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古城金秋，著名文化学者肖云儒怀揣着对中西方文化交流的热忱，不顾自己已经年逾古稀，不顾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再次踏上了昔日博望侯张骞、高僧玄奘等走过的丝绸之路，一路烟尘，向西，向西……

　　这次丝路万里行，是陕西、青海、宁夏、甘肃等几家卫视联合发起的一次大型全媒体人文行走。30多位媒体人、学者自驾跨越16000多公里的路程，经敦煌从喀什出境，一路穿行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伊朗等直抵印度。

　　古人，今人，走的是同一条漫漫古道，看的是同一片蔽日黄沙、奇峻高峰、异域风情，然而这感受已是千差万别。肖云儒曾说自己的丝路之行是体验之旅、阅读之旅、收割之旅，本报特与西行的肖云儒取得联系，不定期刊发他的旅途所思所想所悟，以飨读者。

　　这似乎是一个无需问也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其实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玄奘在离开南疆的龟兹国之后，本来可以朝南直接翻越葱岭，也就是帕米尔高原，进入巴基斯坦而去印度。但是他担心自己私自出境，会被唐朝的附属国扣留，加之还要寻求突厥叶护可汗的庇护，所以就继续西行，兜了一个大圈子再往南走。他到达现在的吉尔吉斯斯坦地界，在美丽的伊塞克湖边见到了叶护可汗。可汗赠给他丰厚的旅资，并给通往天竺的沿途各国写了文书，希望他们帮助这位唐朝高僧。玄奘感慨地说：成事不在人，在势。要用势——运势、造势，才能取胜。

　　玄奘在这里还收了三个徒弟，三个徒弟很像《西游记》中的原型。一个徒弟是小沙弥致远，主要照顾高僧的生活起居，类似于沙和尚；一个徒弟是娄沙，替玄奘法师背行囊、办事、牵马，很像是机智的孙悟空。另外叶护可汗还送给他一名向导兼翻译、突厥人比蒙，是个30多岁的大黑胖子，扛了根7尺长的大铁铲，大大咧咧走在队伍前面，是不是很像猪八戒呢。所以吴承恩写《西游记》，也是有一定的历史原型的。

　　后来在《大唐西域记》中，玄奘对伊塞克湖作了这样的描述:“周千四五百里，东西长，南北狭，望之森然；无待激风而洪波数丈……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或名热海，又谓咸海……色带青黑，味兼咸苦，洪涛浩瀚，故水族虽多，莫敢捕鱼。”

　　玄奘留下的《大唐西域记》较为精准的记录了沿途百十来个国家的风习、都邑、山川情况，使印度一部分没有历史记载的邦属，拥有了真实确凿的史料；这使得唐僧在印度知名度极大。

　　玄奘从印度带回了佛经，但远不止经文，更有佛经中关于生存、生命之梦的理想，在此生苦行以圆梦于来生的对美和善的追求，在有所敬畏中救赎自身的精神。这与入世的儒家、超越的道家区别开来又组合起来，形成中国文化价值观三足鼎立中的一足。

　　玄奘离开伊塞克湖99年之后，相传唐代著名的诗人李白就在这块土地上诞生了。有观点认为，李白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时代，才归返大唐。他的父亲给自己的儿子起了一个域外游子的名字：李客。这名字多少反映了他们一家人的生存状态和内心情绪。在李白诗歌中，我们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不同于同代诗人杜甫的性格和情怀，也许与传说中这段丝路上的童年记忆有关。

　　李白以大量的诗歌点燃了中国人的浪漫主义情怀。浸渍在他人生和诗歌中的酒神精神，是对杜甫诗歌中日神精神的重大补充。中华民族之所以热爱李白的诗，其中一个深层原因恐怕就是李白的歌吟给世代被礼教束缚的中国人提供了释放真生命、真性情的空间。

　　此刻，站在托克马克碎叶遗址的原野上，我们已经很难寻觅到1400年前的遗踪了。夕阳在旷野上烧成一个火球，给我们每个人的剪影勾上了金色的轮廓。夕阳下，萋萋荒草若碎金跃动。这块苍凉而辉煌的土地，见证了玄奘与李白给中国人带回来的理想之梦与浪漫诗情，见证了丝路对中华民族精神的滋养与拓展。这才是玄奘、李白带给我们最最重要的东西。

　　记得我曾说过，中国历史是按四分之二的音乐节奏前进的。中国中、西部物质和文化的交流融汇，和中部周期性的统一，常常以分——合、分——合的四分之二的节奏，推动着中国历史的进步。丝路的交流，使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从古代开始就相互输钙输血，激发着我们民族的内在力量与理想情怀，玄奘、李白正是这方面筚路篮缕的先驱。

　　在岁月的漫漫长路上，一个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有可能留下好几个层面的积淀：具体事件和故事层面，这是历史与文艺；具体事件背后包含的结构模式和处理这一事件的思维模式层面，这是哲学与逻辑；还有更深层、深到自己都浑然不觉的一个层面，那就是境界与情怀，是文化记忆的积淀。玄奘和李白在这三个层面上，所留下的信息都十分丰沛！

　　车队离碎叶古城渐行渐远，脑际一直萦绕着这个话题，它启动了我思考的兴趣。

　　2016年10月11日草于吉尔吉斯比什凯克 13日改定于奥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