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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的中国学界常常有这样一种看法，认为在当今的美国文学批评界，所有风行的理论都是从欧洲大陆引进的。仔细想来，这种看法并不完全正确：确实，自20世纪初以来，逐步发展壮大的美国各种学院派的批评理论，大多是从欧洲大陆引进的。这些批评理论的影响本来仅限于欧洲大陆，有时甚至仅限于法语或德语世界，但一经在北美登陆，就对美国的文学批评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进而走向世界，成为风靡世界的文学和文化批评理论。这一点从精神分析学、现象学、解构主义等批评理论的风行均可见出端倪。那么，其不妥之处又在哪里呢？我认为，恰在于人们往往忽视了在美国本土发展壮大起来的、与文学创作和文化艺术生产密切相关的一些批评流派和批评家的影响。其实，这一支批评力量的涉及面更广。他们常常在发行量很大的文学和文化刊物上发表评论文章，由于他们笔锋犀利、文字潇洒、文章更具有可读性，因此对一般读者的影响或许更大。研究美国的文学理论批评，应对这两股批评力量分别给予恰当的、实事求是的描述和评价。这一点在文森特·里奇（Vincent Leitch）的专著《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美国文学批评》中倒是做到了。正如美国当代著名批评理论家希利斯·米勒认为的那样，该书是“这一领域内最具权威性和最全面的史书之一”，它在中国的出版将对我们正确地评价美国现当代文学批评有很大的帮助，同时也有助于我们评价中国当代一些游离于学院派批评之外的批评家的成就。

　　美国的文学批评基本上有着两条平行的发展线索，这一点与中国的文学批评路径有些相似。其一是立足本土的文学创作并与之关系十分密切且带有鲜明的人文关怀的文学和文化批评，这在里奇书中所描述的（早期的）马克思主义批评、“新批评”、芝加哥学派、纽约知识分子学派等章节中可以看出。沿着这一条发展路径，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批蜚声文坛的著名批评家的名字：埃德蒙·威尔逊、马尔科姆·考利、莱昂内尔·特里林、欧文·豪、阿尔弗雷德·卡津、苏珊·桑塔格等。他们中的一些人虽然很少被当今的学院派批评家所提及，但在广大读者中仍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里奇充分地认识到他们的价值，并给予了恰如其分的评价。

　　另一条则是与欧洲大陆的各种文学以外的理论有着直接关系的学院派理论批评，如现象学、存在主义批评、阐释学、读者反应批评等。即使这些批评理论大多源于欧洲大陆，但它们在美国语境下都发生了变异，并且显示出各自独特的风格，美国语境甚至为这些批评理论进一步走向世界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中介作用。正是有这样两种迥然不同的批评力量的“双峰并峙”，美国现代文学批评才异常活跃，并在西方世界占有主导地位。而这一点恰恰是欧洲大陆的文学批评所不及的。

　　2011年10月，笔者邀请了美国文学理论家乔纳森·卡勒来中国讲学，他的演讲题目是“今日的文学理论”，实际上更具体地说来，应该是“今日的西方文学理论”，或者说，“今日以美国为中心的西方文学理论”。卡勒也是一位标准的学院派批评家，而且他个人更热衷于欧洲大陆的理论。那么，他是怎样描述当今西方文学理论的呢？他首先否认了伊格尔顿等人所鼓吹的“理论死亡”说，并就西方文学理论的现状及未来走向作了较为清晰的描述。按照卡勒的描述，进入21世纪以来，西方文论有这样几个发展趋势：第一是叙事学的复兴，也即传统的以结构主义的文本为中心的叙事学转向了更加宏大的（社会和文化）语境，甚至与历史的叙述以及认知科学相关联。第二是“较多的德里达，较少的福柯和拉康”，这也说明了他本人对德里达的情有独钟。第三是“伦理学转向”。在经历了多年来的形式主义和文化批评后，伦理道德的问题又被重新提了出来，因而文学理论中便出现了回归伦理学的倾向。在这一转向的影响下，文学研究界还出现了对动物的研究，也即探讨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第四是生态批评。这虽然是卡勒本人很少关注或涉足的一个领域，但由于这一批评理论近年来声势浩大且影响面较广，并与当代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因此他也给予了必要的关注。第五是“后人文研究”（posthuman studies）。在后现代和全球化时代，高科技的飞速发展使得人类本身的价值和作用受到了质疑，面对强大的机器，人类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驾驭它并使之为我所用？这已经引起了当代文学理论家以及其他人文学科学者的关注。第六便是“返回美学”，或称“审美转向”。这是不少文学研究者呼吁了多年的一个方向。现在，在一个新的历史时期，这一以审美为主的方向也显现了出来。

　　实际上，尽管卡勒没有用“美国的”作为描述这些批评理论的限定词，但熟悉当今美国文学理论批评的人都不难看出，他所描绘的这六种文学理论方向，几乎都是在美国的批评实践中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当今文学叙事学的中心已转移到了美国，而对德里达的钟情则是20世纪70年代耶鲁批评家们的主要功绩。生态批评之所以登上当代西方批评的大堂，也主要是由于它在美国得到了大力的推进和实践，而“后人文主义”批评则更是美国本土产生的一种新的理论批评风尚。当然，卡勒作为一位长期在大学任教的学者和学院派批评家，他所关心的自然是美国的第二种批评风尚，而对第一种批评的发展，他可以说知之甚少，或者说即使知道也有可能佯装不知，以表明学院派批评与流行的社会、文化和美学批评的分界。实际上，在我看来，他所描绘的“伦理学转向”和“返回美学”的方向则始终为那些游离于学院体制之外但却影响很大的批评家所实践。这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

　　考察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的现状不难看出，由于一大批来自高校的青年学子的加入，学院派批评已经牢牢占据了当代批评的主流。这些批评家有较好的理论素养，并掌握一两门外语，很容易将西方理论家的观点运用于自己的批评中，而且他们也时常活跃在媒体上，在一些发行量很大的非学院派报刊上发表批评文字，因而在某种程度上，也在这两种批评力量之间起到了沟通作用。这应该是中国当代文学批评不同于美国同行的一个特色。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外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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