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2000-2010年是中国北方草原快速转型的时期，畜牧业生产方式和草原利用方式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市场化、干旱和相关草原保护政策的实施共同推动了牧区社会转型。在这个变化过程中，牧区社会原有的互助传统逐渐消失，互惠的社会关系逐渐减弱。基于对中国北方草原3个纯牧业、半农半牧村庄长达5年的调查，本文研究发现，由于北方草原生态环境脆弱和水资源短缺，在这十年中，尽管基础设施建设提高了牧业生产的抗灾能力，牧区牲畜数量和牧民收入都有所增加，但是，牧区社会转型给牧民生计带来了新的脆弱性，表现为牧区自然资源持续退化、生产成本上升和牧民债务增加。21世纪第一个十年牧区社会转型及其影响对国家后续的牧区政策产生了重大影响。2010年以后，国家对牧区的投入不断增加，特别是生态补偿的力度持续加大，这在降低牧民生计脆弱性的同时，也造成了牧区社会对转移支付的依赖。理解21世纪第一个十年牧区社会转型对于理解此后牧区发展的趋势具有重要意义。

   关 键 词：脆弱性;市场化;社会转型;北方牧区

　　21世纪第一个十年是中国北方牧区发展过程中变化最为剧烈的一个时期：草原退化状况比以往更加明显，严重影响了草原畜牧业发展；一些研究表明，在这十年中，尽管牧区经济发展改善了部分牧民的生产和生活，但是，其经济发展速度落后于农区，因此，贫困问题凸显(袁金霞，2013)；在一些地区，部分牧民的绝对收入甚至在下降，出现贫困化趋势(海山，2007；达林太、郑易生，2010；王晓毅，2009)，同时，牧区贫富差距迅速扩大(僧格，2009；张倩，2014)，干旱和畜牧业的迅速市场化导致牧民生计脆弱性增加(张倩，2011；王晓毅，；)。《国务院关于促进牧区又好又快发展的若干意见》明确指出，“牧区发展仍然面临不少特殊的困难和问题，欠发达地区的状况仍然没有根本改变，已成为经济社会发展的薄弱环节”；“草原生态总体恶化趋势尚未根本遏制，草原畜牧业粗放型增长方式难以为继，牧区基础设施建设和社会事业发展欠账较多，牧区牧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普遍滞后于农区，牧区仍然是我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难点”①。

　　2010年以后，牧区发展呈现出新的格局，以草原生态保护补助奖励(下文简称“草原补奖”)政策为代表的政府补贴项目不断增加，草原畜牧业产值所占比重在降低，这些转变与21世纪第一个十年牧区的变化有直接关系。要理解牧区2010年后的变化及未来发展走势，需要反思21世纪第一个十年中牧区的发展与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带来的影响。在梳理2005-2011年笔者在内蒙古草原通过田野调查所获得的资料的基础上，本文试图分析21世纪第一个十年牧区社会转型的逻辑，以及这种转型对牧区此后发展的影响。

　　一、牧区的脆弱性

　　由于草原生态系统脆弱，而且气温和降水变动幅度很大，自然灾害发生频率较高，而游牧业高度依赖自然环境，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有限，所以，一旦遭遇风雪、旱蝗等灾害，就可能出现牲畜大量死亡、瘟疫流行的情况，民不聊生(梁景之，1994)。例如，作为北方草原最主要的灾害之一，雪灾发生频繁，覆盖范围大且造成的损失严重。1947-1987年40年间，内蒙古自治区发生雪灾27次，其中，重大雪灾4次；40年间因自然灾害共损失牲畜668万头(只)，平均每年损失17万头(只)(于永，2004)。脆弱的生态环境造成了草原畜牧业的脆弱，提高草原畜牧业的抗灾能力，降低草原畜牧业的脆弱性，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牧区发展的重要目标。

　　21世纪第一个十年期间，国家实施了一系列措施以推进牧区发展。围绕牧区发展道路和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得失，学界形成了两种相互对立的观点：一种观点强调传统草原畜牧业的脆弱性，希望通过发展现代畜牧业实现经济发展和草原环境保护的双赢；另一种观点则强调传统游牧是适应北方草原特点、实现草原保护和牧民增收的有效手段。

　　持发展现代畜牧业观点(即上述第一种观点)的人认为，草原退化和牧区贫困是以游牧为特征的传统草原畜牧业造成的。传统草原畜牧业缺乏抗灾能力，经常性的灾害导致牧民无法形成积累。由于基础设施建设不足、草原畜牧业科技水平低以及产业结构单一，牧民只能通过简单的增加牲畜数量来增加收入，这反过来又导致草原过度放牧，造成草原进一步退化。在他们看来，要打破草原退化与牧民贫困的循环，只有通过发展现代畜牧业和非农产业才能实现。为此，就要加快推进游牧民定居和牧区城镇化，完善草原承包制度，强化草原管理，加强畜牧业基础设施建设，发展现代畜牧业，增加牧民的非农(牧)收入(贾幼陵，2011；钱贵霞等，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