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文化世家遍布中华大地，如涓涓细流，最终汇成中华文化的滔滔大河，文化世家凸显文化传承的中国方式，也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重要载体。世家文化研究有望成为极富潜力的学术生长点。

　　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将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提升至国家重大战略层面，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成为当前学界探讨的热点话题。围绕文化世家的相关问题，记者采访了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徐雁平。

　　文化世家在中国社会中发挥过重要作用

　　中国社会科学网：在中国历史上，文化世家遍布各地，钱穆曾指出，“欲研究中国社会与中国文化，必当注意研究中国之家庭。”在您看来，文化世家的形成具备哪些因素？您如何看待文化世家这一现象？

　　徐雁平：文化或传统的传承与发展的路径有多种，在中国的语境中，家学与师承无疑是两种重要的传承方式，也是具有中国特色的方式。诗礼传家、尊师重教、前薪后火、息息相继，诸如此类的语词，以及民间老对联“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简要地揭示了中国社会中“耕读传家”的朴素而又美好的愿景。

　　从这一常见的老对联来看，家无疑是核心，但家要以“忠厚”为根本，否则不能成为家；家当然要前人传递，后人继承，一传一继，不仅仅是人丁兴旺，还要有文化或技艺，要有“诗书”。家不仅是生产人的单位，更是传递或生产文化的单位。“传”、“继”不是被动的行为，而是有责任感、使命感，有一种积极的、生生不息的文化信念贯彻其中。“远”与“长”，固然是一种期盼、信念，同时也揭示了一个家要成为一个世家，这一家的文化与技艺，要传递一定的时间。

　　略作总结，一个文化世家的形成，大致要具备几个条件：其一，有可传的文化或技艺；其二，有人传；其三，传承者要有信念；其四，这一文化或技艺要延续一定的时间。

　　延续的时间需要特别强调，中国人讲“三代承风，方称世家”，要有三代的延续；西方人，如希尔斯在《论传统》一书中也强调传统的形成，也要有三代人的持守。之所以需要三代，也是考验一种文化或技艺的生命力，它们有其特质，不是昙花一现，有一定的稳定性。正是这种时间的长度与特质的稳定性，也在根基上为文化的平稳、连续发展提供了保障。

　　文化世家确实在中国社会中发挥过重要作用，后世论说这些家族时，有敬重、赞叹、羡慕之情，也属正常。但不能过分抬高。没有天生的文化世家，世家首先是家，之所以能成为世家，是在家族成员有文化或技艺后，后人能持守、能发展。文化世家是能创造的；当然，若不小心，也会败落的。

　　文化世家既要有德又要有学

　　中国社会科学网：纵观中国历史上的文化世家，一般具备哪些特点？毋庸置疑，文化世家是中国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重要载体，请您结合实例谈一谈文化世家在文化传承中的价值和意义。

　　徐雁平：要谈文化世家，必谈一家所蕴涵或传承的内容，否则无从入手。这里，还是想引用钱穆先生在《略论魏晋南北朝学术文化与当时门第之关系》一文中的说法，即“家教”包括“家风”与“家学”。家风是道德修养层面，家学是“经籍文史学业之修养”，大约是学业、技艺。钱先生所论虽然是中古世家大族，但我想对宋代以来以至晚近，他的划分与判断，都适合。简言之，就是世家既要有德又要有学（艺）。

　　清代人对何为世家，已经有十分通达的论说，如钱泰吉说：“所谓世家者，非徒以科第显达之为贵，而以士农工商各敬其业，各守其家法之为美。” 余集说：“夫世家者，有以德世其家，有以业世其家，有以文学世其家，而穷达不与焉。”钱、余二人论世家，已经不以穷达为判断标准了，而且将世家的内涵，扩展到“德”、“业”、“文学”、“各敬其业”、“各守家法”，也就是读书人可成为文化世家，做手工艺的也可成为世家。余集话语中的“世”是传承的意思，而钱泰吉的话语中在传承这层意思之外，又加入“敬”与“守”，这就是敬业精神。若不断地有三代或三代以上的家族“敬”、“守”学业与技艺，文化的传承落实到众多的家族或家庭，形成坚实而又广大的基础，文化的规模或气象就自然形成了。

　　研究先从文献的规模性整理入手

　　中国社会科学网：对于当前的文化建设和优秀传统文化继承发展，文化世家能提供了哪些借鉴？世家文化研究是重要的学术研究领域，也是极富潜力的学术生长点。从学术研究角度而言，未来应该聚焦世家文化哪些方面的研究？

　　徐雁平：文化是人的文化，人的多样及其所处的环境不同，也就会形成文化内涵的丰富多样。我们现在的教育，主要是依靠学校，方式接近前面所说的“师承”，但又有较大的差异。现在的公共教育因为课程、考试等的强势主导，会导致教育内容、方法、氛围等等多方面的趋同，对于可以多方面发展的人而言，这种教育明显存在不足，而弥补这种不足的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家庭教育。文化世家在文化传承中的作用，就在于这些家族因为多年累积与坚持，形成某种有特色的观念、学问或技艺。因为有这特色的存在，这些家族就参与建设“文化多样性”。

　　文化世家之所以能长存于社会，其内部生长机制值得留意。家族子弟的自律、责任、忧患意识等品质在家族的发展中作用十分明显。家训、家规固然重要，而长者的一言一行更有示范作用。公共教育不能解决所有教育问题，作为文化生产单位的家庭必须承担责任；作为榜样的文化世家，因其信念与贡献，自可为其他家庭提供某些借鉴。

　　如果说到世家文化研究，那就要界定范围了。世家，就像前面提到的钱泰吉、余集所说的，包括各行各业的世家，文学、学术、艺术世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本人虽然专注文学、学术、艺术世家的研究，但我很希望今后我们的研究，能扩展到各行各业，形成更有涵盖面的世家文化研究。

　　研究世家，必须尊重学术规律，要先从文献的规模性整理入手。目前这方面的工作已经展开，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研究中，最需要突破的一个点就是：世家文化如何传承？我们通常说父亲影响了儿子的学问或技艺，但如何影响？我们能找到多少材料或实证？有材料之后，又如何能分析影响的脉络？这一工作有难度，但必须面对，否则谈影响、谈传承，总觉隔了一层。这些年，随着各图书馆、博物馆文献的开放或影印出版，提供了很多便利，世家文化传承的切实或实证研究一定会有突破。

　　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 张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