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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认“美国衰落”:约瑟夫·奈“软实力”理论的新发展
2012年08月16日 10:20 来源:《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12年第3期 作者:王瑞平 庞中英 字号
2012年08月16日 10:20
来源:《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12年第3期 作者:王瑞平 庞中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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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号称“天下无敌”却具有强烈危机意识的国家,美国在其当代历史上不断出现关于美国霸权衰落还是延续的争论。也就是说,我们目前在中国耳闻目睹的来自美国内外的关于美国是否衰落的讨论,原本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话题。

  自20世纪50年代至今,共出现了大约五次比较有影响力的“美国霸权衰落”论:20世纪50年代,美国在朝鲜战争中至少没有取得胜利,同时,苏联成功地将世界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太空,一些学者认为美国霸权将会迅速消退;70年代,鉴于二战结束不久开始运行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固定汇率体系崩溃、由刚独立的非西方国家发动的“石油危机”导致美国经济实力在一段时期内严重衰退、越战失败、苏联支持的一些“革命国家”在这一时期的接连胜利等,致使美国的全球战略空间被进一步压缩,“美国衰落”论声势更大;80年代,随着日本的经济奇迹、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巩固及其国际影响不断增强,众多美国学者(包括英国等欧洲一些学者)再次从不同角度论证了“美国衰落”;2001年“9·11”事件后,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却并未取得预期效果,美国的全球军事战线拉得更长,尽管有盟友和伙伴的人、财、物支持,但是,以“反恐”为由的这“两场战争”耗费巨大,在美国国内不得多数选民之心,“美国衰落”论再次唱响;而2008年爆发的金融危机,重伤美国软硬实力,对美国力量的消极影响极为深远,加上与此同时中国、印度、巴西等“新兴大国崛起”的势头被美国愈加关注,一时间“美国衰落”论在美国舆论界再次甚嚣尘上。

  确实,金融危机爆发以来的五年,美国处在历史上一个也许是最为艰难的时期,其在世界上的权势、影响正在走下坡路,也就是说,与将近20年前苏联解体时相比,美国在国际舞台上作为“唯一超级大国”控制世界的能力今非昔比。“9·11”事件后与伊斯兰激进势力的连年征战、“新兴国家”的相继崛起、美国债台高筑的积重难返,似乎都在诉说着美国所面临的“内忧外患”的局面。21世纪的美国,是将日薄西山还是多难兴邦、否极泰来?

  面对纷至沓来的“美国衰落”论,著名国际政治学者、“软实力”理论之父、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前院长(在克林顿政府期间曾短暂担任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约瑟夫·奈教授作出了一系列有力的回应。本文的主要目的并非是概述和总结奈的“软实力”理论,而是意在说明,奈到底如何通过构造“软实力”理论的途径,反驳美国流行的“美国衰落”论。同时,透过奈从软实力角度对“美国衰落”论的否定,谈一下对美国霸权衰落论的看法。

  一、奈对美国“软实力”重要性的阐述

  在过去几年里,美国的“软实力”遭受重创,美国的国际形象,“美国模式”的吸引力,美国主导、控制、管理国际事务和国际制度的能力均呈现好景不再之势。针对美国的“软实力”正在下降这一客观事实,奈在近几年来多次强调“修复”美国“软实力”的重要性。在2004年5/6月号的《外交》期刊上,奈在其“美国软实力的衰落——华盛顿应该为此感到忧虑”一文中指出,“单边主义”(即美国在世界上“独断专行”)使美国的“软实力”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自我削弱,但“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美国需要改变态度、放下身段、倾听其他国家的声音。在2008年2/3月号的英国《生存》杂志上,奈发表了“修复美国的世界领导能力”一文,再次呼吁美国改变小布什政府的“单边主义”政策,加强与其他国家的合作,使“硬实力与软实力相得益彰”。①2009年初,奈在《洛杉矶时报》上发表了题为“美国能够重拾‘巧实力’”的文章,进一步发展其“软实力”思想,创造了 “巧实力”的新概念,即“硬实力”与“软实力”的结合的国家力量;在他看来,美国的“软实力”在对越战争后受到重挫,但却在苏联解体前后得以恢复,这是一个“软实力”失而复得的重要案例。②

  2010年12月,奈在我国复旦大学发表题为“金融危机后的中美实力”的演讲。在演讲中,他指出,从一个侧面来讲,“实力”就是通过影响他国来实现本国目的的能力。它可通过强力威胁来实现,也可通过吸引诱惑来实现,再者就是既非“大棒”也非“胡萝卜”的“软实力”。“软实力”这一概念的发现和创造,给美国外交政策的“工具组合”提供了新思维。强大的“软实力”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有效替代“胡萝卜加大棒”的传统美国外交政策。传统国际政治主要用军事力量来衡量一国实力,强国是指能够在战争(尤其是在事关全局的军事冲突)中胜出的国家;但在当今信息时代和全球相互影响的时代,一国除了要发展“硬实力”之外,还需要发展“软实力”来对外施加影响,赢得其在世界的地位以及国际社会的尊重与支持。

  二、奈对美国“软实力”变化及其趋势的新理解

  (一)对国家实力的研究

  奈多次指出,国家实力的源泉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表现。16世纪的西班牙依靠的是殖民地和黄金,17世纪的荷兰依靠的是贸易和金融,18世纪的法国依靠的是庞大的人口和军队,而19世纪的英国依靠的是工业革命的先导地位及其获得世界“制海权”的海军。而当前的美国力量靠的是许多东西,包括美国在信息技术革命和经济全球化中的优势。③

  21世纪的世界实力变化及其方向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实力转移”(power transition),另一种是“实力扩散”(power diffusion)。实力转移,即指实力从一个支配性或者主导性的大国(强权)转移到另一个具有同样世界地位的大国(强权)。他认为,当前世界实力转移的一个突出表现就是亚洲地区日本、中国、韩国、新加坡、印度等国在国力上的飞速发展,出现了实力由西方和美国向东方转移的态势。实力扩散则指伴随着世界舞台的日益开放,越来越多的主体参与其中,实力在各个国家、非国家行为体之间扩散开来。实力扩散相对而言是一种新进程,对一些行为体来说,这样的过程也更难得到控制。在当今这个全球化、信息化时代,所有国家(政权)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是,世界政治将不再仅限于政府之间的国际范围,有更多事情不在可控范围内,即便最强大的国家(政权)也奈何不了。④在一个建立在信息化基础上的世界里,权力扩散可能比权力转移更加危险。传统观点认为,实力最强的国家莫过于掌握一支最庞大的军队;但在信息时代,未必拥有军事实力的国家或者非国家行为体有时也可能胜出,对美国威胁更大的很可能来自现代的异族以及非国家行为体。⑤

  (二)跳出“大国衰落宿命论”的怪圈

  21世纪初,世界权力的分配很不均衡。美国的人口总数不足全球总人口的5%,但经济总量约占全球的1/4,军费开支占全球的一半,且拥有世界上最丰富的文化、教育等“软实力”资源。美国现在仍拥有这一切,但其“实力的未来”额却备受争议。很多分析家将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解读为“美国衰落”的真正开始。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NIC)就曾断言,到2025年,“美国仍然会很强大,但对全球的支配能力将大为减弱”⑥。2010年12月10日,美国投资银行高盛公司也指出,到2027年,中国的经济总量将超过美国。甚至有一本来自英语作者马丁·雅克的新书出版,题为《当中国统治世界:西方世界的末日和新世界秩序的诞生》。⑦一些西方观察家甚至担心欧洲的主权债务危机将使美国和世界经济陷入第二次衰退。此外,美国的政治依然在联邦预算(即是否继续扩大财政赤字和举债)事务上僵持不下。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预测美国将日趋衰落,而中国等则正在崛起。

  不少人把美国比作昔日的罗马帝国和不列颠帝国,认为美国将步其后尘,陷入“大国衰落宿命论”的怪圈之中。2012年2月16日,奈在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ASH中心发表“美国会衰落吗”的主题演讲时郑重指出,关于美国目前处于其“生命周期”的哪个阶段,其实并不好界定或者判定,人们对于美国世界地位已开始“衰落”的判断可能为时尚早。以史为鉴,在美国“独立战争”胜利时,世人哀叹英国霸权已然衰落;然而事实是,美国“独立战争”之后的100年,才是“日不落帝国”的全盛时期。

  即使承认诸如美国这样的大国衰落,根据历史研究,关于大国衰落的历史时刻(Timing)也不易判断,因为各个不同的世界大国的衰落进程可能是缓慢的,而不是如他在哈佛的同事、历史学与金融学教授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所断言的美国可能迅速走向衰落。在历史上,英国霸权的衰落至少历经半个世纪。

  奈用历史来说明大国衰落的缓慢过程。他指出,美国的“立国之父”非常担心美国会歩罗马共和国的后尘。150多年前,查尔斯·狄更斯曾经说过,如果每个美国人一直秉持着这种信念,相信美国永远可能会穷困,永远可能停滞不前,永远内忧外患,那美国就会照他们所预想的发展下去。现在的民意测验显示,很多美国人又开始相信美国的衰退将不期而至。古斗兽场城墙上的四幅地图,描绘着罗马从一个蕞尔小镇扩张为横跨欧亚非三洲的超级帝国,而后又沦为一座城市的历程,这让人们慨叹不已。但罗马帝国在实力达到巅峰后的300多年里仍然统治着世界。它此后也并非因另一个国家的崛起而被压垮,其衰败缘于“内耗”,各野蛮部落的纷争使其频频遭到削弱。

  在奈看来,用大不列颠帝国的衰落来类比美国是具有误导性的。英国当时拥有绝对“制海权”,建立了号称“日不落”的大帝国。但是到一战时,英国在全球主要国家的军队规模以及国内生产总值排位中仅名列第四,军费开支也仅排在第三。随着当时各地的民族主义独立运动的风起云涌,维持这个庞大的帝国已不再是财富,而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但“美利坚帝国”在行动方面要比英国自由得多。英国当时面临迅速崛起的德国、俄罗斯等邻国的巨大压力,而与此不同的是,美国得益于天然的大洋屏障(大西洋与太平洋),这使得美国南北的两个邻国加拿大与墨西哥都显得微不足道。⑧

  对于一些权威学者常常引证美国“辉煌”的过去来粉饰华盛顿政府在处理阿富汗、伊朗问题上无能的论断,奈反驳道:美国的实力是不如从前,但那时的美国也绝不是人们认为的那般强大。二战结束后,美国拥有了核武器,经济上成为独一无二的全球霸主。但美国还是对“丢掉”中国无可奈何,没能把以苏联为中心的共产党势力赶出东欧,没能解决韩国(朝鲜)战争带来的僵局,没能阻止北越的“陷落”,也没能捍动卡斯特罗在古巴的统治。以所占资源来衡量的国家实力很少与所期望的结果划等号。

  面对一些人对于美国的“帝国战线过长”而深受其害的质疑,奈认为从目前看来,事实并非如此。相反,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美国用于国防和外交方面的支出占GDP的比重已经呈下降趋势。尽管如此,美国仍有可能衰落,但绝对不会是因为这种所谓的“帝国战线过长”,而是来自美国国内斗争本身。当年的罗马帝国是从内部开始瓦解的,一些分析家注意到当前美国政治的这种倾向,预计美国将来会由于国内意识形态争斗、政治体制崩溃以及经济停滞不前而失去对国际事务的影响力。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这种趋势和目前的这种沮丧情绪同样模糊不清。⑨

  许多美国评论员对美国低效的政治体系表示担忧。奈对此解释到,的确,美国的开国元勋建立了通过分权而实现权力相互制衡的美国体制,靠牺牲效率来保障自由。美国目前正在经历一个主要党派极端对立的时期,但这种政治对抗在美国历史上屡见不鲜,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美国在“建国年代”在政治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美国政府和政治经常经历这类情况,当前的局势看来非常恶劣,但以前的情况有些比目前更糟。

  “大国衰落宿命论”怪圈的出现说明,比起权力资源的变化,人们对衰落的担心更多是在心理层面上。但不幸的是,这种在国内外流行的错误信念,很容易导致政策制定上出现危险的错误。

  (三)美评级调降,无碍全局

  2011年8月以美国为基地的信用评级机构标准普尔(Standard and Poors)下调美国长期主权信用评级后,一时间,这一调降似乎加强了“美国衰落”论的正确性。而一些国家,如中国的有关官员和私人机构(包括以中国为基地的同行评级公司)抨击美国举债成瘾,要求其量入为出。对此,奈明确表示:“美国评级调降未改美中力量对比格局。”

  美国债信评级下调,被许多评论人士视为中美力量对比的重大改变。有人戏称,美国军舰不能太过靠近中国,免得被中国扣押后,没钱赎回来。奈认为这种玩笑其实是误解了“实力”的本质。中国势不可挡的经济增长以及中国持有大量美元资产并不必然导致中美力量对比格局的根本性调整。他援引其新书《权力的未来》中关于相互依存关系中的对称性在创造和遏制经济力量方面的作用,认为如果双方依赖程度失衡,权力则会倾向一方;但如果依赖程度相仿,那么在这种关系中就几乎没有什么权力可言。许多论者容易忽视这一点。

  对于一些观察人士认为中国可能以抛售美元相威胁、迫使美国低头的观点,奈反驳到,如果中国这么做,随着美元的贬值,中国的外汇储备也将相应贬值,而且这还会扼杀美国继续进口中国商品的意愿,这意味着中国可能面临失业与动荡等问题。如果中国抛售美元,美国可能不得不服软,但中国也难独善其身。这种情况跟冷战时期的恐怖制衡有点相像,即一方进攻的代价就是同归于尽。因此中美双方在继续角力的同时,也都希望维持相互依存关系中的均衡。

  面对债务问题阴霾的笼罩,对于美国经济前景其他的担忧大都集中在当前美国经常项目赤字、政府国债数量也在一直增长这一方面。用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的话说,“帝国就是这么衰落的,从债务的激增开始。”除了针对政府国债进行的银行救助计划以及凯恩斯一揽子经济刺激计划,日益增加的医疗和社保投入,再加上借贷成本,所有这些将消耗国家未来财政收入中的大部分资金。但有些分析家对此并不以为然,他们认为美国并不会像希腊那么脆弱。

  在奈的辩护中,他援引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推算,即到2023年,美国政府国债将与当年的国内生产总值持平。一般来说,在发达国家,当债务水平超过国内生产总值90%的时候,经济学家就已经开始担忧。但《经济学家》曾刊载文章指出,与其他国家相比,美国有两大优势可以让它相对平静地应对国家债务——它是世界储备货币所有国和最大流动资产美国长期国债的发行国。与金融危机中对美元信心不足、担心贬值相反的是,美元不降反升,债券收益下滑。与能够解决影响美国经济长期健康发展的债务危机相比,对美元的这种短暂的信任危机并不算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债务问题非常重要。研究显示,从长远来看,债务与国内生产总值之比每上升一个百分点,利率就随之上调0.03个百分点。高利率意味着民间投资减少,经济发展速度放缓。如果政策执行得好,这种利率升高的情况会有所改善;如果执行得不好,那么就很可能恶化。持续增长的债务也许不会导致美国经济的衰退,但一定会带来长期的风险。

  对于美国经济的糟糕表现,奈的态度依然乐观:美国经济的发展仍然建立在强大的生产力基础之上,且在未来科技方面美国依然领先于其他国家。他认为宏观经济预测就像天气预报一样是最靠不住的,据(宏观经济预测)报告说,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十年里,美国经济步伐趋将放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14年前美国经济平均增速约在2%。这比之前几十年的平均水平要低,但与过去十年中的增长速度基本一致。即便金融危机加上随之而来的萧条,世界经济论坛2010年9月发布全球竞争力报告,仍然把美国列为全球第四大最有竞争力的国家,紧随瑞士、瑞典和新加坡之后,而中国仅排名第27位。美国经济在很多尖端科技领域仍然优势明显,如信息技术、生物科技以及纳米技术等。美国在农业创新方面同样表现出众,如果美国继续实行全球开放化政策,必然能够推动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经济学家推断美国的生产力在接下来的十年内会以1.5%—2.25%的速度继续增长。

  奈同时分析指出,信息时代取得经济成果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具备一支受过良好教育的劳动力队伍,美国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在高等教育投入方面,美国与法国、德国、日本、英国相比,投入相当于它们的两倍,投入总额占到其国内生产总值的2%。美国在总研发支出、大学排名、诺贝尔奖得奖者人数、企业精神指数等方面依然排名世界第一:伦敦《泰晤士报》刊登的2009年全球十大名校中,美国大学占据了六席;2010年上海交通大学列出的全球20大名校中,美国17所大学入选其中,而中国大学无一在列;美国是世界上获得诺贝尔奖最多的国家,也是在各大同行评审的刊物上发表最多科学论文的国家,比中国同期刊发的文章数量多出两倍。这些成就不但增强了美国的经济实力,对其软实力也有很大的提升。但是,美国教育也有表现差的地方——太多的小学和中学,尤其是在经济欠发达地区,教育水平十分落后。美国在教育上的优势正在慢慢消失,因为其他国家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出色。为满足信息化基础经济的各种标准要求,美国K-12教育系统是非常有必要加以改进的。而对于目前面临的制造业高失业这一严重问题,美国需要通过加强教育培训力度来实现制造业劳动力的转型。

  (四)中美力量的博弈

  在奈看来,中美力量对比,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未来中国政治变革所带来的不确定因素,而这个因素往往被低估了。单从中国的规模与经济高速增长这一方面来看,中国相对力量的上升是毋庸置疑的。经济发展会让中国在权力资源上更接近美国,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中国将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强大的国家。

  即便中国国内不会发生重大政治挫折,当前许多关于中国未来发展的预测也未必可靠,如高盛集团预测中国总体国内生产总值将在2027年超越美国。因为这些预测仅是简单地建立在GDP增长的基础上,却忽视了美国在军事和软实力方面的优势以及中国的地缘政治劣势。

  1.经济、军事层面

  经济层面上,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中国可观的经济增速和人口增长很有可能使中国整体经济总量在规模上超过美国;但人均收入才是衡量一国经济的精确标尺。中国未来仍将面对大部分落后的农村地区,且计划生育所带来的人口问题开始凸显。中国在人均GDP、科技创新能力、金融市场发展程度等方面,与美国仍存在很大的差距,两国经济结构仍不会在一个水平线上。

  进一步讲,这种线性比较并不准确。一般而言,经济发展程度越高,增长速度自然就会放缓。中国的集权性政治体制在驾驭国家权力方面的确让人印象深刻,但这样的政府是否能在更远的将来继续保持下去,这对于中国领导人以及外界来说都将是个谜。与建立在民主宪法体制上的印度不同,中国在解决政治参与问题(或者说是落实民主权利)上至今没有找到出路。人均收入增加后,人们自然要追求一些民主权利。中国政府能否制定出一套模式来管理日益庞大的中层阶级,解决地区间发展不平衡、农村贫困以及民族矛盾等,人们将拭目以待。

  从军事层面来看,中美两方实力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近年来中国政府军费开支增长较快,但若超越美国,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2.“软实力”层面

  在美国全力应对中东革命和中国在亚洲崛起所带来的各种影响之际,奈呼吁人们需要更好地理解在世界政治领域拥有“实力”意味着什么。一般来讲,大国的标志是有能力打赢战争;但在信息时代,成功则不仅取决于谁的军队能打胜仗,更取决于谁的故事更有说服力。

  在“软实力”方面,中美两国有着太大的悬殊。奈承认中国政府在国家“软实力”建设方面投入了大量的资源,政府官方所举行的大型世界性活动(如北京奥运会和上海世界博览会)提升了中国的“软实力”;但他指出,美国的“软实力”很大一部分并非来自美国政府的官方行为,而是来自于公民社会的发育和成长;公民社会是非国家行为体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中国目前的政治结构则决定了其公民社会的发展必然会受到压抑。

  在奈的理论中,一国的外交也是“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自从2009年年底哥本哈根气候变化大会后,中国外交越来越多被冠以“强硬”(assert)的称谓,2010年末中国与日本等邻国的争端中,这种指责又再次浮现。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中国的“软实力”。

  2012年4月24日,奈在中国人民大学发表“中国的崛起并非意味战争”的主题演讲时表示,中国的软实力获益于其具有吸引力的传统文化,上海世博会、孔子学院、多边外交等十分有助于软实力的提升。但是,如果中国要借用流行文化来提升其软实力,就应当放松审查制度,给予公民更大的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在当今信息时代,政治也与谁的“故事”更能赢得人心有关,维护获取信息的自由将成为巧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奈在近日的文章中谈到,软实力的发展不必成为一场零和游戏。中国的软实力在美国得到提升,将有助于减少双方冲突的可能性,反之亦然。中国的软实力策略应既着眼于文化,也关注于政治。中国一直着力于宣传中华文化的伟大以及“中央王国”的重要历史地位,而不是颂扬当今公民社会、艺术等领域涌现的英雄人物。文中奈引用了庞中英教授的观点:这反映出中国的“软实力赤字”。

  3.地缘政治层面

  在地缘政治层面,奈观察到,在与中国陆地接壤的十多个国家或地区中,只有朝鲜、缅甸、巴基斯坦与中国保持着尚且良好的关系,其他邻邦则或多或少对中国心存芥蒂;中国在亚洲的崛起无疑会受到印度、日本(当然还有其他国家)的牵制,他们为制衡中国对美国介入东亚战略格局持欢迎态度;情况就如同北美的墨西哥或加拿大试图与中国结盟来制衡美国那样,这就让美国在竞争中抢得先机。美日同盟以及美印关系的改善都在表明:中国若试图把美国的势力从东亚赶出去绝非易事。在国际社会上,美国获得国际信任与广结盟友的能力很强,这是中国所无法企及的。奥巴马政府将军事外交政策重心转向亚太地区,这并不代表美国与欧盟之间的盟友关系出现了大的裂痕。虽然目前主权债务危机使得欧洲自顾不暇,但美欧联盟依然牢不可破。

  4.移民问题

  在移民问题上,奈的观点是,虽然过快的移民增长率会导致社会问题,对移民问题的焦虑在美国历史上也层出不穷,但从长远来看,美国还是从移民中得到巨大利益。美国现在是世界人口第三大国,50年后,排名可能仍是第三(继印度和中国之后)。不但与经济实力有关,考虑到所有发达国家面临的人口老龄化以及养老负担问题,移民政策的开放性可以缓和这种政策性结果的激烈程度。另外,H1B签证发放的数量与美国记录在案的专利数量关系密切。1998年,硅谷高科技企业的工程师有1/4来自中国和印度;2005年的数据表明,在过去的十年里,每四家新开办的技术类企业中就有一家有移民参与了公司的创业。

  同样重要的是,奈认为抵达美国的外国移民还会增强美国的软实力。美国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受美国移民成功地跻身上层社会的吸引,世界各地的人们都想到美国来。对于美国的“硬实力”和“软实力”,移民不但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反而会有益于增强这两种实力。他引用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的一句话,中国可以从13亿人中发掘人才,但美国却有着吸引全球60多亿人中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才,并把他们快速融入到多元创新的文化中去的能力;这种方式所能强化的创造力,使中国的“华夏中心”文化创新度相对略显不足。

  三、美国并未真正“衰落”,中国任重而道远

  奈旁征博引,实则为得出一个不同于“美国衰落”论的结论,即美国其实并未衰落,中国时代尚未到来。

  “衰落”这个词有两种不同的含义:一是绝对衰退,即自身的衰败;另一是相对衰退,即他国力量的增长以及对资源更加有效的利用造成本国相对退步的一种现象。毋庸置疑,金融危机之后美国正在经历一个困难时期。从绝对意义上的衰退来说,美国在债务、低水平中学教育及政治僵局方面的确存在着一系列严重问题,但这仅是美国全貌的一些侧面而已。原则上,美国在未来较长一段时期内能够解决这些问题,把这些问题与那些原则上无法解决的问题区分开来是非常重要的。当然,美国是否能够实施可行的解决方案也是个未知数。 那些令人沮丧的关于美国绝对衰落的预测,将被证明是与过去几十年类似的预测一样具有误导性。

  在相对意义上,纵然“世界其他地方的崛起”意味着美国的支配力量不如从前,也并不代表中国一定会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霸主。依据多层面的态势,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的挑战相当有限。 中国目前尚未作好担任全球领袖的准备。

  奈明确表示:美国目前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未来几十年也不太可能出现所谓“后美国的世界”(The Post-American World)。“美国衰落”不过是一种幻景,中国恐难成下一个世界霸主。面对21世纪世界实力的新变化,我们需要改变19、20世纪旧的参照体系,将“硬实力”和“软实力”的发展结合起来,实行“巧实力战略”。

  基于以上奈的各种分析,从“软实力”的层面来看,尽管美国当前遭遇到包括金融危机在内的巨大挑战,但是,美国距离真正的“大国衰落”还很遥远。从中国的角度,我们不能忽视奈所称的美国自我纠错或者复原的能力。

  即使我们确实研判美国进入了衰落过程中,美国这一衰落过程也注定是漫长的,且不说美国会竭力延缓其衰落的过程,找到种种手段维持其世界霸权地位。

  依据奈对国家力量的长期研究和观察,我们可以清醒地得出结论,纵然中国等“新兴大国”真的具有挑战甚而超越美国霸权地位的意图,实际上仍会有很长的路要走,原因在于美国的“软实力”仍然远远超过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而其他国家要发展出美国那样的“软实力”绝非一日之功。

  注释:

  ① [美]约瑟夫·奈《修复美国的领导力》,载于《国外社会科学》2008年第11期。

  ② Joseph S. Nye Jr. “The U. S. Can Reclaim ‘Smart Power’”, in Los Angeles Times, January 21, 2009.

  ③⑤⑥⑦⑧ [美]约瑟夫·奈《“美国衰落”不过是一种幻景——美国实力的未来:以主导权和衰落视角观之》, see
http://www.rmlt.com.cn/News/201012/201012101033552615_2.html.

  ④ [美]约瑟夫·奈《实力过渡和实力扩散——另一个视角看“美国衰落论”》,see
http://myy.cass.cn/news/463842.htm.

  ⑨ 《约瑟夫·奈驳美国衰亡论 称中国恐难成“霸主”》, see
http://news.ifeng.com/mil/4/detail_2011_10/11/9752292_0.shtml.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责任编辑: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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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王瑞平 庞中英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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