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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世界上研究西欧政党政治的学者普遍认为，当前西欧的社会民主党处在一种非常不利的状况之中，有很多学者使用了“危机”一词来描述这种状况。当然，“危机”主要是就目前西欧多数社会民主党丧失了执政权这一情况而言的，然而如果深入研究有关情况，就会发现，当前西欧社会民主党的危机表现在多个侧面，危机产生的原因及带来的影响也是错综复杂的。

　　一、当前西欧社会民主党危机的表现

　　西欧社会民主党当前遭遇的危机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党员人数减少。如： 1997 年英国工党约有 405000 名党员，而到了 2010 年该党仅有约190000 名党员，党员人数在过去10 多年里锐减了一半以上； 1999 年挪威工党有党员 61 327 名，而到2009 年该党党员人数为50 269 名，10 年内党员减少了近五分之一；2005年荷兰工党有61111 名党员，而到了 2010 年该党党员人数为54504 名，5 年内党员减少了十分之一以上；2008 年 7 月，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党员人数首次低于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从而丧失了德国第一大党的地位。当然，也有些党基本维持了原来的党员规模，例如西班牙社会主义工人党、法国社会党就是如此。但需要看到的是，在过去10 年中没有一个党出现了党员大幅增加的情况。这种情况自然说明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对国民的吸引力在下降。

　　第二，选举得票率出现下滑。最典型的例子是德国 2009年的议会选举，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得票率是该党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最低的一次。再如英国工党和荷兰工党，近来在历次大选中的得票率和所得议席数均呈现出持续下降的趋势。

　　第三，多数政党失去执政权。在 2000 年左右，当时的西欧曾经是一片“粉红”的世界，但是在接下来的这 10年里，西欧执政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却接连丧失了执政权，特别是法国社会党自1988 年以来在总统选举、自 1998 年以来在议会选举中一直未能再次赢得胜利，德国社会民主党在 2005 年和 2009 年在联邦议会选举中连续两次败给自己的对手基督教民主联盟，2010年英国工党在连续赢得三次大选、执政 13年之后首次迎来大选惨败。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在西欧这三个主要国家中的接连失利，更是彰显了社会民主党的危机。目前除挪威工党、西班牙社会主义工人党等少数政党还在执政以外，西欧大多数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处于在野地位。而与此同时，右翼政党最近在西欧政坛大行其道。西欧政坛上呈现出的右翼得意、左翼失意的局面，这正是西欧社会民主党遭遇危机的最重要的政治消极后果。

　　二、当前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遭遇危机的原因

　　根据西方学者的解释，西欧社会民主党之所以陷入危机，大致可归纳为七方面原因：

　　1、随着工业化进程的结束，西欧社会进入以知识经济为主的后工业社会，在社会转型的发展进程中，西欧社会民主党传统的社会阶级基础已经弱化；原有的社会民主主义主张已经丧失了生命力和现实针对性。因此不论从阶级基础还是从理论基础上说，社会民主党必须与时俱进，加紧创新，完成自身的社会转型，事实上，多数社会民主党在这方面感觉迟钝，行动迟慢，必然走向危机和衰落。

　　2、社会民主党面临着来自自由主义政党、保守主义政党和民粹主义政党的激烈竞争，因此其生存空间日益缩小，影响力日益下降。

　　3、随着新自由主义在全球的泛滥，自由主义—保守主义成为西欧社会主流价值观，而社会民主党的价值观或意识形态沦为少数派，因此在选举中自然难以获胜。

　　4、社会民主党的执政表现难以令原本支持其的选民满意。最近几十年来，一方面社会民主党在实现公平和平等等目标方面的作为几乎乏善可陈，另一方面一些其它类型的政党在这方面做得比社会民主主义政党还要好，后者因此丧失了自己的竞争优势。

　　5、原本社会民主党最主要的支持者是工人阶级和工会组织，然而目前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的党员结构不再以工人阶级为基础了，而且在本党的政策取向上也不再高度关切工人阶级的利益、响应工人阶级的呼声了。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已经与本党建立之初的宗旨发生了偏离，这使其变得毫无特色。

　　6、一般而言，社会民主党是普遍支持全球化的，因此反对全球化的选民就不会倾向于支持社会民主政党。然而支持全球化的选民更倾向于支持能够代表自己所在的特定群体的利益的小型政党。

　　7、由于社会民主党一般而言是比较支持世界主义和文化多元主义的，因此在外来移民问题上，这些党派一般持较积极的态度。但在经济危机的形势下，敌视外来移民的排外主义思潮逐步渗透，一些原本支持社会民主党的选民开始放弃这种态度，这样一来，社会民主党的选票数量就有所下降。以上就是西方学者对当前西欧社会民主党遭遇危机所作的原因分析。笔者认为，上述分析都是有一定道理的，尽管某些判断有些过于武断了。然而上述解释并没有穷尽全部影响因素，下面笔者对当前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遭遇危机的原因再作一些分析。

　　第一，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自身定位不清是导致其竞争力下滑的最根本原因。历史上，西欧社会主义者中的左派、中派和右派在组织上分道扬镳之后，即左派组建共产主义政党、中派和右派组建民主社会主义政党之后，民主社会主义政党对自己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立场的定位就成了这些政党的一个重大的问题。一方面民主社会主义政党体现出一定的左翼倾向，表现为更加代表社会中、下层阶级的利益，更加注重实现社会公平和维护弱势群体的权益，更加强调经济发展要实现社会化；而另一方面，由于民主社会主义政党生长在资本主义社会内部，坚持在资本主义宪政框架下寻求社会改良，因此这些政党又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与资本主义相妥协的一面，在意识形态上必然要受到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一定程度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民主社会主义或者说当今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就不可避免地在意识形态上出现一定的摇摆，有时更左一些，有时更右一些。而一个政党如果立场不够稳健，随着风向变化，东摇西摆，虽然在短期内有可能使其收益，但从长期来看，必然对有关政党的竞争力造成根本性的损害。而这一负面作用，在那些没有坚持一种比较稳健的价值观的社会民主党身上已经有所体现。当然，也有西方学者指出，西欧社会中的右翼政党也会受到左翼价值观的影响，在某些时段内表现出更加明显的左翼化的倾向，因此西欧国家主要的左、右翼政党表现出趋同化的趋势。然而这种政党趋同化的趋势也会使社会民主党丧失自己的特色，从而失去一定的竞争优势。

　　总之，准确、清晰对自身进行定位的问题是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面临的最首要的问题，是决定有关政党的长远发展的关键，然而目前多数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在此问题上存在着一定的思想混乱。政党对自身的定位就不明确，选民又怎么能够坚定地支持这样的政党呢？

　　这正是引发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当前的危机的根本原因。反过来我们看到一些坚定地坚持左翼价值观的政党，如西班牙社会主义工人党、挪威工党就在选民中获得了较多的支持，依然在执政。

　　第二，西欧的政党政治结构是制约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发展的重要原因。西欧各国普遍实行多党制，在多党制下，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可以说是中左翼政党中的一种，而在西欧政治光谱的中左翼一侧，与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存在着竞争关系的一般还有三类政党：绿党、比社会民主主义政党更左的政党、奉行自由主义的中派政党。这样一来，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的票源就受到这三类政党的激烈争夺，而在选票分散化的情况下，我们看到很少有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能够凭一己之力组建政府。要想赢得的选举，与其它中左翼政党保持良好的互动关系并组建起执政联盟是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的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政党制度对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的得票率有着重要的影响，例如西班牙的选举制度赋予了小型的选区以更多的代表权，因此这种制度安排对西班牙社会主义工人党和人民党这两个在基层有着较强的选举基础的大型政党更加有利，因此西班牙社会主义工人党受到来自本国小型左翼政党的挑战的压力就比较小。

　　第三，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丧失了一部分群众的信任是导致其竞选失败的直接原因。目前西欧的社会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中有很多都发生了政策转右的倾向，人们形容这些社会民主主义政党“说的是左派的一套，做的是右派的一套”、“打着左灯向右转”，这种情况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在竞选过程中某些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宣传的都是符合左翼价值观的一些政策，但是在实际上台之后，这些政党却没有切实地落实自己在竞选中作出的承诺，这种情况可能是由于有关政策落实起来确有难度，也可能是由于原本在竞选宣传时使用的只是一些“权宜之计”，并非出于有关政党的本心，总之这种情况自然使民众对有关政党产生了失望情绪。另一方面，某些社会民主主义政党本身对左翼价值观就不是真正的认可，这些政党往往在向保守主义或自由主义的政策取向靠拢。而与此同时却出了这样的情况：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之外的另一些政治团体的政策却在向原本一直被认为是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的专利的那些政策靠拢。这样一来，支持社会民主主义意识形态的群众自然会不会信任这种“变质了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也就不会在选举中支持它。

　　第四，当前西欧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缺乏能够得到公众认可的思想理论范式，是有关政党出现危机的重要原因。政党在理论上的匮乏就会导致在实践中政治方向不明确，政治立场不鲜明。关于这个问题首先我们应当看到，“在进入新千年之际曾经出现了一种新的话语模式”——这种社会民主主义的话语即所谓的“第三条道路”或“新中间”模式——“在过去的十年里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的政策和意识形态争论受到了占主导地位的英国第三条道路话语模式即所谓‘新工党’话语模式的巨大影响”。第三条道路的影响是随着 1997年英国工党在大选中大获全胜后上台而得到快速传播的，然而随着提出和热烈追捧第三条道路模式的社会民主党的下台，在输掉了一系列重要选举之后，全球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又席卷而来，这些终于埋葬了第三条道路。第三条道路由兴盛到黯然收场这样一个过程给西欧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带来了沉重的打击，群众由此对有关政党的政策水平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目前各有关政党还没有能够提出可以取代第三条道路的话语体系、理论体系，由此在指导思想上和政策目标上也显得有些茫然无措。因此可以说西欧社会民主党不仅存在着政治上的危机，也存在着指导思想上的危机。

　　第五，2008 年以来的经济危机加重了西欧社会民主党的危机。经济危机的爆发并未给西欧社会民主党带来竞争优势。照历史上的惯例来分析，当经济危机爆发之时，政治局势一般会发生左转，即右翼政党会遭受打击，选民会倾向于支持左翼政党。但在2008年爆发并对西欧造成了严重影响的经济危机并没有使西欧在台上执政的右翼政党受到明显的影响，民意调查也未显示出社会民主党的支持率有明显上升，反倒是政治光谱中的极左翼和极右翼政治力量人气大增。在这种情况下，社会民主党就有必要检讨自己为什么没能够从这场经济危机中获益，本党在哪些方面出了问题。有西方学者已经指出，社会民主党近20 年多来在经济政策上的“新自由主义化”是造成上述情况的重要原因。荷兰工党前领导人博斯对新自由主义的影响进行了反思：“新自由主义者长久以来一直力图使我们相信全球化是一场客观存在的、不可抗拒的运动，它把我们卷入其中，让我们无法侧身其外”，而其结果是那些“市场自由主义者”早就设计好了的：“一个不断增长的盎格鲁—撒克逊经济体系，一个不断削弱的公共部门以及越来越( 自由化) 的市场体系”。

　　西欧社会民主主义在经济政策上的新自由主义化导致这些政党在经济危机来临之际无法以左翼经济政策的代表者自居，对于西欧社会民主党来说，这自然是一种悲哀，有关政党在政治上的失败也就可以理解了。

　　三、西欧社会民主党如何应对危机及发展前景

　　对危机感受最深切的莫过于那些在野的西欧社会民主党。有关政党的领导人在进行反思，政党的思想库在研讨应对危机的策略，一些人事变动和改革措施也在陆续出台。例如，欧洲社会党提出今后将创造条件让党的积极分子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在下次欧洲议会竞选中该党将推出一位候选人参与欧洲议会议长职位的角逐，要推出更加积极的欧洲劳工市场政策，实现绿色增长，促进两性之间的平等，巩固福利国家，对金融系统的彻底改革等。德国社会民主党提出除了要对本党在近几年执政期间的表现作出重新评估外，还要重建自己的信誉，增强自己的行动能力，致力于进一步促进社会公平。法国社会党提出在本党纲领的制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竞选联盟的组建、组织机构的改革等方面将进行一系列的改革，以争取赢得2012年总统选举和议会选举的胜利。西班牙社会主义工人党提出要在公民平等、宗教自由、保护堕胎权利等方面出台三项法律，并将启动以为新型的经济模式奠定基础为目的的结构性改革( 包括对劳动力市场的改革、对银行部门的重组以及对退休金系统的改革) 。荷兰工党提出建立起一种以人为本的经济模式，使社会成员在收入、医疗和安全保障方面实现公平，在多元化的社会中使人们归属感，使人们获得积极自由等政策目标。挪威工党提出要巩固和扩大与其它党派的政治联盟以巩固自己的执政地位，要加强与工会的合作以巩固自己的选民基础，要继续巩固北欧福利国家模式以使本国变成一个更加公平的社会等目标。

　　虽然有些问题西欧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已经认识到了，但是是否能够采取有效的措施解决问题，是否能够在政治实践中取得实实在在的改革成果，解决思想上和政治上的危机的过程是否能够顺利，这些问题都有待于未来的具体政治发展来为我们进行解答。但是笔者认为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当前的危机在未来会在一定程度上由所改观，作出这种判断的主要理由是：

　　第一，新自由主义已经基本破产。随着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和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爆发，新自由主义的缺陷已经充分地暴露了出来。德国社会民主党最重要、最著名的思想家之一艾哈德·埃普勒就预言市场至上主义的时代即将终结。虽然在新自由主义风行的时代里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也受到了重大的影响，但是社会民主主义反对市场过分自由化、主张实现社会合作的理念将会得到更多的人的认同，因此从长期角度看西欧社会民主党的意识形态会得到更多选民的拥护。

　　第二，“第三条道路”模式也已经基本破产。“第三条道路”号称将超越“左与右”，但事实上还是以左翼意识形态为主，通过吸收右翼意识形态的某些做法来争取中间选民甚至右翼选民的支持。但这种做法的问题是，一方面社会民主党在意识形态上的改弦易辙将会使本党的形象受到影响，在某种程度上使自己显得不伦不类；另一方面奉行“第三条道路”的政党往往会采取折衷主义，不会继续坚定地代表社会下层选民的利益，因此支持左翼意识形态的选民会放弃自己对这种政党的支持。从跨国比较的角度来看，目前坚定奉行左翼价值观的社会民主党的竞争力比那些走了“第三条道路”的社会民主党反而要强一些。随着英国工党的下台，西欧社会民主党也开始反思“第三条道路”，一些党派已经开始结合本国的实际寻找新的理论范式。

　　第三，西欧社会民主党尚有一定的发展基础，未来仍有执政机会。从意识形态上看，社会民主主义意识形态在西欧意识形态光谱中的位置仍然是不可或缺、不可移易的；从选民基础来看，西欧各国的社会民主党在每次选举中仍然能够根据各国的具体情况得到 15%—45% 的选票，平均得票率接近 30%；从社会民主主义政党所扮演的角色看，在多数西欧国家中社会民主党仍然是中左翼政党中的第一大党，是本国的第一或第二大党，是西欧各国唯一可以代表中左翼而与右翼政党争锋的一种类型的政党。因此如果社会民主党能够有针对性地调整自己的政策，争强自己对选民的吸引力并积极与其它政党组建政治联盟，在未来的选举中仍然有一定的执政机会并进而扭转当前的危机处境。笔者认为这种调整的基本方向应该是：最终使社会民主党成为坚定地奉行左翼价值观、同时又对各种左翼政治力量具有最大的包容性的政党。

　　（作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社会主义研究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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