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晚，由四川历史名人文化传承创新工程领导小组办公室主办、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封面新闻、华西都市报）承办的首期“名人大讲堂”在四川省图书馆开讲，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李敬泽以《万古江河鸟飞回——杜甫与中国人生》为题讲述“诗圣”杜甫。

　　不论是演讲或者授课，李敬泽一般不会准备讲稿，但这次来四川讲杜甫，他却提前写了一大叠稿子。“杜甫对于我来说，像是群山一样的存在，谈杜甫啊，真是千言万语。”李敬泽这样开篇。作为杜甫的“超级粉丝”，他认为杜甫的伟大，在于开启了“为人民书写”“为苍生立命”的诗歌先河，成为中华文明构成中一个重要的向度，历经千年，至今依然能够引起人的共鸣，给予人力量。

　　生活在唐朝由盛转衰一个战乱时代，杜甫一生颠沛，曾长期旅居蜀地，就是这段时间，他创作出人生近三分之二的诗歌。李敬泽认为，不仅如此，在成都生活的那段时间，是杜甫一生中最为安定的时光，写下了“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样的诗句，成就出一个天真、热情、关注细微美好的杜甫，一个更加丰富、多维的杜甫。□记者 吴梦琳

　　开创“为人民的命运书写”

　　杜甫被誉为“诗圣”，他的诗被誉为“诗史”，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这样的评价是极高的。李敬泽说，今天很多人读杜甫，其实没有真正弄懂杜甫的诗歌究竟伟大在哪里，认为他经历了“安史之乱”那样的浩劫，去书写那段经历，是一件自然的事情，其实不然。

　　“翻看中国古代诗歌，在杜甫之前，诗歌更多是关于贵族阶层的，诗人的目光、笔墨，不是面向普通民众的。”李敬泽说，梳理中国古代诗歌史的发展，是从杜甫开始，诗歌才开始关注那个时代的经历，那个时代人民的生活和痛苦，开启了“为人民的命运书写”，具有巨大的开创性意义。

　　李敬泽说，实际上，在杜甫生活的时代，对于他的诗歌的评价并未如现在之高，而是到了中晚唐以及宋代，杜甫的地位才逐渐被确定下来。而黎民、苍生，在诗人的笔下，在文人们的笔下，也逐渐获得了以前所不能比拟的尊严和重要性，也成为中国古代文学史的一个无比重要的转型。

　　“当时的杜甫，要有多么丰富和深沉的心灵，多么大的创造力，才能领时代之先声，摆脱传统的羁绊，将心向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敞开，而且写成了诗句。”李敬泽慨叹。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杜甫不仅写了他的时代，也预示了未来的时代，他走在了他的时代的前面。

　　把全部的生命都放在诗歌里

　　“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杜甫给后世留下了1500多首诗歌，李敬泽说，如果仔细读完，会发现，杜甫另一个开创性，就是将其全部的生命经历和体验都放在了诗歌之中。

　　李敬泽说，杜甫之前的诗歌传统中，诗人们习惯只把特定的一面放在诗歌中，杜甫并不是这样做，而是把他的全部生活、全部生命，都放在了诗歌之中。“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在杜甫诗中，他会如此深情地思念妻子，也会表达作为一个父亲痛心疾首地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战乱、饥饿中死去，也可以看到他亲切真挚地和朋友交往，也可以看到他如何在颠沛流离中谋取生存，当然还可以看到他感受山川壮美、四季嬗变，“充满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把人世上的酸甜苦辣、百转千回，都在诗歌中写出来，通过诗歌为我们建立了一个真诚的世界。”李敬泽说，杜甫不自恋，不是只把好看的写在外面，而是对于自己的贫困、困窘、疾病、衰老、脆弱、潦倒、狼狈、卑微，包括自己的矛盾，也丝毫不避讳，其实这都是生命里就有的东西。“将杜甫诗歌从头读到尾，似乎就跟随着杜甫走完一生，能够真切地感受他的遭际，经历他所经历的大时代，也因此，杜甫的诗歌能够被誉为‘诗史’。”

　　成都成就了一个更加丰富的杜甫

　　古往今来，不少名人都曾给予杜甫极高的评价。苏东坡这样说道：“古今诗人众矣，而子美独为首者，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

　　“苏东坡所说的‘君’，并非是特定的某一个君王，而是指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李敬泽说，杜甫一生几乎都过得艰难困苦、颠沛流离，即使是“茅屋为秋风所破”，依然会写出“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样的诗句，而在老年时，生活境况特别糟糕的时候，依然能在《登高》中，展现出如此波澜壮阔的胸怀和眼界。

　　“不管人生境遇如何，依然以苍生为念。自己的命运失败，却没有失去对于天下的关切和责任承担，对于维系正义的呼唤。这也是杜甫的伟大力量和千年不朽所在。”李敬泽说，杜甫距今一千四百年了，就在这一千四百年中，中华民族经历了多少坎坷磨难，但是杜甫却似乎始终同在。“他是一个可以和我们共患难的诗人，我们可以从他的富足的精神中获取慰藉和支撑，伴随我们对抗时间的、命运的种种不幸和不如意。让我们始终保持着对自己对世界和他人的那样一份爱和一份承担。”李敬泽解释，讲座题目之所以叫《万古江河鸟飞回》，杜甫正如“万古江河”，每个人则如“鸟飞回”一样，总会在某一个时刻与杜甫相遇。

　　讲座中，李敬泽还特别提到杜甫与四川。在他看来，很多人对杜甫都有一个“苦兮兮”的十分忧愁的刻板印象，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要特别感谢成都，杜甫在成都这几年，是他一生中最安定的时间。他在成都写的这些诗歌，更加轻松了、明快了。在成都期间，将杜甫性格那些被以前遭际所压抑的一面释放出来了，我们常常看到的是一个可爱的老头，天真热情，对日常的细小的美好的事物，有一种特别深入的爱，甚至有的时候是幽默的，成就了一个更加丰富的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