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俄罗斯民族主义是一个复杂的政治现象,具有自己的历史惯性和鲜明特点。苏联解体和俄罗斯社会转型所引发的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在普京执政期间成为俄罗斯的主流社会政治思潮,它表现为温和的民族主义、激进的民族主义和极端的民族主义等三种形态。其中普京所引导的国家民族主义是温和民族主义的主要代表,也是当代俄罗斯民族

关键词：俄罗斯，温和民族主义，激进民族主义，极端民族主义，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　俄罗斯民族主义是一个复杂的政治现象,具有自己的历史惯性和鲜明特点。苏联解体和俄罗斯社会转型所引发的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在普京执政期间成为俄罗斯的主流社会政治思潮,它表现为温和的民族主义、激进的民族主义和极端的民族主义等三种形态。其中普京所引导的国家民族主义是温和民族主义的主要代表,也是当代俄罗斯民族主义的主流;而以帝国思想为主要内容的激进民族主义和以种族排斥为主要内容的极端民族主义虽然处于边缘的位置,但是对俄罗斯社会的影响非常巨大。俄罗斯的民族主义在转型期间虽然具有整合国家和社会的作用,但由于历史和现实的原因而容易染上攻击性、保守性和工具性等负面特点,对国家的发展带来不利的影响。

　　【关键词】　俄罗斯　温和民族主义　激进民族主义　极端民族主义

　　【作者简介】　张昊琦,1969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博士。(北京　100007)

　　民族主义既是一个复杂的历史和政治现象,也是一种色彩鲜明的意识形态。虽然目前学界对“民族”甚至还没有一个“标准”的定义,但“民族主义”这项“相当晚近的人类发明”[1]对19世纪尤其是20世纪的世界历史进程产生了重大影响。20世纪末期,苏联解体和东欧剧变引发了世界上新一轮民族主义热潮,以民族分离主义、泛民族主义、宗教民族主义、种族民族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等为标志的民族问题不断涌现,民族主义的内容和表现形态也呈现出多样性特点。在这种大背景下,出于国家整合以及应对全球化的需要,俄罗斯的民族主义逐渐替代了一度风行的激进自由主义而开始泛滥,并且在普京执政的八年中成为俄罗斯社会思潮的主流。俄罗斯的民族主义思想非常复杂,各种表述也五花八门。目前俄罗斯各个政党的纲领主张中几乎都包含着民族主义思想,但它们又夹杂着各种不同的成分。作为一种执政理念,普京上台之初就以民族主义为旗帜,他所提出的“俄罗斯新思想”,其主要内涵是国家民族主义,他所推行的政策也与之相吻合,完全指向国家和民族利益。理清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历史渊源,辨识它在当今的各种表现形态,分析它的作用与影响,对了解当前俄罗斯国家和社会的发展大有裨益。

一　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渊源

　　作为命运共同体,民族在人类历史上早已存在了上千年;但作为政治共同体,民族是与欧洲现代民族国家的诞生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两三百年的历史。民族主义与现代民族国家的形成相伴随,逐渐成为一种思想理论和政治意识形态。

　　相对于西欧“内生型”的民族主义而言,俄罗斯的民族主义是“外源型”的。内生型民族主义是在工业和商业增长的基础上自然生成的,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日益突破封建关系和地域封闭藩篱的必然产物;而外源型民族主义则是一种防卫性或反应性的民族主义,是后进社会面对更为先进文化时用以弥补心理自卑和落后感的武器。19世纪初期的拿破仑战争激起了俄罗斯人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同时也将民族主义观念输入到俄国,导致了俄罗斯民族意识的觉醒,并且在俄罗斯独特的文化土壤上生成了一种强劲的、经久不衰的民族主义。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渊源归结起来有两个主要方面。

　　(一)俄罗斯独特的历史与文化

　　按照民族的一般定义,种族、地域和人口等是构成民族共同体的基本要素,建立在共同情感以及共同文化遗产之上的认同感是凝聚民族的核心力量。虽然人类历史上每个民族的成员在血缘、语言、心理、情感、宗教和文化上天然地具有对于本民族的认同趋向,但每个民族都有着自己的特性,“作为统一意识形态学说的民族主义是不存在的,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民族主义”[2]。

　　俄罗斯的民族认同与国家密不可分,人民与国家永远联结在一起。20世纪初,俄国杜马中的民族党将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基础归结为三个要素:专制政体、东正教和统一的俄罗斯国家[3]。这是从俄罗斯的历史经验中总结出来的。密尔在论述民族认同的时候说,民族感情生发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共同的政治经历;具有民族的历史以及从而产生的共同的回忆;和过去发生的事件联系着的集体的骄傲和耻辱,快乐和悔恨”[4]。这种共同的情感经历是一种“来自遥远的过去的”感召力,是基于历史和生活经验中的某种观念,它可以成为各种抵抗、反对、自由、解放运动都可以毫无例外地利用的力量,是一种“自我延续的意志”[5]。

　　俄罗斯由于地理环境的原因,在国家产生和建立之时,就无法依靠任何天然界限来求得生存,频遭来自东方、南方和西北方向的外族入侵。历史上,佩齐涅格人、波洛伏齐人、哈扎尔人、蒙古鞑靼人、土耳其人、波兰人、立陶宛人、日耳曼人和瑞典人等,从周边多次反复入侵。根据19世纪俄国史学家谢尔盖·索洛维约夫统计,从1055~1462年共有245起关于外族入侵的文献材料记载;又根据同时代军事史专家苏霍金统计,从14~19世纪的525年中间,俄罗斯有329年是在战争当中度过的[6]。这种地理环境对俄罗斯的民族心理和政治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为了应付外敌的入侵,保持辽阔的版图,人民的力量都奉献给了国家,建立了专制主义的庞大国家机器。对俄罗斯来说,“专制政权直接来源于俄罗斯民族的特点”,“是民族悲剧性存在的一种自然结果。因此专制主义是有机的民族需要,没有它俄罗斯不能存在。

　　俄罗斯的完整、坚韧和强大都建基于俄罗斯的专制主义。这就是俄罗斯的历史。”[7]在人民对国家的这种依附中,对民族的忠诚体现在对君主和王朝的忠诚上,“王权把所有事物环绕在一个至高的中心四周,并将它们组织起来”[8]。俄罗斯人对国家的依赖以及对领袖人物的个人崇拜都可以从这里找到根源。

　　作为支撑俄罗斯民族的精神性力量,东正教也是联结人民和国家的一个重要基础。它传入俄罗斯之后,对古罗斯人的精神生活产生了长期而深刻的影响,改变了罗斯社会生活的形式。一方面,东正教的“正信”原则使它具有强烈的保守性和神秘性。它认为“自己是真正的教会,拥有在圣灵中的教会真理之完满性和纯洁性”[9],使人们注重个人内心生活的自由体验,强调内心精神生活的和谐一致。与天主教相比,它没有以教皇为主的宗教君主制,“更具有人民性,更有利于经济民主精神”,“包含着无神论的社会主义中所没有的爱和社会平等的灵感”[10]。这就使得它更容易与古罗斯的农村公社兼容,从而使俄罗斯成为一个“宗教共同体”,“共议性”(соборность)成为它的一个突出特点。东正教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俄罗斯文化的载体。另一方面,东正教的传入具有明显的政治含义。公元988年的罗斯受洗是一种强制性行为,是基辅罗斯大公为了达到政治、社会和文化目的,对人民的信仰和意识进行强行干涉的尝试。当局一开始就将它纳入到国家的轨道,赋予它意识形态的作用。当菲洛费伊上书瓦西里三世,清晰地表达“莫斯科—第三罗马”理论的时候,他意在劝说大公吸取拜占庭陷落的教训,维护东正教的纯洁性。但莫斯科的大公们有意地曲解了他的观点,把他警示性的话语变成了独特的半官方的千年王国理论,把莫斯科的沙皇当成了“最后和惟一的,因而也是全世界的沙皇”[11]。其结果便是,东正教被歪曲,其宗教使命与国家政权结合在一起,“帝国主义的诱惑渗透于弥赛亚意识中”[12]。这样,“宗教既是王朝的文明支柱,又是俄罗斯作为民族国家整体的重要因素”[13]。后来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们极力强调东正教的重要性,认为东正教作为民族宗教,也应该是国家性的宗教、强国性的宗教;它有权在整个国家中公开宣传,以表达这个强大民族的民族特点,而其他对国家“没有害处”的宗教只能在自己的教区中布道[14]。

　　(二)帝国内部整合与对外扩张的需要

　　俄罗斯民族主义最早进入国家政治层面是19世纪下半期的事情。一开始,沙皇政权对欧洲汹涌澎湃的民族主义保持高度警惕,对俄罗斯国内的民族主义热情持一种排斥的态度。由于“民族主义”背后潜在的民主含义以及当时俄罗斯整个“民族”有一半是农奴,而且超过半数的人使用俄语之外的母语,所以尼古拉一世对民族主义非常反感。1832年乌瓦罗夫伯爵提出了维持帝国的三原则,即“专制主义、东正教和民族性”,但遭到了尼古拉一世的坚决反对。只有在半个世纪之后,以俄罗斯化为标志的民族主义才成为沙皇政 府的正式政策。

　　19世纪下半期俄罗斯“官方民族主义”的推动,其主要目的是为了适应整合多民族帝国以及向外扩张的需要,使“沙皇的统治不但要以独裁政体和正教原则为依据,也要以民族为依据——承认诉诸俄国人是俄国人这个事实”[15]。“官方民族主义”的推行主要基于三个原因。首先是俄罗斯民族主义发展的推动。彼得大帝为俄罗斯打开了大门之后,西方文明在各个领域对俄罗斯产生了冲击。作为对这种现象的反动,俄国知识分子受西方启蒙运动和浪漫主义的影响,开始从自己的语言、历史和民族性中去寻找俄国的共同性,以抵制西方文化的“侵入”,同时按照西方模式改造俄国社会,“把不同的社会等级联合成统一的俄罗斯民族”[16]。俄罗斯民族主义作为维持、引导民族感情的工具获得了巨大的政治能量。其次,俄罗斯帝国境内其他民族的民族运动发展从19世纪60年代起不断得到加强。面对帝国境内风起云涌的民族运动,尤其是出于对非俄罗斯民族居住的边疆地区的顾虑,政府除了用武力强行遏制少数民族运动外,开始祭起俄罗斯民族主义这杆大旗。第三,适应19世纪60年代大改革后国家现代化的需要,即统一帝国境内各部分的行政、法律和教育,加强国家机构在各个地域的横向和纵向联系以及居民之间不受等级和民族限制的联系。“官 方民族主义”的政策有二:一是在民族边区加快行政一体化,二是在语言和文化方面实行俄罗斯化。

　　但是,从总体上看,“官方民族主义”的推行反而强化了帝国的内部矛盾,沙俄帝国最后崩溃了。

　　在对外扩张上,民族主义也成为沙皇政府有力的意识形态武器。19世纪中后期的泛斯拉夫运动是一股强大的民族主义思潮,被汉娜·阿伦特称为“部族民族主义”。它具有鲜明的种族意识,主要追求整个斯拉夫民族种族和文化上的认同,“希望结合一切具有同样血缘的民族,而不必斟酌它们的历史传统,也不考虑它们生长的地域”[17]。在这场运动中,几乎所有的俄罗斯知识分子都成为“泛斯拉夫主义”者,他们对运动的深入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使之“成为俄罗斯帝国主义扩张及帝国化的工具”[18],“泛斯拉夫主义”在1877年的俄土战争爆发后达到了高潮。

　　以上可见,从历史上看,俄罗斯民族主义和帝国紧密联系在一起。与西欧民族主义最大的不同是,它源于独特的民族心理和宗教文化,有着深厚的国家基础,它完全为整合帝国和对外扩张服务,而不是以建立现代民族国家为目的。所以美国学者莱格沃尔德认为,“历史上每当俄国面临一个机会,选择是建立一个以俄罗斯民族为核心的民族国家,还是维护一个地域辽阔、各民族迥异的混合体时,历代领导人总是选择后者。”[19]这种情况不论是在沙皇俄国时期,还是在苏联时期,都是如此。只有在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才正式走上了民族国家的道路。

二　当今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各种形态

　　十月革命后,苏维埃政权反对民族主义,试图以“阶级”代替“民族”,以“国际主义”代替“民族主义”。但是,力图将境内一百多个民族融合成为一个超民族共同体的苏联,在历经了70多年后终于解体,曾经统领苏联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也不复存在。在叶利钦时代,出于对激进自由主义的反动,出现了许多自称是民族主义的政党和运动。但是民族主义的发展在俄罗斯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不同民族主义集团之间存在着激烈的斗争,民族主义也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识形态[20]。普京执政后,以国家民族主义作为政权的正当性基础,吸收了各方面的内容,并且将其施行于内外政策。国家民族主义逐渐成为俄罗斯主流的政治价值观。其他民族主义以不同的面目出现,仍然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反映了俄罗斯社会情绪的某些方面。俄罗斯民族主义根据不同的标准可以有多种分类,如一位俄罗斯学者将其分为:东正教—专制主义的民族主义、传统权利的民族主义、帝国民族主义、新多神教民族主义、欧亚民族主义、民族民主的民族主义和亚种族中心民族主义[21]。这种分类法将历史、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多种因素综合在一起,具有典型的俄罗斯特色。而另一位学者将其划分为两类:种族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框架内的民族主义[22]。这种分类虽然也是以俄罗斯的特有国情为出发点的,但它更注重的是“大的框架”。国内学者往往根据内涵及其政党或运动依托来进行分类,如将其分为民族—社会主义者、民族资本主义者、左翼强国派和右翼强国派[23]。我们这里根据其外在气质和表现程度,结合俄罗斯社会的特点,将其分为三类:温和的、激进的和极端的民族主义[24]。

　　(一)温和的民族主义

　　温和的民族主义指那些视民族国家为根基,在政治上持中间立场,既维护民族国家的正当利益,又能理性地看待外部世界的民族主义。在普京执政的八年中,温和的民族主义以普京的国家民族主义为代表,而且已经成为俄罗斯民族主义的主流,俄罗斯政府的主要政策也以国家民族主义为圭臬。虽然普京的国家民族主义在发展的过程中综合了许多其他成分,如传统的国家主义、保守的东正教价值取向以及大国强国倾向、反西方的国家理念等,但它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平衡,将容易呈现锋芒、变得狭隘的民族主义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将民族主义的诉求以追求正当国家利益的形式体现出来。

　　所谓国家民族主义即是“通过国家形式表现出来的与国家利益相吻合或一致的民族主义,也即民族主义的国际表现”,“它是相对于国内民族主义而言的,是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单位、以民族国家利益为核心的,反映了某个民族国家与其他民族国家以及当今世界的关系,是民族国家存在的基本方式”[25]。针对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综合实力下降、国际地位空前衰落的情况,普京的国家民族主义是一种典型务实的民族国家复兴主义。

　　国家民族主义虽然在普京的言论中没有任何表 述,但这既可以从他的国家理念和政策中表现出来,也可以从政权党“统一俄罗斯”党的纲领主张中体现出来。普京的国家民族主义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

　　首先,以中派主义立场作为国家民族主义的政治价值取向。普京刚上台的时候,俄罗斯民族主义浪潮达到了空前的高度,社会上的排外情绪急剧增长。科索沃战争和第二次车臣战争分别代表了民族主义指向外部和内部的两个方面。第二次车臣战争是普京为打击地方民族分离主义而发动的战争,它顺应了当时的民意,也迎合了俄罗斯国内民族主义分子的心理,许多激进的和极端的 民族主义分子将普京看成了他们“希望的总统”[26]。但普京并不是一个“意识形态分子”,“不认同任何一个著名的思想流派”,他是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而“不是一个极端主义者,因此所有极端的意识形态对他来说都是不合适的”[27]。在对待历史特别是对待苏联的态度上,普京持“一分为二”的观点。一方面,他肯定苏联时期取得的伟大成就,认为“苏联的解体,是20世纪最严重的地缘政治灾难;对于俄罗斯人民来讲,它是一场真正的悲剧”[28];另一方面,他认为苏联的社会主义实践使社会和人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将近70年都在一条偏离人类文明康庄大道的死胡同里发展”,苏维埃政权既没有使国家繁荣昌盛,也没有使人民获得自由[29]。在俄罗斯的国家定位上,普京接受苏联解体这个政治现实,并不想重新恢复苏联。一方面他基于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国力锐减的现实,强调俄罗斯惟一的选择是成为一个强大而自信的国家,另一方面,他又理性地强调俄罗斯“不反对国际社会、不反对别的强国,而是与它们共存”[30],愿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广泛发展与世界各国的关系。在全球化问题上,普京多次强调俄罗斯应积极地参与这个进程,实现俄罗斯经济同世界经济结构的一体化。2000年6月普京批准的《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明确提出:“在全球化条件下,必须提高用政治、法律、对外经济和其他手段捍卫俄罗斯国家主权和民族经济的效力……在全球化条件下,俄罗斯不广泛参与国际经济联系体系是不可思议的。”[31]在国内民族关系问题上,普京致力于建设一个以俄罗斯文明为基础、用联邦制来维系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既打击地方民族分离主义,维护国家的完整和统一,同时又坚决反对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和排外主义。普京很清楚极端民族主义对俄罗斯社会的危害,“民族主义、排外活动、宗教和种族歧视不仅严重侵犯俄罗斯境内俄国公民和外国人的权利,也严重地威胁到俄罗斯整体的稳定和安全”[32]。自20世纪90年代末,俄政府逐步加大了打击极端民族主义活动的力度,目前,极右翼势力在政治生活中基本边缘化。

　　其次,以国家利益为中心目标。按照汉斯·摩根索的表述,国家利益分为“不变”和“可变”的两个部分:“不变部分”是国家利益的“最低要求”,即“一国的领土、政治制度及其文化之完整”;“可变部分”是超出领土、制度和文化这三项基本要素之外国家所追求的其他目标,如维持国家发展的经济利益、国家权力和国际威望等[33]。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家利益,其侧重点有所不同。对于 俄罗斯的“国家利益”,2000年版的《俄罗斯联邦国家安全构想》将其定义为“在经济、内政、社会、国际、信息、军事、边界、生态及其他领域中个人、社会和国家利益平衡的总和”,并且对国家利益在这些领域的具体表现进行了详细的表述[34]。个人的利益是获得宪法所赋予的权利和自由,提高生活质量,在体力、智力和精神上得到充分发展;社会的利益是巩固民主,建立法制社会,达成社会共识,精神上复兴俄罗斯;国家的利益是毫不动摇地保持俄罗斯宪政体制、主权和领土的完整,保持政治、经济和社会的稳定,发展平等互利的国际合作。这三者的平衡结合体现了俄罗斯的国家利益。从这个表述中,可以看到俄罗斯国家利益的涉及面非常全面,体现了国家利益的全民性和时代性。但是在关注的层次上,出于对俄罗斯国情的认知和国力的定位,俄罗斯国家利益的各个方面又有轻重主次之分,其中经济利益是最为关键的因素,被置于首位。针对叶利钦时代俄罗斯国力虚弱、国际地位下降的事实,普京指出,“俄罗斯需要有竞争力的、有效的、体现社会公正、保障政治稳定发展的经济体制。稳固的经济——这既是民主社会的保证,又是世界上受尊重强国的基础的基础。”[35]同时,在内政和外交的关系上,内部目标高于外部目标,外交服务于内政。随着俄罗斯经济的好转,俄罗斯实力不断增强,国际威望也不断提升,俄罗斯捍卫国家安全利益的决心也愈来愈大,同时对文化利益也越来越关切,对民生也越来越重视。这是普京实现国家利益的内在逻辑。

　　第三,以强国主义作为国家复兴的基础。作为权势一度辉煌的沙俄帝国和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承袭了贯穿俄罗斯整个历史进程的强国主义传统。普京出任俄罗斯国家总统以后,在不同的场合多次表示,俄罗斯不仅过去、现在而且将来仍然是一个大国。与原来国家侧重发展军事力量不同,普京强调当今俄罗斯的强国主义“应当注入新的内容”:“一个国家的实力与其说表现在军事上,不如说表现在技术创新和应用能力的领先上,能够保障人民的高水平生活,可靠地保障自己的安全并在国际舞台上捍卫国家的利益”[36]。普京执政八年,发展经济、保持经济高速增长成为强国的主旋律。普京2000年上台不久就正式批准了《俄联邦2010年前经济发展规划》,明确规定今后10年俄经济发展的目标是:年均增长5%,以2000年GDP总值为基数,到2010年翻一番。从2000年至2007年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了72%,在保持7.8%增幅的情况下,国内生产总值翻一番的目标有望在2009年实现。目前俄罗斯已经 进入世界经济“十强”国家,下一步的目标是在2020年跻身世界“五强”。随着经济的增长,俄罗斯在政治、军事和社会等各个领域的发展在大规模推进。2007年被“统一俄罗斯”党总结并提出的“普京计划”成为俄罗斯强国的计划和俄罗斯未来发展的基础。

　　第四,以本民族传统作为整合国家、促进“社会团结”的文化精神资源。俄罗斯在社会大变动时期往往需要精神凭借,要么是从外部获取赖以求变的依据,要么是从传统中获取力量性支撑;而且在这两者之间往往偏重于一端,体现出民族“极化性”的一面。普京虽然强调应该珍视那些“高于各种社会、集团和种族利益的超国家的全人类价值观”,如“言论自由和出国自由”等个人的“基本政治权利”以及“拥有财产、从事经营活动和创造财富”的机会[37],但他更偏重于俄罗斯的传统文化。普京在担任俄罗斯代总统的前夕发表了纲领性的宣言《千年之交的俄罗斯》,重新提出了作为凝聚整个社会的“俄罗斯思想”,强调俄罗斯人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价值观———爱国主义、强国主义、国家主义和社会团结,企图以此使俄罗斯社会重新达成共识。

　　作为反映公民对待国家认同和忠诚态度的爱国主义,由于社会转型所造成的阶层分化,在俄罗 斯社会意识中被大大地削弱,社会处于一种离散的状态。一项社会调查表明,俄罗斯一半以上的人认为,当代俄罗斯国家反映的只是国家官僚和富人的利益,国家与他们是分离的,因此出现了“爱国主义危机”[38]。为此,国家一方面注重社会公正,力图缩小社会的贫富分化,减少贫困人口,提高人民生活,另一方面从俄罗斯传统中汲取营养,加强爱国主义教育,促进社会团结。俄国家杜马于2000年12月通过了包括国歌法草案在内的4项国家标志法案,为凝聚俄罗斯社会提供了新的保证。2005年7月,俄政府甚至出台了“2006~2010年俄罗斯联邦公民爱国主义教育”的国家规划,以此动员社会的“爱国主义资源”。2005年12月俄政府颁布了文化发展五年规划——“2006~2010年‘俄罗斯文化’联邦目标纲要”,推动建立统一的文化空间。普京在2007年国情咨文中又提出了“俄罗斯人世界”的主题,强调俄罗斯政治文化的影响,号召俄罗斯各族人民在统一价值观和俄罗斯文明基础上团结起来[39]。

　　在政治上,“国家主义”被彻底贯彻到普京的国家治理理念和政策中。普京认为,在英美等国,自由主义有着深刻的历史传统,而在俄罗斯,国家在人民的生活中一直起着重要的作用,对俄罗斯人来说,一个强大的国家是“秩序的源头和保障,是任何变革的倡导者和主要推动力”[40]。普京加强国家主义的一个重要标志是借助“别斯兰事件”,建立起了“垂直权力”体系,结束了地方分立主义局面。尽管此举遭到了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等前领导人的批评,他们认为这会丧失俄罗斯民主化带来的成果,但普京坚持认为,“必须要有一个有效的国家”,“必须要提高国家治理的效率”,在别斯兰事件后“联邦各主体越来越积极地表现出联合的愿望”,这种联合“不是为了联合本身,而是为了使治理最佳化,使社会经济政策更有效率,最终使人们的福利水平提高”[41]。普京的“国家主义”被西方国家指责为“民主回潮”,作为对这种批评的回应,普京政府提出了“主权民主”思想,即民主的俄罗斯政治体制应当服从于维护和加强主权的要求。虽然“主权”和“民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备受政界和学界争议,但普京政府试图将其嫁接到一起,目的是要完成两个“委托”:来自精英层的对继续“民主改革”的期待以及来自大众层的对“复兴强大的俄罗斯、恢复公正和回归大国价值观”的要求[42]。更重要的是,它树立了一种不同于西方的、深具俄罗斯特色的“民主模式”,以此抵挡来自西方对俄罗斯民主现状的批评,意在表明:俄罗斯是一个民主国家,西方国家无权干涉俄罗斯走自己的道路。2006年8月,作为“政权党”的“统一俄罗斯”宣布“主权民主”正式成为该党的意识形态。此举得到了普京的首肯,并且在后来成为“普京计划”的价值观基础。

　　(二)激进的民族主义

　　激进的民族主义指那些政治上比较激进、蕴含着对本民族的巨大的非理性情感表达,具有鲜明帝国色彩的民族主义。这种民族主义包含着严重的大俄罗斯思想,往往以“爱国主义”和“强国主义”为招牌,意欲恢复俄罗斯历史上的帝国光荣。

　　激进民族主义思想夹杂在许多自我标榜为爱国主义的政党和运动的纲领主张中,其中最为代表的是日里诺夫斯基的俄罗斯自由民主党、久加诺夫的俄罗斯共产党以及波德别列兹金的“精神遗产”党。虽然现在这些党派的纲领主张与叶利钦时期相比有一些小的调整,但其中的激进民族主义内容基本上没有变化;各个党派之间的民族主义内容也有一些差异,但只不过是与其他的政治主张进行了不同的搭配而已,因而呈现出左翼或右翼色彩。激进民族主义思想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是异化的“爱国主义”。目前俄罗斯许多政党和组织都以爱国主义作为自己的思想基础,不论是中派、左派还是右派。如俄罗斯自由民主党宣称自己是“自由主义者和爱国主义者的政党”,“早在80年代末就第一个将其列入了自己的议事日程”,1991年日里诺夫斯基参加总统选举的时候将爱国主义作为自民党的意识形态基础。

　　自民党的“爱国主义”含义是“热爱俄罗斯,主要是热爱俄罗斯人民,要在民族问题上消除作为苏共无产阶级国际主义遗产的民族歧视”,“俄罗斯人民应该巩固整个国家”[43]。俄罗斯共产党认为,“地缘、民族和经济因素的复杂交织使俄罗斯成为文化和精神传统的载体,其基本的价值是村社、集体主义和爱国主义”,因而它宣称自己是“爱国主义的、国际主义的以及与其他人民保持友谊的政党”[44]。曾经一度活跃、后来并入到“公正俄罗斯”党的“祖国”党也宣称是“爱国主义政党”,其纲领指出:“爱国主义是一种政治立场,其前提是保护俄罗斯联邦多民族的人民及其英雄主义的过去和未来,通过全民对话机制,使所有社会阶层、阶级和集团的利益协调一致”,爱国主义是该党的意识形态,是党发展战略的思想基础[45]。

　　爱国主义是一种正常的民族情感,本来它与“确切的意识形态都没有大的联系”,“更具有内在一致性,并且在很多情况下,更为诚实、较少欺骗”[46],但是它一旦成为政治集团动员社会力量的工具,往往上升为意识形态,并且容易滑向狭隘的民族主义。所以2006年3月,巴巴科夫在取代激进民族主义者罗戈津,成为“祖国”党的领袖之后,为了给“祖国”党正名,他反复强调爱国主义与民族主义是有区别的,“祖国”党坚持的是爱国主义立场。对于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关系,俄罗斯学术界曾就2003年议会选举中自民党和“祖国”党成绩不凡的原因以及“民族爱国”运动的活跃等一系列问题进行了广泛的讨论[47]。一项社会学调查研究表明,在俄罗斯年轻人的观念中,爱国主义中的排外倾向得到了加强,它同时来自于“上层”和“下层”[48]。从历史上看,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基础是一种防御性的民族主义,但是作为培育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强大动因,爱国主义本身就包含有激进的和极端主义的基因,原则上不排除激进和极端主义趋势有可能得到加强,“在相应的思想政治、社会经济和心理背景下变成俄罗斯民族运动的主要方向”[49]。一些俄罗斯的“爱国主义者”对这种趋势有意地加以引导。《明日报》总编A·普罗汉诺夫就说,“爱国主义”是一种“特殊的心灵状态,在任何政权下都可以存在”,而俄罗斯的帝国思想就是“爱国主义”的自然延伸[50]。

　　其次是浓厚的帝国思想。激进民族主义往往从地缘政治上发挥俄罗斯固有的帝国思想,他们对苏联解体后的地缘劣势强烈不满,表达了一种强烈的敌我情绪。A.普罗汉诺夫的观点代表了激进民族主义分子的看法,得到了许多民众的回应。他在法国“Liberation”杂志上发表的访谈《没有帝国思想俄罗斯将面临崩溃》中,就苏联解体所带来的领土损失问题时宣称:“敌人占领了乌克兰,敌人占领了波罗的海国家,敌人占领了格鲁吉亚,俄罗斯现在已经与海洋隔离。我们在黑海的舰队就像一条被抛到陆地上的鲸鱼,它在死去。

　　没有帝国思想的俄罗斯面临着衰落和完全崩溃的危险。西伯利亚将分离,高加索将分离,乌拉尔将分离。我们的领土会大大地萎缩。它们应当像精神病人一样被套上拘束衣,在帝国之中获得栖身之处。”[51]久加诺夫在用地缘政治来解释其帝国思想的时候,将世界上的地缘政治学划分为截然对立的两种,一种是具有鲜明反俄色彩的西方地缘政治学,另一种是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学。西方的地缘政治学将占据欧亚大陆的俄罗斯视为争霸世界的最大障碍,西方与俄罗斯的争夺是一种地缘意义上的争夺,苏联解体、俄罗斯地缘空间不断萎缩是这种争夺的结果,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俄罗斯的前景将不堪设想。因此他提出:“或者是我们重新恢复对世界地缘政治中心的控制,或者我们等待着被殖民的未来”[52]。为了进行积极的应对,俄罗斯需要自己的地缘政治学,需要挖掘传统的帝国思想,他表示,“俄罗斯民族在几百年的过程中,形成了向世界展示的那种体现在个人和家庭生活方式、社会结构以及强大帝国模式中的人类精神的宝藏,并且已经渗透到各种世界观的、宗教的和思想意识形态中。这一理想创造了‘三个罗马’理论,创造了‘三位一体’的口号,创造了‘十二种民族’的俄国国家组织的伟大集合体。”[53]

　　激进民族主义者们在表达帝国思想的时候无一例外地展示了对恢复原苏联的渴望,一些民族主义者还公开表达对外扩张的企图。一直致力于 地缘政治研究的新欧亚主义者杜金说:“没有帝国的俄罗斯是不可想象的”[54];“精神遗产”领导人波德别列兹金在《俄罗斯之路》中则具体规划了俄罗斯帝国复兴的步骤:首先是“以一种和平民主的方式重建1990年时俄罗斯的版图”,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个东斯拉夫民族的帝国”[55]。类似的想法在日里诺夫斯基的著作和言论中可以经常见到,而且他更强调用武力的方式。虽然他并不为一些民族爱国者们引为己类,而且被他们斥为“著名的作秀者”,但自1993年以来,自民党在历届国家杜马选举中一直稳当地进入杜马。这至少表达了相当一部分民众的情绪和愿望。帝国思想在表 达自己的帝国诉求时往往体现出一种民族的自大,如巴尔卡绍夫认为帝国非俄罗斯莫属:“世界上最后将剩下一个在各方面都最强大的国家——这就是我们的国家……未来将是俄罗斯的世纪——它已经开始了”[56]。对此,历史学家亚诺夫提出了警示并且以一个“不亚于门捷列夫周期表的公式来表达”:“民族自觉—民族自满—民族自大—民族自灭”[57]。

　　在上述传统帝国思想不断张扬的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俄罗斯激进自由主义里面体现出的帝国诉求。1992年中期以前是“自由帝国”思想的黄金时期。当时俄罗斯正着手进行“休克疗法”,整个社会充满了期待,希望以此一举治愈痼疾。

　　自由帝国思想主要是汲取西方历史中的帝国经验为俄罗斯现实政策推波助澜,以西方帝国历史的扩张动因为基础、借助于市场的拯救作用将一盘散沙的联盟重新实现一体化。1991年3月《20世纪和世界》杂志发表的《独立之恶魔》[58]以及《独立报》上发表的《帝国自由主义:拯救俄罗斯的真正之路》[59]成为自由帝国思想的宣言。后者表示,为了进行自由改革,俄罗斯人“绝不应拒绝自己的国际使命,而是相反,应该承担起帝国民族的责任,成为各民族之间和平与自由的中介”。虽然俄罗斯的激进自由主义改革遭遇了挫败,但这种思想一直没有泯灭,在十余年后重新复苏,并且作为一个体系被详细阐述在A·丘拜斯的《21世纪俄罗斯的使命》[60]一文中。丘拜斯声称:“俄罗斯所有可见的未来前景都是自由帝国主义,而俄罗斯的使命也是建立自由帝国。”(三)极端的民族主义

　　极端民族主义指那些压制社会其他认同形式,具有强烈的封闭性、进攻性和冒险性,经常采取违背人类基本道义的血腥暴力手段的民族主义。根据俄罗斯宪法以及俄罗斯签署加入的国际法规定,俄罗斯禁止有关种族歧视和排斥的宣传,煽动种族和民族仇恨、挑唆种族和民族事端的宣传和行为都被列为刑事犯罪。虽然自1998年以来,俄罗斯开始打击极右翼势力及其宣传,但是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势力的发展依然非常顽固。俄罗斯学界对此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研究,并且对极端民族主义的蔓延表示深切的忧虑。作为总统的普京对此也有明确的表态。2005年1月27日,波兰政府举行纪念奥斯维辛集中营解放60周年的大型活动,普京在谈到反犹主义问题时开诚布公地表示:“很遗憾,甚至在我们的国家,在俄罗斯,这个为战胜法西斯、为拯救犹太人付出了最大努力的国家,至今还能看到这种现象。我为此感到羞耻。”[61]

　　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发展迅猛,出现了数百个极右翼政党或组织,并且一开始就具备了法西斯(德国和意大利)的历史形式[62],公开宣扬种族主义观念和排外思想,如“民族布尔什维克党”、“祖先遗产运动”、“斯拉夫联盟”、“禁卫军兄弟”和“黑色百人团”等。其中最为典型的是巴卡绍夫领导的“俄罗斯民族统一运动”,它存在时间最长、规模最大。意识形态中混杂了俄罗斯传统的“黑色百人团”式的民族主义和公开的纳粹主义思想,鼓吹“纯俄罗斯民族”的理念,要求推广优生学,对那些混婚者实行刑事惩罚措施,同时通过东正教保持俄罗斯精神的纯洁性。这一整套 思想完全是德国纳粹主义的翻版。该运动是一个军事化组织,在1993年的“十月事件”中参加了保卫白宫的战斗,并在90年代中期迅速发展壮大,2000年解体后它的很多地区组织继续进行活动。

　　其他比较活跃的极右翼组织如人民民族党、自由党,种族色彩也非常严重,它们活动的一个主要方面是吸纳“光头党”加入,作为“战斗队”,引导他们对少数民族人员进行暴力袭击,其中规模最大、最为血腥的暴力行为是2001年10月发生的“察里津事件”。

　　普京执政之后,影响力最大的极端民族主义组织是2001~2003年间一些民族主义政党联合而成的“俄罗斯民族国家党”。该党2002年在俄罗斯获得正式注册,是当时惟一一个可以参加杜马选举的极右翼政党。为了发展壮大,它把许多其他极右翼势力联合起来,并吸引了一大批公共知识分子参与。该党一直公开散布排外观点,其领导人之一的谢瓦斯季亚诺夫近年来专门从事反犹宣传,就俄罗斯人和犹太人的种族关系问题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宣扬犹太人在世界范围内扩张自己势力的观点,并认为中国人是“黄色的犹太人”,具有与犹太人同样的民族特质[63]。该党在2003年春天被吊销政党资格,并受到政府的监视。

　　对于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产生的原因,В·利哈乔夫认为,对大多数俄罗斯居民来说,民族主义是对急剧变动的外部世界、对完全异己的文化强加于自身的一种自然回应。自由主义带来了政治上的混乱,经济上面临着资本原始积累的无情竞争,日常生活中遭遇到大量的外来文化,这一切都让他们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失去了民族认同,感觉到自己被剥夺了生活在伟大祖国中的权利。所有的震荡在心理上引起的变化使他们需要“偶像”,而极端民族主义者在蛊惑性宣传中制造了关于“种族”、“民族”和“国家”之类的神话,让人们感觉到,只有他们能够恢复国家的秩序、打击犯罪,改变政权机关的无力状态[64]。

　　除了上述情况之外,普京时代的极端民族主义有了新的变化,一个重要的趋向是排外心理日趋内化,极端民族主义发展成为“民族民粹主义”。

　　民族民粹主义在意识形态上的含义是多方面的,它可以是左翼也可以是右翼,既可以是苏维埃式的又可以是反苏维埃式的;它的内容可以归结为“反移民”、社会蛊惑宣传以及批评政权的腐败和“反俄罗斯”政策;它的指向是建立“俄罗斯人的俄罗斯”,因此是一种纯俄罗斯的种族主义[65]。根据全俄社会民意研究中心和列瓦达研究中心的民意调查,1999年和2000年俄罗斯社会上排外情绪急剧上升,支持“俄罗斯人的俄罗斯”口号的总指数已经超过了50%,此后这个指数再也没有降下来[66]。2003年“祖国”党由于强调反对非法移民而在国家杜马中位列第四;而“反对非法移民运动”的成立与快速发展,也是因为顺应了这种社会情绪。目前“反移民”获得了社会上最广泛的支持,不仅包括社会大众,还包括各级官员、护法机构和大众媒体。

　　民族民粹主义的发展与俄罗斯的社会现实有着紧密的联系。俄罗斯学者认为,社会总体上对“异族人”的敌视态度反映了俄罗斯人对现实威胁的非理性态度,由于社会上积累的压力太大、对前景感到无望,因而需要通过反对想象中树立的“敌 人”、转移自己的不满和委屈来进行调节。对于俄罗斯社会来说,这是一种消极的认同,它往往会带来严重的后果[67]。然而最令人担忧的不仅仅是排外情绪得到社会大众的默认和支持,而且它有可能走向政策层面。2006年夏天俄罗斯和格鲁吉亚交恶,9月以后,俄罗斯政府下令整顿市场,清理“非法移民”,格鲁吉亚侨民首当其冲,而后清理范围扩大到几乎所有的独联体国家外来移民。从实际情况来看,清理工作带有明显的排外色彩。

三　对当代俄罗斯民族主义的评价

　　作为一种政治意识形态,俄罗斯的民族主义历史上来源于对国家的整合的需要,在当代仍然是服务于整合国家的目的。在急剧的转型时期,民族主义为俄罗斯国家的发展提供了思想依据和动员力量,既是对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政治混乱、经济衰落、社会失衡和人心离散的一种自然回应,也是俄罗斯今后发展中必须依赖的精神资源。普京执政后,以温和的国家民族主义为旗帜,以国家利益为中心,以强国主义为基础,从传统文化中吸取精神力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俄罗斯国家在普京时代由“乱”转“治”,政治上趋于稳定,经济上得到快速发展,民生获得较大改善,国际形象重新树立起来。国家民族主义显示了巨大的功能,成为俄罗斯社会政治思潮的主流。如何利用民族主义,剔除其负面影响,对于俄罗斯国家今后的发展有着重要的意义。

　　由于特殊的历史和文化影响,俄罗斯民族主义充分体现了自己的特点,各种民族主义由于吸纳了不同的成分而具有不同的性质,其负面影响也显而易见。

　　首先,与帝国的紧密联系决定它具有一种进攻性。俄罗斯的帝国历史以及传统的“爱国主义”和“强国主义”观念往往导致俄罗斯民族主义滑向民族利己主义、大国主义和沙文主义。普京在执政的第一阶段采取了灵活的实用主义,展开全方位外交;第二阶段,针对西方的进攻态势,其外交趋于保守和强硬,与西方的对抗性越来越强。近一两年来,俄罗斯当局有意引导的反西方主义逐渐成为精英们的“理性战略”,成为“当代俄罗斯政治进程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68]。俄罗斯在对待一些独联体国家的态度上也表现出大国主义的倾向。所有这些使俄罗斯面临的国际环境逐渐恶化,对其复兴产生不利的影响。

　　其次,与东正教的紧密联系决定它具有一种保守性。独立之后的俄罗斯奉行鼓励东正教发展的政策,普京执政之后对东正教的发展更为重视,东正教几乎被提高到准国教的地位。普京政府强调东正教在维护俄罗斯民族文化传统的独特性方面所发挥的作用,认为它有助于社会的稳定与和谐,有助于国家精神道德的复苏。但是东正教在赋予“俄罗斯精神的觉醒”时,不可避免地具有一个难以克服的弱点:“在对现代社会问题的实际解决方面,东正教不如西方教会更具有历史经验”[69]。东正教保守的教义和对内在精神体验的偏重是否能够适应俄罗斯这个转型社会的发展需要?

　　第三,与专制或威权主义的紧密联系决定它具有一种工具性。俄罗斯具有悠久的专制传统,虽然苏联的解体使俄罗斯走上了民族国家道路,并且仿照西方模式建立了三权分立的制度构架,但俄罗斯的民主并没有得到进一步发展。普京 “主权民主”价值观的提出是应对西方对于俄罗斯“民主回潮”批评的需要。但是21世纪以来,随着西方社会进入了后现代阶段,经济、政治与文化的全球化更为迅猛,而民族主义对自由主义的价值理念和政治制度构成了巨大的挑战,成为强势政治集团用以抵御外来压力的工具。“这种强权政治往往又打着所谓民族主义、爱国主义的美好旗号,以虚假的民族尊严、国家主权和历史传统来混淆是非,以抹杀真正的爱国情感中对于何为国家的自由主义追问。”[70]因此,如何将民族主义与自由主义更好地连接起来,是俄罗斯政治发展的一个重要课题。

　　(责任编辑　向祖文)

注释：

[1]〔英〕埃里克·霍布斯鲍姆著,李金梅译:《民族与民族主义》,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6年版,第9页。
[2]ДугинА.Национализм:русскийилироссийский? ht
tp://www.apn.kz/opinions/article619.htm
[3]П.И.Ковалевский Русский национализм и национальноевоспитаниевРоссии.Москва, 2006г.,с.136.
[4]〔英〕M.密尔著,汪瑄译:《代议制政府》,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222页。
[5]〔法〕吉尔·德拉诺瓦著,郑文彬等译:《民族与民族主义》,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41页。
[6]〔俄〕根·久加诺夫著,何宏江等译:《全球化与人类命运》,新华出版社2004年版,第352页。
[7]П.И.Ковалевский,Русский национализм и национальноевоспитаниевРоссии.,с.140.
[8]〔美〕本·安德森著,吴叡人译:《想象的共同体》,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年版,第18页。
[9]〔俄〕C.H.布尔加科夫著,徐凤林译:《东正教——教会学说概要》,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232页。
[10]同上书,第213页。
[11]〔俄〕弗洛罗夫斯基著,吴安迪等译:《俄罗斯宗教哲学之路》,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6年版,第22页。
[12]〔俄〕尼·别尔嘉耶夫著,雷永生等译:《俄罗斯思想》,三联书店1995年版,第9页。
[13]〔美〕拉伊夫著,蒋学祯等译:《独裁下的嬗变与危机》,学林出版社1996年版,第2页。
[14]П.И.Ковалевский,Русский национализм и национальноевоспитаниевРоссии. ,с.152 - 153.
[15]〔英〕艾瑞克·霍布斯鲍姆著,贾士蘅译:《帝国的年代》,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86页。
[16]〔俄〕鲍·尼·米罗诺夫著,张广翔等译:《俄国社会史》上册,山东大学出版社2006版,第22页。
[17]〔美〕汉娜·鄂兰(阿伦特)著,蔡英文译:《帝国主义》,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2年版,第147页。
[18]〔美〕艾恺:《世界范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99页。
[19]〔美〕罗伯特·A·帕斯特编,胡利平等译:《世纪之旅:七大国百年外交风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73页。
[20]〔俄〕罗伊·麦德韦杰夫著,王晓玉等译:《普京——克里姆林宫四年时光》,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版,第423~424页。
[21]В.Соловей,Современный русский национализм:идейно-политичес
каяклассификация//Общественныенаукии современность. 1992.№2.
[22]А.М.Бойков,Русскийнационализм—какобществен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оетечение. http://www.srn.su/vdoc.asp/2007/07/04/01/.
[23]张树华、刘显忠:《当代俄罗斯政治思潮》,新华出版社2003年版,第186~194页。
[24]目前俄罗斯国内对于俄罗斯民族主义思潮的研究大多集中于俄罗斯的激进民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而且更偏重于后者,往往将其与俄罗斯民族主义组织和政党的活动结合起来。这方面的综合著述非常之多,如ПаинЭмиль,Эт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ий маятник.Динамикаимеханизмыэт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ихпроцессовв постсоветскойРоссии.М.:ИнститутсоциологииРАН, 2004. А.Верховский,Верхиинизырускогонационализма,М:Центр “Сова”, 2007.Марлен Ларюэль(составитель),Русский национализмвполитическомпространс
тве.М.:Франко-российскийцентргуманитарныхиобщественныхнаук, 2007.一些研究机构如Центр“Сова”(http://xeno.sova-center.ru)专门从事有关极端民族主义及其社会民情的调查研究工作,列瓦达分析中心(http://www.levada.ru)经常发表这方面的调查报告。俄罗斯民族主义在学位论文中也是一个比较受关注的主题,一家学位论文网站(http://www.bankreferatov.ru)上与“俄罗斯民族主义思潮”的相关文章将近700篇,大部分涉及激进民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的研究。
[25]李兴:《论国家民族主义概念》,《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4期。
[26]ВерховскийАлександр,Идейнаяэволюциярусского
национализма: 1990-еи2000-егоды. http://www.polit.ru/research/2007/12/28/verhovsky.html
[27]Под ред.В.Никонова,Современн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политика.М:“ОЛМА-ПРЕСС”, 2003,С.29~30.
[28]В.В.Путин,Послание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ации(25апреля2005г.),http://www.kremlin.ru/
[29]В.В.Путин,Россия на рубеже тысячелетий,Независимаягазета, 30декабря1999г.
[30]В.В.Путин,Послание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ации(8июля2000г.) . http://www.kremlin.ru/
[31]Концепциявнешнейполитики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ации, http://www.scrf.gov.ru/documents/25.html
[32]В.В.ПутинВступительноесловонавстречесчленами Советапосодействиюразвитиюинститутовгражданскогообщества
иправамчеловека. http://www.kremlin.ru/appears/2007/01/11/
[33]〔美〕汉斯·摩根索著,徐昕等译:《国家间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0页。
[34]Концепция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УтвержденаУказомпрезидента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ации №24от10января2000г.
[35]В.В.Путин,Послание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ации(8июля2000г.) ,http://www.kremlin.ru/
[36]В.В.Путин,Россия на рубеже тысячелетий,Независимаягазета, 30декабря1999г.
[37]同上。
[38]В.К.Левашев,Патриотизмвконтекстесовременных социаль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ихреалий//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иеисследования.
2006№8.
[39]В.В.Путин,Послание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ации(26апреля2007г.) ,http://www.kremlin.ru/
[40]В.В.Путин,Россия на рубеже тысячелетий.Независимаягазета, 30декабря1999г.
[41]В.В.Путин,Послание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ации(25апреля2005г.) ,http://www.kremlin.ru/
[42]А.Дугин“Сувереннаядемократия”—признакпоявления уРоссииидеологии.//Время, 20сентября2006г.
[43]Либерально-ДемократическаяпартияРоссии. http://www.ldpr.ru/partiya/
[44]Программа 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ой парти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http://kprf.ru/party/program/
[45]转引自刘淑春等:《当代俄罗斯政党》,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217~218页。
[46]〔法〕吉尔·德拉诺瓦:《民族与民族主义》,第110、111页。
[47]参见Патриотизминационализм,//Общественныенауки исовременность. 2004№4.
[48]Л.Борусяк,Патриотизмкакксенофобия(результаты опросамолоды
хмосквичей), //Вестникобщественногомнения:Данные.Анализ.Дискуссии. 2004№6 (74).
[49]В.Соловей,Современныйрусскийнационализм:идей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классификация//Общественные науки и современность. 1992№2.
[50]“БезимперскойидеиРоссияпогибнет”,http://www.inosmi.ru/translation/226381.html
[51]同上。
[52]Г.Зюганов,Уроки истории и современность. //
Независимаягазета,12Ноябрь1997г.
[53]〔俄〕根·久加诺夫:《全球化与人类命运》,第154页。
[54]А.Г.Дугин,Основыгеополитики.М., 1997.с. 193.
[55]А.Подберезкин,Русскийпуть.М., 1999,с.191, 267.
[56]День. 24-30мая1992 .
[56]А.Л.Янов,ПослеЕльцина.М., 1995.с. 5.
[58]В.Л.Цымбурский,Беснезависимости,//ВекXXимир,1991№3.
[59]И.Ермолаев,Е.Михайлов,Имперскийлиберализм, НастоящийпутьспасенияРоссии//Независимаягазета, 5марта 1991г.
[60]А.Б.Чубайс,МиссияРоссиивXXIвеке//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1октября2003.
[61]В.В.Путин,Выступлениенафоруме“Жизньнароду моему!”,посвященномпамятижертвОсвенцима. http://www.kremlin.ru/appears/2005/01/27/
[62]Т.Ю.Сидорина,Т.Л.Полянников,Национализм: теориииполитическаяистория,Москва:ИздательскийдомГУВШЭ, 2006,с.22.
[63]А.Севастьянов,Чегоотнасхотятевреи? http://www.sevastianov.ru
[64]Т.Ю.Сидорина,Т.Л.Полянников,Национализм: теориииполитическаяистория.Москва:ИздательскийдомГУВШЭ, 2006,С.23.
[65]А.Верховский,Перспективырадикальногорусского национализмавсегодняшнейРоссии. http://www.index. org.ru/journal/25/verch25.html
[66]ВерховскийАлександр,Идейнаяэволюциярусского национализма: 1990-еи2000-егоды. http://www.polit.ru/research/2007/12/28/verhovsky.html
[67]А.С.Леонова,Настроенияксенофобиииэлекторальные предпочтенияв России в1994 - 2003гг. //Вестник общественногомнения:Данные.Анализ.Дискуссии, 2004№4(72).
[68]Д.В.Новиков“Антизападничество”какстратегия рациональногоповедениясовременнойроссийскойэлиты. //Общественныенаукиисовременность. 2007№6.
[69]〔俄〕C.H.布尔加科夫:《东正教———教会学说概要》,第213页。
[70]高全喜:《论民族主义》,《学海》200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