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寡头是俄罗斯社会转型的产物,特指那些在俄罗斯私有化的大背景下,通过权钱交易或非法和不正当的手段在极短时间内迅速崛起,拥有庞大资产并对国家经济产生重大影响、同时参与国家政治的大资本家。他们的出现与叶利钦时期选择的激进的改革模式密切相关,也因此叶利钦政权与寡头之间形成了相互依赖、同生共死的关系。普京时期
关键词:俄罗斯,寡头,寡头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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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寡头是俄罗斯社会转型的产物,特指那些在俄罗斯私有化的大背景下,通过权钱交易或非法和不正当的手段在极短时间内迅速崛起,拥有庞大资产并对国家经济产生重大影响、同时参与国家政治的大资本家。他们的出现与叶利钦时期选择的激进的改革模式密切相关,也因此叶利钦政权与寡头之间形成了相互依赖、同生共死的关系。普京时期为了实施强国战略,大力整顿国内秩序,强化国家政权,在政治、经济上加强中央调控的同时,对寡头进行了治理,其根本目标是让寡头远离政治,成为名副其实的大资本家。
(关键词) 俄罗斯 寡头 寡头资本主义 国家资本主义
(作者简介) 农雪梅,1970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北京 100007)
(俄罗斯寡头是俄罗斯大资本的代表。它是一个部分地控制着国家经济命脉,且具有政治野心,试图控制国家政权的特殊利益群体。他们发迹于俄罗斯的“休克疗法”和私有化过程中,兴盛于叶利钦执政后期,衰落于“普京时代”。俄罗斯寡头的产生与发展,兴旺与势衰客观上无疑是不同时期实施国家发展战略的结果。叶利钦时期的国家发展战略(实质上就是他的“改革战略”[1])为寡头的存在与发展提供了有利的政治、经济环境,使两者始终保持着相互依存、相互利用和相互牵制的关系。叶利钦离任后,普京开始实施强国战略,其基本内容就是恢复国家秩序、强化国家政权、加强国家在俄罗斯经济生活中的作用、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以及维护联邦统一,等等。为此,普京一改过去叶利钦对寡头依靠甚至迁就的态度,采取积极行动依法消除寡头、财团利用手中的财富干预国家政治进程、利用手中控制的媒体对政府施加影响的现象。普京时期,凡试图挑战政权的寡头都受到了严惩,如以古辛斯基、别列佐夫斯基和霍多尔科夫斯基等为代表的一部分寡头与政权决裂,成为国家政治、经济发展的阻力,最终受到政权的压制,走向消亡;而支持普京国家发展战略并与政权积极合作的寡头则受到政权的扶持,如以阿列克别罗夫等为代表的另一部分寡头,他们由于依附政权而成为有利于国家经济发展的力量,从而得到国家的大力支持,他们因此也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寡头。
(一 叶利钦政权与寡头的关系 (在叶利钦执政的8年时间里,叶利钦政权与寡头的关系基本上是同生共存,相互依存的,但其间也有亲有疏,有远有近。总体上我们可以把叶利钦政权与寡头的关系发展概括为3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其执政开始到1996年。当时,叶利钦政权为了培育“民主派”政权的社会基础,防止“左派”共产党人东山再起,选择了激进的经济改革方案,发起了私有化运动。在整个私有化运动中,国家先是通过“证券私有化”将大量国有资产进行无偿分配,为私有者阶层的发育提供了可能,使他们很快开始了资本的积聚与集中过程。 (随后,又通过“现金私有化”使资本的积聚与集中迅猛发展,出现了民族大资本,即金融工业集团。 (众所周知的金融寡头实际上就是几大金融工业集团的代表人物,他们伴随着金融工业集团的发展而发展,伴随着金融工业集团的壮大而壮大。因此,俄罗斯随后出现的金融寡头实际上是叶利钦政权一手造就的,他们发家伊始便对国家政权有着很强的依赖性,热衷于与政界建立密切的关系。 (而从另一方面说,以金融寡头为代表的私有者阶层也始终是叶利钦政权的坚定支持者。 (第二阶段是1996年总统选举前后。这段时期是叶利钦与金融寡头的“蜜月合作期”,两者之间建立了一种利益交换关系。金融寡头们联手支持叶利钦竞选总统连任,换之以高额的政治回报:波塔宁和别列佐夫斯基先后进入政府高层任职;金融寡头们以往发国难财的行为被既往不咎,反而以更大的胃口吞食国有资产;叶利钦家族势力也因大选与金融寡头结下了不解之缘。在叶利钦的大力纵容下,金融寡头对国家政治、经济生活的影响力迅速增大。连叶利钦本人后来也不得不承认:“……在大选期间,金融资本变成了政治资本。 (银行家们开始试图公开地、直接地对政权机构施加影响,在政治家背后操纵国家”,但出于利益需要,叶又不得不为他们辩解,“然而这些代表人物与犯罪活动绝对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不是汪洋大盗,不是黑手党头目,他们是与国家有着紧密、复杂关系的大资本代表……事实上,大资本对政权的影响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可避免的,问题的症结只在于这种影响采取了什么方式。”[2]而对于金融寡头对国家政权的影响方式,叶利钦也有着清醒的认识,“金融寡头试图操纵国事的方式各不相同。一些银行家将莫斯科的官员、市政府玩于股掌之中;其他银行家做地方官员的工作;还有一些银行家,例如别列佐夫斯基和古辛斯基,投入所有资金创建强大的电视集团公司、印刷控股公司,就其实质而言,也就是试图垄断大众传播媒介。”“在安静的银行办公室内突然产生的新的不合法的政权中心,影响政治的中心,这是改变公民社会构型的严重危险。民主财富不可买卖,但是,出于采用各种方式对政治施加影响的习惯,许多人认 为就是可以这样做,必须这样做。”[3]很显然,叶利钦已经意识到寡头干政对国家政治的危害,但为了坚持自己的改革方向不发生逆转,他必须依靠这些大资本,依靠他们的经济实力和政治支持,而以金融寡头为代表的大资本为了保住在私有化运动中利用各种手段攫取到的国有资产并继续将其扩大,也给了叶利钦政权不遗余力的支持。 (第三阶段是叶利钦执政后期。这一时期寡头对国家的政治影响几乎到了为所欲为的地步,其中个别寡头如别列佐夫斯基更成为叶利钦“家族”牛的重要成员,在幕后操纵政局(叶利钦执政后期 多次更换政府总理都与寡头的幕后操纵有关)。 (寡头们的肆意妄为引起俄罗斯社会各界的普遍谴责,同时也引起了当局的警惕。政权高层要求停止以政治回报的做法进行私有化,按照新的游戏规则规范各大金融工业集团与政权的关系。至于如何规范,各方说法不一,大致有3种观点:(1)丘拜斯要求金融工业集团与国家政权分离,各行其是。他指出,政权为金融工业集团服务和金融工业集团为政权服务两种做法都是错误的。国家不能不帮助企业财团,但当今天金融工业集团已经壮大了的时候,国家决不应成为企业集团的附庸[4]。(2)涅姆佐夫极力主张以大众资本主义代替寡头资本主义。他在任第一副总理期间,多次指出俄罗斯搞的是半掠夺式的资本主义——寡头资本主义。俄罗斯现在应摆脱这种资本主义,走大众资本主义之路,即一切权力、资产和金钱属于多数人民。(3)一些自由派强调金融寡头政治已对制度造成威胁,不改不行。盖达尔认为,新的俄罗斯资本主义的特点是大公司与国家有着亲密的关系,在这种关系泛滥的时候,市场就受到限制。 (亚博卢联盟领导人亚夫林斯基认为,俄罗斯制度正在再现旧制度的一些特征,新的金融帝国和传媒帝国不只是康采恩,而是寡头政治和黑手党[5]。 (普里马科夫就任总理期间,曾试图与寡头势力作斗争。当时,在总检察长斯库拉托夫的支持下,普里马科夫向别列佐夫斯基等12名寡头发出了逮捕令,但由于叶利钦的反对逮捕令被收回,政权高层及俄罗斯社会各界对寡头的不满最终只停留在口头,并没有落实到实际行动中。 (二 普京时期政权与寡头的关系及其治理 ((一)普京政权与寡头的关系普京继任俄罗斯总统后,社会各界再次开始关注政权与寡头的关系问题,即普京政权会如何对待那些寡头,或相应的,这些寡头是如何看待新总统的。众所周知,叶利钦在1996年的总统选举中凭借着寡头们的大力支持赢得了选举的胜利。 (作为回报,寡头们不止在经济领域,而且在俄罗斯政权内都拥有了非常强大的实力。但这并没给国家带来任何好处,在对政权的所有要求中,呼声最强烈、最坚持不懈的就是消除贪污受贿和犯罪,消灭乱施淫威的寡头。关于“普京与寡头”的问题,当时俄罗斯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是来自与大资本家有紧密合作关系的人,他们认为,缺少大资本家的支持普京会难于管理国家;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应当清晰明了地谴责寡头的活动,甚至恢复对个别寡头的司法调查。持后一种看法的人显然占多数。不只是俄共的思想家们要求普京坚决 彻底地与寡头划清界限,就连俄罗斯著名政论家亚历山大·齐普科也认为,作为一位国家领导人,普京的全部未来将取决于他是否有能力解决寡头问题。齐普科写道:“如果他(普京)不仅善于疏远寡头并与他们所有人保持等距离,而且还能切断寡头暴富所依仗的行政潜力和经济资源的话,那我们就算得救了;但如果普京不能找到切合实际的并且有效地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那我们就未必还会有文明发展的机遇。”[6]在普京担任总统前,他曾与许多寡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普京在刚出任政府总理时曾说:“我从未与任何一位寡头发生过争执”。在2000年3月13日莫斯科出版的《头号人物:普京访谈录》一书中,普京承认,他同别列佐夫斯基大概一个月见一次面,普京甚至称赞别列佐夫斯基“有一个非常灵活的头脑,有许多建议”[7]。但在普京执掌俄罗斯政权后,他与寡头的关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普京在不同场合、不止一次地明确表示,国家政权要与财团、寡头保持同等的距离,政府应该为企业家从事经济活动提供保障,但不能允许他们干预国家政治。在2000年的国情咨文中,普京总统指出:“权力真空导致私人公司和机构攫取国家职能。它们控制着自己的影子集团、势力集团以及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信息的非法安全机构,这种情况必须改变,”“国家职能和国家机构之所以有别于商业机构,是因为国家职能和国家权力机关不能被收买或出卖,不能私有化或转让”[8]。 ((二)普京政权对寡头的治理措施落实到行动上,普京开始了一场“等距离疏远寡头”的方案。这套方案的核心主要有两个内容,即严厉打击企图干政的、最具政治野心的大寡头;同时,安抚利用与政权合作的寡头,使之成为促进社会经济发展的力量。 (对寡头实施打击,普京有一条明晰的底线,即谁干政就打击谁,谁与当局对着干就惩罚谁。先 后成为普京打击目标的三大寡头古辛斯基、别列佐夫斯基和霍多尔科夫斯基都是因为企图越过这条底线而遭到灭顶之灾。 (2000年春普京执政后,在对待寡头的问题上推出了与叶利钦完全不同的新的游戏规则,即政治与经济相对分离,不允许大资本干预政治生活,而政权也不干涉企业的合法经营。2000年7月,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召见了诸位寡头,向他们表示,对他们2000年以前在经济领域的行为既往不咎,但也定下“约法三章”,核心是:只可闷头挣钱,不可干预政治。之后,大多数寡头都或情愿或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建议,唯有古辛斯基和别列佐夫斯基“越轨”,他们利用手中掌握的传媒工具对普京政府推行的内政外交政策进行大肆抨击,处处与普京对着干。例如,古辛斯基利用手中的媒体,指责普京“压制言论自由”,要“复辟专制制度”等;而别列佐夫斯基也因为普京当选总统后没有给予寡头们应有的“回报”,所以在车臣战争、联邦体制改革等重大问题上公开带头反对普京,甚至为此辞去了在国家杜马的席位。他表示:“我不想参与俄罗斯的毁灭,也不想看到一个新的专制政权的建立”[9]。于是,普京以洗黑钱、侵吞国家财产和诈骗罪对这两位寡头提起诉讼,两人拒不出庭,逃到国外,遭到俄罗斯总检察院全球通缉。至今两人仍流亡海外,他们控制的“媒体王国”被彻底击垮,他们的大量资产也被国家没收。 (2004年,霍多尔科夫斯基再次成为普京的打击目标。主要原因也是违反了普京当初为寡头制定的“约法三章”:首先,霍多尔科夫斯基想买通国家杜马,改变当时的政治和政权结构。他暗中出钱资助杜马中的两大反对派,即左翼俄共、右翼力量联盟和亚博卢集团,希望在议会中形成他能控制的多数派,以便在合适的时机推举他为俄罗斯总理,与普京争权。其次,与外国资本集团勾结,危害国家利益。霍多尔科夫斯基在2002年访美期间,曾向美国人表示,如果他在2008年当上俄罗斯总统,他将销毁俄罗斯所有战略核武器,并把俄罗斯由总统制国家变为议会一总统制国家。条件是美国向俄罗斯进行大规模投资。最后,霍多尔科夫斯基在安一大线问题上明显触犯了由克里姆林宫控制的俄罗斯管道公司的利益。而尤科斯公司试图把其40%的股份卖给美国埃克森一美孚石油公司的举动也危及俄罗斯的能源战略意义[10]。2005年5月,霍多尔科夫斯基因涉嫌在俄罗斯私有化时期诈骗、偷盗国家财产和逃税锒铛入狱,被俄罗斯法院判处9年徒刑。 (此外,对其他几位叶利钦时期的知名寡头,由于他们在普京上台后没有明显的干政行为,政府只对他们在经济上的违法犯罪行为予以惩罚。例如,2000年普京政权迫使波塔宁向国库上缴1.4亿美元的罚金,以弥补他在抵押拍卖过程中因违反规则和条件而使国家遭受的损失。当时根据俄总检察院要求接受文件调查和查抄的特大公司还有弗里德曼领导的阿尔法银行集团、阿列克别罗夫的卢克石油公司以及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和伏尔加汽车制造厂等著名的企业。 (通过对上述寡头的打击措施,普京政权取得了两个重大胜利:一是收复了国家的舆论阵地。 (2000年,俄当局迫使别列佐夫斯基出售其控制的公共电视台49%的股份,使国家控股上升到51%;2001年,古辛斯基控制的独立电视台也被国家强行接管。至此,俄罗斯最大的三家电视台——公共电视台、独立电视台和莫斯科电视台(一直由国家控制)全部被国家控制起来,政府重新从媒体寡头手中夺回了舆论主导权。二是国家对能源行业的控制力明显加强。霍多尔科夫斯基旗下的尤科斯石油公司核心子公司尤甘斯克石油天然气公司被低价拍卖给俄罗斯石油公司。 (在整治寡头、打击寡头势力的同时,普京对那些与政权合作的寡头则采取了安抚利用的政策。 (众所周知,能源产业,特别是石油天然气工业是俄罗斯经济的支柱,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俄罗斯的经济命脉。在俄罗斯的《福布斯》富豪榜上,大部分富豪都集中在石油天然气和冶金领域。在前35位富豪中,涉及石油天然气行业的就有16位。 (所以,对待这些在俄罗斯经济中有重要作用的寡头,只要他们支持现政权,愿意与政府合作,政府对他们的过去不但既往不咎,还对他们的发展给予积极的支持。例如,卢克石油公司的控制者、曾是叶利钦时期“七寡头”之一的阿列克别罗夫,在普京对寡头实施打击的第一阶段他也曾是被打击的对象。当时俄税务监管部门要以伪造出口文件非法骗取巨额退税为由对他进行刑事起诉,但最后此事不了了之。时至今日,卢克石油公司仍是俄罗斯石油工业的一面旗帜,普京把它当作俄罗斯的一个开放窗口。2004年9月,政府决定向西方石油公司拍卖出售其在卢克公司中持有的股份。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霍多尔科夫斯基曾筹划许久的将尤科斯的部分股份卖给美国公司的计划却从未得到过普京的支持。 ’经过整治,俄罗斯寡头们基本上已纳入普京的有效控制中,叶利钦时期的寡头政治已经不复存在。对于这一点寡头们自己也承认。正如别列佐夫斯基在《政权》杂志中所写的,“在过去的一年 里,那些曾经认为自己与国家牢固不可分割的寡头们不再是国家的主人。无论是1996年那种形式的寡头体制,即克里姆林宫在几个大商业集团的利益之间搞平衡,还是1999年那种形式的寡头体制,即克里姆林宫与亲近的寡头一起联手攻击那些疏远的寡头,都将一去不复返了。无论如何,这个通常意义上的寡头体制将烟消云散。将国家从寡头那里解脱出来所用的时间要较寡头为控制国家所花的时间少许多。”[11]同时,普京也表达了大致相同的观点,:“在我们国家里,人们将那些躲在暗地里、从背后对政治决策施加影响的大生意 代表理解为寡头。而这一寡头集团根本不应当出现……我没看见、也不认为在我身边有人从暗处施加影响力。我想,这是一件大好事。”[12]而在霍多尔科夫斯基事件发生后,人们对俄罗斯的寡头问题则看得更加明白,《国际先驱论坛报》上刊发的一篇文章就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文章写道:“霍多尔科夫斯基与普京之间的冲突是为争夺俄罗斯未来而进行的一场斗争。中心问题是:寡头将来是否能执掌俄罗斯?或者是,俄罗斯的强力政权拥护者、民族主义者能否控制寡头?寡头的实力建立在苏联解体后被其据为已有的俄罗斯原材料资源与工业基础之上。这些巨额财富中的一部分 与国际犯罪集团的活动有关。以原苏联知识分子及普京为代表的安全机关为基础构成的精英领导下的俄罗斯取代寡头统治之下的俄罗斯,是俄罗斯的唯一选择。” (三 普京与寡头关系发展的可能前景 (普京在其总统第一任期中成功地结束了俄罗斯的寡头政治,但俄罗斯的寡头资本主义仍然存在。要想彻底解决俄罗斯的寡头问题,普京就不得不再次对寡头资本主义宣战。 ((一)俄罗斯的寡头资本主义 在叶利钦时期,俄罗斯形成了一种怎样的政治经济体系,俄罗斯社会各界对此有各种不同的说法。叶利钦曾经提出,他要在俄罗斯建立“正常的文明”;丘拜斯的解释更加具体,称要在俄罗斯“以冲击速度建设正常的资本主义”;盖达尔则表示“我们正在建设年轻的资本主义”;亚夫林斯基将俄罗斯的社会经济制度定义为“官僚资本主义”,而久加诺夫称其为“买办资本主义”;列别德认为,俄罗斯走的是一条“野蛮资本主义”的道路;西方金融家乔治·索罗斯则认为俄罗斯的经济制度是“掠夺式资本主义”……虽然大家各有各的叫法,但几乎所有人都同意将叶利钦时期俄罗斯的政治经济体系归纳为“寡头资本主义”。 (俄罗斯的“寡头资本主义”制度建立于1996年年初。当时,12位俄罗斯大寡头联合起来支持叶利钦再次当选俄罗斯总统。为此,国家政权在相当大程度上为这些“赞助者”所掌控。1997年不仅是寡头们政治最兴旺发达的时期,也是彼此之间斗争最激烈的一年。正是在这个时期,大寡头别列佐夫斯基提出,大资本家应当联合起来,将国家置于自己的影响之下。1998年,俄罗斯爆发了金融危机,寡头政治遭受重创,但大的金融工业集团得以存活,在经历了复杂的重组、合并后,俄罗斯在1999年年底形成了大约50家大型商业集团,他们控制了俄罗斯60%一80%的经济实力[13]。 (在这些大型商业集团的领导人名单中我们可以看到俄罗斯所有大寡头的名字: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弗拉基米尔·古辛斯基、罗曼·阿布拉莫维奇、阿纳托利·丘拜斯、弗拉基米尔·波塔宁、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瓦吉特·阿列克佩罗夫等。这些大资本家的名字不仅都在《独立报》定期公布的俄罗斯50位最大企业家名录上出现过,而且也基本都排在俄罗斯100位最有影响的政治家名录上。 那么,面对这样一批有相当大政治经济影响的人物,普京为何不把他们当作可以依靠的阶级力量,反而要把俄罗斯寡头“作为一个阶层消灭掉”呢?其主要原因就是俄罗斯寡头及其寡头资本主义存在着严重的自身缺陷。 (首先,寡头经济带有十足的暴敛性质,带有明显的经济犯罪痕迹。俄罗斯的大寡头们没有也不曾有过合法积攒起来的财富,他们所拥有或控制的巨额财富是在苏联经济体系崩溃的情况下蚕食鲸吞国有财产得来的。几乎所有的俄罗斯金融和工业大亨都只是在10—15年前才开始自己的经营活动,他们中有的人“根据委托”在“受委托”的银行里、在国家石油出口部门从事经营活动,或者依靠小公司、甚至是靠共青团做生意起家。上述一切造成了俄罗斯商业活动中的一系列缺陷,其中最为严重的就是寡头在经济上的垄断,它已成 为俄罗斯市场经济发展的障碍。这种垄断不仅严重损害了国家、中小企业和人民群众的利益,还严重延缓了俄罗斯参加世界经济全球化的进程。 (其次是寡头对政治权力的追求。俄罗斯寡头的财富来源于叶利钦政权的支持与保护,来源于对政权的直接影响甚至贿赂。因此,最大限度地利用各种方式获得政权的支持是每个寡头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寡头们在加强对政权影响的时候,既不考虑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也不顾及法律的约束,这就势必会导致极大的社会紧张局面。 (最后是寡头对国家和社会责任心的缺失给俄 罗斯社会经济带来了很大威胁。客观地说,俄罗斯的大资本家还没有作为一个阶级而存在,并且缺乏良好的组织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除了为自己敛财之外不关心其他问题。别列佐夫斯基对此曾评论道:“我们之间的内讧突出地反映了自己的傲慢、没有相互听取建议的愿望、没有经验,而最重要的,这是一个缺乏远见的新阶层,没有能力抓住主要问题,尽管它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但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社会都缺乏一种责任感,这让俄罗斯付出了高昂代价。”[14]的确,俄罗斯的私有化和丰富的能源给寡头们带来了巨额财富,但他们却从来没有愿望和兴趣把这些钱投到利润回报率 低、但却非常重要的国民经济部门(如国防工业、轻工业、农业、交通运输等领域)。在任何一个国家,大资本都意味着大责任。相信没有一个国家会认同给社会、国家和人民利益带来损害的企业。 ((二)在国家资本主义框架内普京与寡头的关系近10年来,苏联时期形成的巨大而笨重的生产力与俄罗斯新的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导致社会生产力遭到巨大破坏。叶利钦时期进行的社会经济改革,其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调整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而是为了阻断共产主义复辟,造成俄罗斯迅速出现资本主义的既成事实。于 是,寡头和富人的利益在改革期间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俄罗斯社会最终形成了寡头资本主义。 但这种寡头资本主义已经严重阻碍了俄罗斯生产力的发展,而俄罗斯社会和经济矛盾也无法在寡头资本主义框架内得以解决。因此,在俄罗斯现实的条件下,普京选择了国家资本主义来对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进行调整。用国家资本主义代替寡头资本主义是普京与叶利钦在国家发展战略上的最大不同。在国家资本主义形态中,国家调控仍占主导地位,支持民族资本家的发展。在普京的国家资本主义框架内,寡头们还想像从前一样操控国家的政治经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古辛斯 基、别列佐夫斯基和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失败是所有试图挑战普京这一治国战略的寡头的失败。幸存下来的寡头在意识到不能像控制叶利钦那样控制普京后,采取了新的斗争策略:他们联合组成俄罗斯工业和企业家联合会,希望利用集体的力量维护自己的地位,联合起来和当局打交道。同时,他们正逐渐学着与国家资本主义相结合,就像阿布拉莫维奇那样:积极参加地方行政长官的竞选,帮助那些萧条的地区提升经济和社会水平,实质是在利用自己掌握的行政资源为自己攫取利益。 (他们不再与政府发生正面冲突,因为他们在反对国家对他们进行干预的同时,也需要国家对他们的保护与扶持。从这个意义上说,寡头集团也需要一个强大的俄罗斯,只不过是维护他们利益的俄罗斯。而普京显然也不会对寡头采取大规模的行动,更不可能对自然垄断部门实行大规模的国有化。因为那样不仅意味着国家将垄断资源,更意味着政府将对社会问题承担全部责任,而这是政府力所不及的。目前,寡头集团作为一个整体的实力被削弱,但并没有失去对俄罗斯政治经济决策的影响力。他们控制的大型私有资本得以保存下来,但却被置于国家一定程度的监控下。 总之,普京在其执政时期对寡头实现了较为 有效的控制,这可以被看作是俄罗斯在1993年以后政权构成以及政权性质的最大转折,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一次上层革命。但这种带有垄断性质的寡头集团不可能被消除,他们与政权关系的调整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责任编辑 向祖文) 注释: [1] 叶利钦的“改革战略”贯穿其执政始终,主要目标是政治上主张建立以自由、民主、人权为基础的民主的公民社会,以西方式的立法、执行、司法三权分立原则为基础的法制国家;经济上主张私有制、自由经济活动原则居优先地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