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文化经济时代，在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影响下，审美教育问题具有了新的形式、功能和价值意义。为推动当代美学视域中审美教育理论研究，“当代美学的基本问题与批评形态研究”课题组、浙江大学当代马克思主义美学研究中心近期就新时代的审美教育问题组织讨论，以期引起学界进一步研究。

　　1793年2月，席勒用书信体的形式将他的美学研究成果报告给丹麦公爵，总共写了27封信。由于各种原因，直到1795年这些信件才以《审美教育书简》的形式在席勒自己主编的刊物《季节女神》上陆续发表。在《审美教育书简》中，席勒认为，游戏冲动是感性冲动与形式冲动之间的集合体，是实在与形式、偶然与必然、受动与自由等的统一；这样的统一使人性得以圆满完成，使人的感性与理性的双重天性同时得到发挥，而人性的圆满完成就是美。只有人是完全意义上的人时，他才是审美的人；只有他是审美的人时，他才是完全的人和完整的人。席勒的审美教育理论是在工业化文明条件下人文主义思想一种重要的理论表达，因此具有深远的影响。

　　1917年，在中国社会现代化的早期阶段，从德国留学回国的蔡元培提出了在中国社会现代化历史上同样影响深远的“以美育代宗教说”。在治学、从政和大学管理的生涯中，美育是蔡元培各种演讲的基本主题。他希望借助美育的强大精神力量，解决现代化过程中出现的社会危机和伦理危机。在1931年写作的题为《美育与人生》的短文中，他写道：“人人都有感情，而并非都有伟大而高尚的行为，这由于感情推动力的薄弱。要转弱而为强，转薄而为厚，有待于陶养。陶养的工具，为美的对象，陶养的作用，叫做美育。”

　　审美教育的当代作用

　　随着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深入，世界范围内文化经济时代来临，新一轮科技革命兴起，人类社会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学术界也有人认为人类正在进入第三次轴心时代。这个新的时代对审美教育提出了新的问题。席勒写作《审美教育书简》是法国大革命之后半年，《审美教育书简》是启蒙主义时代的产物，那个时代是人类在思想和精神上十分强健和积极的时代，是以工业革命为基础的第二次轴心时代。在那个时代，人类对社会的全面解放和人类自身达到全面自由的境界充满乐观精神。在那个时代，德国在文学上有歌德的《浮士德》、席勒的《华伦斯坦》，音乐上有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等，哲学上有康德、席勒、黑格尔、费尔巴哈等，这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在席勒和黑格尔时代，感性与理性的分离和对立、人的情感世界与现实的工业化社会的矛盾成为不可调和的矛盾。从康德开始，德国古典美学努力用审美的方式来解决现实世界的分裂和对立。

　　我们所处的当今时代与席勒写作《审美教育书简》的启蒙主义时代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审美教育的问题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这是我们应该明确认识到的。我认为，这种变化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随着信息革命和生物革命的发展，人类存在的主要对立不再是感性世界和理性世界的对立，不再是情感与工具理性的对立。在当代社会，主要矛盾重新回到人与自然的对立，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重新成为人类文明发展的基本问题。

　　2.随着新一轮科学技术的发展，以及人类生产力的空前提高，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闲暇时间大量增加，游戏和娱乐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当代社会变迁和文化的发展使“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理想成为现实。在启蒙主义时代，艺术创作是“天才”的特权，席勒自己就因为文学创作才能从社会下层进入上流社会。在当代社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生产”艺术作品，并且可以实现一定程度上的社会性传播。从抖音的研究数据中我们可以明显看到这一点。

　　3.随着艺术与非艺术之间的界限逐渐被打破，艺术和审美活动的基础从“机械复制”转向了以个人自我为中心的生产模式。如果说手推磨是第一次轴心时代艺术生产的物质基础，蒸汽磨是工业革命时代艺术生产的物质基础，那么，也许可以说，云计算和区块链是当代艺术生产的物质基础。短视频技术的广泛使用，极大地解放了人类的艺术创造力和想象力，美育的形式和内容也相应地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例如抖音上的“艺起战疫”平台，在这次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中，就激发出广大民众包括青少年的创造力和强大的精神力量。

　　基于以上变化，我们认为“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物质基础出现之后，审美活动及美育要解决的关键问题就成为美学和人文学科应该认真思考并且给予回答的问题。

　　审美教育的根本：人是什么

　　在启蒙主义时代，审美教育属于哲学人类学领域，思考和回答“人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当代社会，审美教育的根本问题仍然是“人是什么”，它的理论基础是审美人类学。如果说席勒在《审美教育书简》中把人的理想状态表述为感性冲动与形式冲动的统一，那么在当代社会，人的理想状态也许可以表述为人类的文化解放和人民大众创造性普遍实现的愿望，这是一种与个体的审美需要相结合的具体审美经验。短视频平台把艺术创作的门槛极大地降低了，同时短视频的艺术表达又具有形式化和普遍性，成为一种新兴文化的基础，为个体艺术创造力的普遍实现提供了物质基础和条件。

　　短视频使当代人获得了艺术创造与艺术表达的条件和物质基础。但是，在文化经济时代，“人人都是艺术家”仅仅在一般层面上实现是不够的。对于现代社会生活而言，情感结构的直播实现并不等于人的生存意义的真正实现，建立在充满爱意、信任和同理心基础上的艺术表达才真正具有唤醒人心和改变世界的力量。因此，具有爱心和伦理价值的情感及其艺术表达，才能产生当代意义上的审美教育，实现审美解放和审美的革命功效。

　　在人人都可以进行艺术表演和艺术传播的时代，审美活动的关键意义在于个体自身在人类学意义上的自我实现，也就是个体从历史和现实的必然性中获得审美经验的完整性。在这个意义上，抖音短视频作为一个公共的文化交流平台，只是提供了实现这个目标的物质基础，这一目标的真正实现还有待个体的创造性发挥以及社会文化机制的积极作用。

　　审美的革命：通过个体的自我解放促进社会进步

　　文化研究之父雷蒙德·威廉斯将文化划分为三种基本形态：主流文化、剩余文化、未来文化。在当代社会，随着新科技革命的到来，社会结构将发生重要变化，关于当代社会中的“未来文化”的分析十分重要。“未来文化”的构成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现象。对此，当代人文学科应该展开较为系统而深入的研究。

　　在当代社会多重叠合的语境中，丰富而多元的短视频现象使审美经验通过有效缝合而趋于完整的概率大幅度提高。审美经验获得完整性的机制存在于人的物质性身体之中。人类文明的进程，特别是工业化文明的进程将人的经验的完整性分割开来。在现代技术条件下，人类个体有可能摆脱各种社会性的束缚，以自然而自由的状态面对自我，以个人风格化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审美经验。在此基础上，一个风格多样、个性鲜明、具有无限可能性和丰富性的人类情感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大门就此打开了。比如，抖音案例中有一名来自陕西的女生，虽然身处医院的隔离病房，但是她以短视频的方式记录了隔离期间身穿病服翩翩起舞的情景，优美的舞姿和积极的人生态度，给疫情中的许多人以强烈的感动。

　　在消费主义文化影响的社会条件下，对于个体化的艺术表达，可能会出现泥沙俱下甚至乱象丛生的现象，人们特别是青少年“真实的需要”与他们的“直接需要”仍然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因此，需要进一步加强对新的艺术形式和审美经验模式的引导和评论，通过美学批评和艺术批评的积极介入，唤起和激励人民大众对审美解放的追求、对获得审美经验完整性的向往。通过情感结构的调整和改变，实现文化习性的进步，使广大青少年对美的向往和追求从自在状态达到真实而全面的自由。在我们这个时代，美学家、艺术理论家、文学批评家和教育家具有十分重要的使命：唤醒、培养、激励人民大众特别是青少年广大群体的审美能力，通过审美活动的不断深化，实现人的全面发展。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人文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