄政府总理，议会的作用得到加强，也不会导致形成真正的议会制度。何况，当今的俄罗斯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总统制共和国。俄罗斯专家认为，它是一种“混合变体”，即共和制治理与超级总统制共和国成分相结合的混合体。在俄罗斯要实行议会制共和国，首先需要修改宪法，而这一点在当前条件下势必导致系统性政治危机。况且普京是反对俄罗斯在近期就建立所谓的“政党政府”的。2006年1月31日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回答是否由在国家杜马选举中获胜的政党提名总理候选人的问题时说到：“建立政党政府吗?从历史前景来看，总的说来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是我反对现在就把类似的做法运用到俄罗斯现实中来。”“在后苏联空间，我们至今还没有形成稳固的全国性政党。在这样的条件下，怎么谈得上政党政府呢?假如那样做，就是不负责任。至于将来，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是，我认为这是未来的几代人需要考虑的问题。”[9]就在这次“瓦尔代讨论俱乐部”论坛上普京还提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在圣·彼得堡市曾经进行的那场并不成功的试验，并且还谈到了像德国的政权体制所存在的问题。普京不无道理地指小，“从中期来看，俄罗斯需要实行一个强有力的总统制权力体系”，因为议会制仅在政党非常成熟的国家才可能卓有成效地发挥作用。但笔者认为，普京在这里忽略了一点，即没有成熟的政党也就不可能存在完善有效的总统制共和国，特别是当总统做出有利于某一政党的决定时更是如此。由于拥有极高的威信，普京的个人选择在俄罗斯无论怎样都发挥着重要影响，甚至有学者认为，目前俄罗斯政坛从议会到政府，几乎都是普京的“天下”，未来不管谁当总统和总理，都会按照普京布下的“棋局”行事。“2008年总统人选以后，俄罗斯仍然是没有普京的‘普京体制’，没有普京的‘普京政权’”。普京的任务是要做一个俄罗斯整个国家发展和改革的“总设计师”[10]。而从比较的角度讲，俄罗斯的政权体制与法国比较相似，实际上俄罗斯政要也常常援引法国政治实践的一些成功事例来为国内政治服务，但两者之间的不同点在于，在法国政坛的权力分布图谱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不同政治集团的身影，无论在国家总统还是政府总理权力机关中都有这些不同政治力量的代言人，而俄罗斯的政治精英的形成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机制。

　　但另一方面也必须看到，普京反对在俄罗斯建立议会制政府是因为，在他看来，目前俄罗斯的政党体制还欠成熟，缺乏稳固的全国性政党，不具备由议会多数党组阁的条件，但从长期来看，当条件成熟以后，他是赞成在俄罗斯实行议会制的。普京在“统一俄罗斯”党第八次代表大会上所讲的一番话尤其发人深思，他指出：“‘统一俄罗斯’党应当不断发展和更新，为精力充沛、富有创造力的有才之士开辟广阔的发展空间......我以为，联邦层次以及地区一级的政党机构的革新也是值得认真考虑的一个方面”[11]。言外之意，“统一俄罗斯”党在不久的将来可能面临着一场较大规模的干部更替和组织更新。此外，这里更深层次的寓意可能还在于：普京领导“统一俄罗斯”党还准备通过整合俄罗斯的政党资源，逐步理顺俄罗斯的政党体制，着手为俄罗斯将来实行议会制奠定基础。如果真是这样，此前宣布领导“统一俄罗斯”党参加杜马大选的更深层意图就比较清楚了，而绝非如一般认为的那样，仅仅是为了提高该党的威信。

　　然而无论怎样，在可望的将来，俄罗斯不管是实行总统制还是实行议会制，俄罗斯的政治权力图谱中都只能存在一个真正的权力中心，总统、议会、政府、法院非常平衡的权力布局模式是不适于俄罗斯的，正如《俄罗斯报》记者德玛尔斯基所言，“就历史传统而言，俄罗斯的权力是不能分割的，它总是集中于一个中心，不论冠以何种名义，它是不可以‘散于’几个力量中心的。对于俄罗斯来讲，总统制共和国变为议会制共和国，未来的某个时候也许是可能的，但未必是最近的将来。因为对于这一点，我个人认为，无论是俄罗斯精英，还是并未掌握‘民主技巧’的俄罗斯民众，抑或是俄罗斯各政党，目前并没有做好准备。”[12]

　　综上所述，经过十几年的政治实践，俄罗斯人所探寻的适合俄罗斯国情的政权模式远未最终形成，而仍具有转型期的特点；包括政党制度在内的俄罗斯国家制度仍然处于演变过程之中，其未来发展仍具有相当的不确定性。而且不容忽视的一点是，俄罗斯十几年来所进行的政治变革实际上完全是独立于社会、自上而下进行的，这虽然有其政治上的合理性，但与民主的理念背道而驰，俄罗斯普通民众在相当程度上被排除在政治进程之外。由此而言，俄罗斯要想构筑顺畅高效的民主体制，实现政通人和的“大治”局面仍任重而道远。

　　[本文系2006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俄共理论与政策主张研究》(课题编号：06CKS006)之阶段性研究成果。]

　　(责任编辑 向祖文)

注释：

[1]Алексей Суханов, КПРФ в Новосибирске, 13 октября 2007 г. http：／／www．kprf．ru／dep／52144．html．
[2]Екатерина Забродина, Полуторапартийный президент, Московские Новости, 10 октября 2007 г.
[3]《普京文集》，中同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96页。
[4]同上书，第687页。
[5]前引书：《普京文集》，第82页。
[6]Екатерина Забродина, “Полуторапартийный президент”, Московские Новости, 10 октября 2007 г.
[7]http：／／www．president. kremlin．ru 07．02．2006．
[8]刘淑春等：《硝代俄罗斯政党》，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45页。
[9]http：／／www．strana．ru／31．01．2006．
[10]《冯玉军解读俄新总理与瞽京的2008布局》，人民网——国际频道2007．9．20．(http：／／world．people．com．cn／GB／57507／6291921．html)．
[11]Екатерина Забродина, “Полуторапартийный президент”, Московские Новости, 10 октября 2007 г.
[12][俄]Витарий Дымарский, Украина—не Россия, Российская Газета, 5 октября 2007 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