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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是由规则组成的体系吗
2019年12月11日 09:59 来源:《政治与法律》2018年第12期 作者:泮伟江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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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泮伟江,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北京 100091

  内容提要:规则体系论即“法律是由规则组成的体系”命题,是法理学领域中公认的教条。该命题可以分为两个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的命题,即法律的最小单元是“规则”与法律是由规则组成的内部融贯的体系这两个分命题。作为一个前科学的概念,在社会科学研究的语境中,法律规则论遭遇了规则与具体法律实践脱节的困境,也阻碍了对法律进行进一步的社会科学的分析与观察。将法律的基本单位界定为“法律事件”能够有效克服法律规则论所遭遇的难题,进而促使社会科学分析将法律的“系统性”与整体性理解为“法律事件”之间的某种条件化的和具有自我指涉性质的关系,从而既能够克服法律规则论在社会科学分析方面的局限性,也能够超越社会行动理论在分析和处理法律等现代“复杂巨系统”中遇到的方法论困境。这为一种基于中国现实的法社会学研究开拓了全新的路径与可能性。

  关 键 词:规则体系论/法律事件/认识论上的障碍/社会科学分析/自创生系统

  标题注释:本文为2015年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法的自主性问题研究”(项目编号:15FXB018)的阶段性成果。

  法律是一套由规则组成的体系,这似乎是一个众所公认的常识。这不仅符合人们日常生活中对法律的直观印象,而且得到了经典法理学家的肯定。例如,凯尔森在纯粹法理论中,将法律科学的研究对象界定为“法律规则”,因此把法律看作是一种“法律规则的体系”。①哈特虽然注意到了众所公认的权威法学家之间关于法律定义的不一致,因此认为界定法律的概念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仍然认为法律是一种规则体系是确定无疑的事情。②德沃金虽然质疑法律是仅仅由规则组成的体系,并提出了原则命题来挑战“规则模式”,但在他的“规则+原则”的理论法体系模式中,规则仍然是法律的主要表现形式与基础性架构。③应该说,法律是一套主要由规则组成的体系,几乎已经成为了法理学界公认的、具有类似于“公理”地位的教条。

  笔者于本文中试图挑战这个法理学领域众所公认的教条。追问与回答“法律是不是由规则组成的体系”这一问题,本质上就是追问和回答“法律是什么”这一问题。规则体系论不过是一种特定类型的法律观。该命题包含了两个关键词,即“规则”(Rule)和“体系”(System),④其各自代表了组成此种法律观的两个独立但又彼此联系的分命题:(1)规则是法律的基本单位,人们通常是通过“规则”的概念与意象来理解“法律是什么”这个问题的;(2)由于法律的基本单位是“规则”,而法律又是众多法律规则所构成的整体,因此法律就被理解成由众多法律规则集合而成的体系,这个体系的特征就是规则之间的一致性或者无矛盾性。为了维护法律体系的此种无矛盾性,人们甚至发展出了一整套的“冲突规则”和法律解释的技术来消除实践中出现的规则之间的各种矛盾与冲突。通常,此种规则的一致性与无矛盾性要由隐藏在规则背后的少数几个基本原理或者公理所支撑与保障。

  笔者于本文中将分别从“法律的基本单位”(规则论)与“法律的体系”(体系论)两个不同的理论层次,对“法律是由规则组成的体系”这个命题进行严格的社会科学意义的分析,从而促使人们对“法律是什么”的问题做出更为深刻的理解与反思。通过分析与论证,笔者在两个层次上都得出了与规则体系论完全不同的结论:在法律基本单位的层次上,笔者认为组成法律的基本单位是“法律事件”而非“法律规则”;在法律体系的层次上,笔者认为从社会科学的眼光看,Legal system的基本含义并非是诸法律规则之间的无矛盾的一致(融贯)的体系,而是以诸法律事件之间所构成的条件化的具有自我指涉性质的系统。

  需要预先交代的是,笔者对“法律规则体系论”的质疑与挑战,并不意味笔者认为规则不重要,或者法律体系是由规则组成的体系这个看法完全错了,笔者主张的真正观点是,从更为严格的社会科学分析来看,存在着一种比规则体系论更好的观察和理解法律的视角。将法律界定为规则的体系,虽然有其便利之处,但其本身乃是一种“前科学”阶段形成的生活世界的概念,因此有可能在人们对法律进行更深入观察时成为某种“认识论上的障碍”(obstacles epistemologiques)。⑤与此相反,如果人们将法律系统看作是一种由法律事件之间根据某种条件化限制而形成的复杂关系网络,甚至是某种具有自我指涉性质的复杂系统,则更有助于人们理解法律的性质及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

  一、以规则作为法律体系的基本单位:利与弊

  将法律看作是一种由规则组成的体系,应该是最符合人们日常生活由直觉形成的法律形象的。所谓规则,就是规定什么事情是人们可以做的,什么事情是人们应该做的,什么事情是人们不可以做的,并分别为它们赋予法律上后果的一般性的规范陈述。⑥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就是这样来看待和理解法律的:法律告诉人们什么事情他们是可以做的,什么事情他们是不可以做的,什么事情是他们应该做的。通常,这些规则被写在纸面上,由某个权威的机关通过特定的程序制定和颁布。一旦人们不遵守规则,就会被国家强制要求服从。

  笔者撰写本文的目的并非是挑战人们的常识,指出人们日常的观念是错误的。笔者于本文中讨论语境是科学的语境,而不是常识的语境。一个概念在科学语境中的准确含义,与该概念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常识语境中不一致,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正如大卫·莱昂斯曾经指出的:“我们的前科学(prescientific)观念,只是作为这个世界真实组织方式的第一近似(first approximations)。它们易受其他观念的修正或取代,而这些观念取决于科学理论的成功发展。”⑦例如,水这个概念,在人们日常生活的语境中,通常指的是“无色无味的液体”,但是在科学语境中,并非所有无色无味的液体都是“水”,水也并非总是呈现为“液体”的状态。

  当然,将法律看是一种规则体系,其优势并不仅是符合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常识,而且有一些重要的社会科学分析的实用价值。例如,许多规则体系论者认为,法律规则之所以重要,乃是因为法律规则承担了一项非常重要的社会功能,即对人们的行为予以规范、指引与评价。⑧法律据此可以规范人们的行动,尤其是划清彼此行动的界限,促进社会秩序,增进各种公共的福利。又如,法律通过禁止性的规则,阻止人们去从事那些对其他人或者公共福利有害的行动,通过授权性规则,鼓励人们从事那些对他人或者公共利益有益的行动。这样一种关于法律规则功能的分析,就很符合社会科学分析的思路。⑨

  然而,如果我们用更严格的社会科学分析的眼光来观察,往往又觉得此种规则论很难满足社会科学分析的需要。大卫·莱昂斯就指出,社会科学的功能分析往往会突破法律概念理论家所划定的“界限”,从而提出规则论难以回答的问题。例如,如果法律的社会功能是“指引社会行动”,则除了法律之外,还有道德、宗教,甚至语法的规则,都能够指引人们的行动,那么,规则指引的功能又何以能够将法律与其他社会规则区别开来呢?⑩

  将法律看做是一种规则体系,还存在着更大的困难。例如,许多人都发现,作为一套规则体系,法律未必总是会被人遵守。不被人们实际遵守的规则,尽管被清楚明确地写在纸上,但实际上并不具有实际的效果。早期的法律社会学研究特别地指出这一点。为了弥补法律概念的这个缺陷,早期法律社会学家(如艾利希)提出了“活法”的概念。(11)在他看来,只有被真正遵守,并体现在人们行动中的法律规则,才是真正的法律规则。庞德也区分了“写在纸面上的法律规则”与“行动中的法律规则”,强调真正重要的是那些体现在行动中的法律规则。(12)

  规则体系论并非没有对这个难题做出回应。为此,凯尔森就做了很重要的努力,通过区分“规范有效性”(Validity)与“事实有效性”(effcacy),他指出,个别规范在事实上是否被遵循,并不影响法律规范的效力,因为刑法中规定盗窃罪规则的效力,并不以这个世界上所有盗窃分子都被正式抓捕和判刑为前提。只要法律体系整体是有实效的,那么个别规范的有效性就不受影响。也就是说,法体系中个别规范在具体时空中的暂时失效,并不意味着该规范是无效的。(13)

  凯尔森的这个工作非常重要,但仍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相反,它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凯尔森的工作实际上向人们提出了一个更根本性的问题,即当人们判断认为一个法律命题是真实的,其条件是什么。(14)整个20世纪后半期的法理学,都与这个问题的解决有关。凯尔森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基础规范理论”,哈特则通过“承认规则理论”来解决这个问题。无论是凯尔森还是哈特,都预设了某个法律命题的真实性条件,都承认了某种法体系整体的实效性,也就是说,根据他们的判断,从整体上讲,法体系是被人们遵守的。

  然而,这个预设的具体含义又是什么呢?在凯尔森那里,这一点是含糊的。这导致在凯尔森的纯粹法理论中,凯尔森很难将真实世界运行的法律与他所凝练总结出来的纯粹法学的知识体系区别出来。相对而言,哈特试图通过承认规则来进一步澄清法体系整体有效性的含义。在哈特的承认规则的理论中,法体系的整体有效性意味着,法体系中执行规则的官员们,在何谓有效规则这个问题上形成了一种惯习性的共识。(15)这意味着,法体系的整体有效性,与法体系规范的主要对象,即守法者而言,关系不大,主要是执行者是否接受了法体系。因此,哈特可以设想一种类似于羊群治理的法体系:守法者类似于羊群一样被动遵守,而执法者对法体系则是主动接受的。(16)这样一种法律体系的观念,实际上是一种变形的“审判规则论”,而哈特在分析“法体系的多样性”时,批判了凯尔森的此种审判规则论,而提倡一种“行为规则论”,(17)就像哈特曾经列举的体育比赛的例子:体育比赛中可以没有裁判,人们仍然可能按照规则进行游戏。(18)

  总之,当人们谈论法律体系时,人们不是在谈论一套与日常生活中人们的行动与生活无关的抽象规则体系,人们谈论的是一整套能够体现与贯彻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发生作用的法体系。如果将法律体系仅仅看作是一套规则的体系,就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法体系的此种含义。恰恰是由于规则体系论的此种缺陷,随后人们发展出来了一个新的概念,即“法治”的概念。在法治的概念中,人们对法律的理解不再限于一种纯粹的“法律规则体系”,同时该概念也包含了这套规则体系事实上被遵守和贯彻,也就是说,法治意味着作为规则体系的内在价值的实现。(19)事实上,当人们说法律的内在价值时,其实并非是在“单纯规范体系”的意义上说的,而是在法治的意义上说的。如此一来,一种纯粹“规则体系”意义的法律概念,就是不够的。因为一种包含内在价值的法律观,并不仅仅意味着某种“规则的体系”,而且包含着这种规则体系以一种特定的程序与方法被法律官员们解释与适用,同时也意味着这样一套规则体系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发挥作用。(20)

  然而,即便人们可以通过法治的概念来弥补法律规则论的缺陷,将法律看作是一个实际上被遵守和执行的规则体系,仍然无法回避一个严重的不利后果,就是在方法论和概念上,法律科学无法实现与其他人文社会科学之间的沟通。一般的人文社会科学都将自己研究的对象设定为某种客观存在的社会现象或者社会事实,但作为一种规则体系的法律通常被看作是一种有待适用与遵守的规范的体系,因此是“反事实”的。整个法律教义学乃至整个法律人的作业体系基本上是在此种规范性预设下发展起来的。法治似乎强调了法律的实效性,但实际上往往被看成是一种有待实现的理想。这造成了法律科学与其他人文社会科学之间的范畴对立与隔阂。如果法律科学要实现与其他人文社会科学之间的沟通与交流,两者就必须在一个同样的范畴中,这就意味着,法律的概念不能仅仅局限于“作为法律人工作前提的,有待解释与适用的规则体系”,而是同时包括了法律人解释与适用法律规则的实践,人们日常生活遵守并将规则适用于自身的生活实践等现象。因此,如果仅仅将法律的概念局限于“一套规则体系”,那么就很难用一种严格科学的方法去探讨诸如法律与社会的关系、法律现象与其他社会现象之间的区别与联系等一系列对于一般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来说,是特别重要和值得关注的基本问题。

  将法律看作一种规则系统,还有一个缺陷,就是将法律仅仅局限于当下有效的法律,而无法将过去有效的法律也包括在法律的概念中。从法律适用的角度来看,将法律仅仅局限于当下有效的法律规则,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但如果从一种社会科学的眼光来看,过去的法律毫无疑问也是一种“事实性的存在”,并且此种“事实性的存在”毫无疑问也具有法律的属性,否则法律史这门学科就应该取消。那么,一种能够同时涵盖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法律概念装置,就显得非常必要。

作者简介

姓名:泮伟江 工作单位: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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