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各地 >> 人文华南 >> 观点选萃
“他者凝视”与“自我镜像” ——民国时期海外华文的记述视野
2020年01月30日 10:34 来源:福建日报 作者:袁勇麟 字号

内容摘要:晚清的海外华文记述,主要从器物震惊、文化辩护与制度择取三个方面展开讨论。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中国与海外的交往,自汉代以来就没有中断过,中间亦零星留下少量的海外华文文学作品,但大量的华人走向海外或移居海外,则要到19世纪中叶。因此,学界将19世纪中叶视为海外华文文学的滥觞点。目前发现这一时期最早的海外华文文学文本是1849年厦门人林鍼所撰《西海纪游草》,记载其1847年春受美国花旗银行之聘,赴美一年多教习华文的游历与见闻。

  林鍼的器物震惊

  晚清海外华文记述以使臣日记与政府委派的考察人员日记为主,另有少量私人游记及竹枝词。其中,康有为、梁启超的游记虽属私人,但其站立的高度与考察的重点却与使臣一样在“公”的层面上。晚清的海外华文记述,主要从器物震惊、文化辩护与制度择取三个方面展开讨论。

  当代学者苏明以“奇观”来形容初至欧美异域之晚清华人对西方物质文明的感受,陈室如则认为这是一种“现代性体验”:“大开眼界之余,异地生活里的种种现代性体验,不但颠覆了西方皆为落后蛮夷的错误认知,也使得这些旅人明确感受到存在于中国与西方社会之间的明显差距。”无论是“奇观”还是“现代性体验”,初至欧美的晚清华人的确是被异域的器物所大大“震惊”了。

  林鍼较早表现了这种震惊。在以骈文书写并用散文夹注的《西海纪游草·序》中,他热烈地描述了纽约这一西方大都会给予他的震撼,“沿开百里河源,四民资益(地名纽约克,为花旗之大马头,番人毕集。初患无水,故沿开至百里外,用大铁管为水筒,藏于地中,以承河溜。兼筑石室以蓄水,高与楼齐,且积水可供四亿人民四月之需。各家楼台暗藏铜管于壁上,以承放清浊之水,极工尽巧。而平地喷水高出数丈,如天花乱坠)”。

  在这段文字中,林鍼描绘了欧美都市建筑之高大、运输与通信之迅捷、饮水设施之精巧,并赞叹了现代科学技术的“变幻可观”。林鍼初到美国的1847年,西方第一次工业革命早已完成,机器生产在许多领域代替了手工劳动,工作效率大幅提升,其时又正在开展各种光电试验,第二次工业革命即将拉开序幕,这些自然都大大震惊了来自传统农耕时代的林鍼,一切对他来讲都是那么的新奇,使得他不由自主地笔之于文。而这些“新奇”,在之后的使臣日记中不断地重复出现。

  从晚清到民国,经过1911年辛亥革命与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国人的思想、行为、文化与社会制度都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民国时,有更大量的华人到欧美考察学习、求取新知,这其中有政府部门的派遣,有民间组织自发的学习,还有许多留学生与学者。

  自发的诗性追求

  民国时期的海外华文记述,仍有许多文学性不强、政经目的明显的考察记,他们更侧重于记载欧美的社会状况与制度运作,如杭立武的《访英简笔》、仲跻翰的《东西洋考察记》、萧冠英的《欧洲考察记初编》以及吉鸿昌、孟宪章所编的《环球视察记》。

  但民国时海外华文记述最大的特色,是出现了很多没有实用目的、只是抒写个人观感且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文学作品。民国时大量的文化学者赴欧美留学,这是产生这类作品最主要的原因。冰心的《寄小读者》、徐志摩的《巴黎的鳞爪》、孙福熙的《大西洋之滨》、宋春舫的《蒙德卡罗》、朱自清的《欧游杂记》、郑振铎的《欧行日记》等,都是这一类的欧美华人记述。

  这些记述出现了许多美妙的异国自然风光描绘。虽然民国文化学者远赴欧美不是单纯的观光旅游,然而与还在国内的人相比,的确是出行了,并且可以见到与中国相当不同的异国风光,把这些美妙的异国风光笔之于文,既有他们自发的诗性追求,亦有应国内友人与报馆之所托。《寄小读者》即是冰心应《晨报》副刊所请开设专栏所撰,而巴金也曾在文中谈到他的三哥要求他要把整个巴黎城描写给他看。

  总的来说,记录下异国风光更主要是这类文化学者自发的诗性追求。苏明在《域外行旅与文学想象:以近现代域外游记文学为考察中心》中,曾从审美心理的转变,来讨论为什么民国的海外华文记述会描摹如此大量的异国风光,“到了现代,随着旅行事业的发展和人们思想观念的转变,‘游’的观念也随之变化。域外行旅不再意味着生离死别,也无需背负道德上不孝的谴责,人们开始享受旅行本身所带来的身心愉悦”,“‘游’的观念的转变直接影响着游记内容的变化。‘自然’重新回到游记作者的关注视野”。

  冰心、徐志摩的异国自然风光描绘,最为人所熟知也最为人所称道。郁达夫曾赞赏冰心:“冰心女士散文的清丽,文字的典雅,思想的纯洁,在中国算是独一无二的作家了。”而她的这种散文风格便起自《寄小读者》。她写维多利亚港:“那日早晨的海上日出,美到极处。沙鸥群飞,自小岛边,绿波之上,轻轻地荡出小舟来。”而其病中赴波士顿附近威尔斯利山中疗养时,所写的山中之湖最为诱人,“水上的轻风,皱起万叠微波,湖畔再有芊芊的芳草,再有青青的树林,有平坦的道路……湖上落日,更是绝妙的画图”。

  朱自清的《欧游杂记》与李健吾的《意大利游简》两本散文集主要抒发对历史人文风光的感受,但偶尔也可以读到他们描写异国自然风光的精妙文笔。朱自清写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蓝的,真正平得像镜子一样。太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十分细腻多情。

  而李健吾眼中的维苏威火山色彩斑斓,似一幅美丽的油画:“海水远处是油蓝,近处碧绿渐渐随着日光的消逝,变了颜色,水面披了一层灰白的雾壳。海湾点缀满了小帆。维苏维吐出的焰烟起初带红,渐渐也叫黄昏克住,遮在一层灰紫的覆巾后面。最后,一切溶于黄昏的迷濛之中。”

  多彩的艺术美文

  钱钟书曾嘲讽晚清的使臣与游历者不懂得西方的人文艺术,因此看到也只是“热闹热闹眼睛”,并不会欣赏,而在记述中也仅是一笔带过,“只有西洋文学——作家和作品、新闻或掌故——似乎未引起他们飘瞥的注意和淡漠的兴趣。他们看戏,也像看马戏、魔术把戏那样,只‘热闹热闹眼睛’,并不当作文艺来欣赏,日记时撮述了剧本的情节,却不提它的名称和作者”。

  到了民国,钱钟书嘲讽的这种现象不仅不再存在,且因为游历欧美的很多都是文化艺术学者,他们笔下尤其注重对欧美历史与人文风光的描摹及阐释。像朱自清《欧游杂记》中《荷兰》一篇,就用了一段很长的篇幅介绍赏析荷兰的油画,其余描述佛罗伦萨、罗马、庞贝古城等篇,更是从其漫长的历史、独特的建筑、辉煌的艺术等方面予以全面呈现,很多看法在今日读来仍然十分有见地。

  而李健吾的《意大利游简》中有极强烈的“个人”存在,我们可以发现他专门挑选意大利的人文景观去考察游览,“出来,我就走入对面的Correre博物馆……然后,我就到了有名的古书室……临出去,已经五点了。我沿街看了几个教堂”。对这些历史人文景观的书写,自然是李健吾的题中之义了。

  郑振铎在《欧行日记》中,就谈到其赴欧的目的之一是“希望多游历欧洲古迹名胜,修养自己的身心”。也因此,《欧行日记》中充满着其对博物院、教堂、西方油画等的观赏。比如,他在日记中就记录了对巴黎让-雅克·埃内尔博物馆的观感,并详细介绍道:恩纳(1829—1905)在一八四七年到了巴黎,后又到意大利去,在罗马诸地游历学习着。他以善于画尸体著名,尤其是许多幅关于耶稣的画,其中充满了凄楚的美……

  刘海粟本身就是画家,他在欧洲的日常生活是:“一大半是看美术院,看画廊,从乔托看到波堤切利,从提香看到弗拉戈纳尔,从普桑一直看到大卫,从安格尔一直看到塞尚。”所以,他的《欧游随笔》几乎就是他的艺术评论。

  无论是异国的自然风光,还是他乡的历史艺术人文,进入到这些文化学者的笔下,均成了现代极有艺术价值的美文。苏明认为,这既归功于这些文化学者所遭遇的优越的文学条件,又有他们自身的条件使然,“20世纪20年代周作人等人大力倡导‘美文’;20年代林语堂等人又大力提倡闲适小品文的创作。可以说,现代文坛为域外游记的茁壮成长提供了肥沃的文学土壤”,“相对于晚清域外游记对异域体验的书写流于程式化的表述困境,现代游记作家的域外游记写作则呈现出千姿百态、百花争艳的文学风貌”。

  流变的华人形象

  华人形象不是近现代海外华文记述的重点,但是,无论是晚清的使臣与考察者,还是民国时的文化学者,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涉及了其时华人形象的描述。其中,既有“他者的凝视”——西方人眼中的华人形象,亦有“自我的镜像”——中国人眼中的华人形象。

  陈季同曾在《中国人自画像》一书的“弁言”中,谈到华人在西方遭到的误解:“藉旅居欧洲十年之经验,本人可以断言,中国是世界上遭误解最深之国家……倘若只不过说说我们吃狗肉,我们请客人吃蛇蛋和烤蜥蜴,倒也无关紧要!”因此,陈季同才用法语写了一系列中国人及其文化的文章,想让西方准确了解中国。

  现代作家鲁迅批判国民劣根性最为人所熟知,然而,这样的观点可以追溯到晚清。梁启超在1903年考察了旧金山华人及其社团之后,亦长篇大论了一章“论中国人之缺点”,谈起“有族民资格而无市民资格”“无高尚之目的”等观点,甚至作了详细的比照,“试集百数十以上之华人于一会场,虽极肃穆毋哗,而必有四种声音:最多者为咳嗽声,为欠伸声,次为嚏声,次为拭鼻涕声。吾尝于演说时默听之,此四声者如连珠然,未尝断绝。又于西人常说场剧场静听之,虽数千人不闻一声”。

  毫无疑问,梁启超的这一论点中有极强烈的“他者的凝视”在其中,他已“自我东方化”了。梁启超是晚清学者中的荦荦大者,影响力巨大,他的这一华人“自我镜像”到了民国,便是对国民劣根性的着力批判。

  老舍写于英国的小说《二马》,原本想要批驳西方人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就是因为中国是个弱国,所以他们随便给那群勤苦耐劳,在异域找饭吃的华人加上一切的罪名。”然则他描摹出的马则仁与马威父子,却又显得懦弱、颟顸与不思进取。因此,苏明认为:“身处异域的老舍先生,仍然是用西方他者的眼光来审视他的主人公的。”

  无论是“他者凝视”,还是“自我镜像”,我们可以看到近现代海外华文记述中逐渐变化的华人形象。“他者凝视”由开始的猎奇逐渐转为负面的贬斥,接着“自我镜像”深受“他者凝视”的影响,并最终转换成了“自我东方化”的民族话语。这些华文记述中呈现的中西文化思考与比较,呈现的华人形象想象与批评,到今天仍然深刻影响着我们的思维与“自我镜像”。因此,今天重新去梳理这些“他者凝视”及“自我东方化”民族话语的形成并突破它们就显得十分重要。

  以旧金山中华总会馆为依托组织的华人文人雅集留下来的《金山歌集》与《金山歌二集》,说明了“早期的华人移民不全是无文化的苦力”。苛待华工最出名的当属旧金山天使岛移民拘留所,拘禁在“木屋”中的华人劳工移民留存下来的诗歌多有对这种苛待的详细记载:“魂消雪窖,真牛马之不如;泪洒冰天,洵禽鸟之不若也。”

  盖建平曾以“浸润着新历史主义观念的精细考证打开对‘既成事实’变换视角的思考”,对“天使岛诗歌”细读之后得出结论,认为那些被囚禁于天使岛的华人是“有勇气、决断和冒险精神的囚人,尽管遭遇各种被排斥、种族主义和贫困,但始终追求自由的梦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早期西方华文文学的资料整理并以崭新的视角重新阅读与阐释显得十分重要。

  (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作者简介

姓名:袁勇麟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张彦)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