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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勒兹在其思想发展的早期常常将自己的哲学称作先验的经验论。在他看来，这种先验的经验论能够克服康德式先验唯心论的内在缺陷，从而有资格成为完满形态的先验哲学。康德的先验唯心论一般可以被界定为以探求一切可能经验的先验条件为目的的哲学。但是，对德勒兹而言，这种将探究对象锁定为可能经验的先验条件的哲学无法对实在经验的现实发生做出说明，也就是说，满足于在一般性的层面上驻足的先验唯心论在“这一个”的问题面前是彻底无力的，它可以断言任何一样东西都逃不开质、量、关系的多重规定，但它无法解释这一个具体的、特殊的事物是如何产生的。

　　在指出康德式先验唯心论的不足时，德勒兹常常将作为可能经验之条件的诸范畴比作一张网眼过于宽大的渔网，以至于个头最大的鱼都可以从它那里溜走。另外，德勒兹提醒我们注意，康德虽然明确地将先验界定为经验的在先的规定性原则，但他却是以经验为出发点来构思先验的，即预先假定了在先验与经验之间存在着某种类似性关系，而这种类似性关系的原型就是可能与实在之间的类似性关系。康德的先验被简单地构想为实在经验“减去”其现实存在之后的抽象剩余物，而这种从经验出发经过回溯性抽象得到的先验在德勒兹看来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对经验具有创造性作用的先验。因此，“无法对特异性进行说明”和“假定了先验与经验间的类似性关系”便是康德式先验唯心论的两大内在缺陷，德勒兹则要对两个问题做出合理的回答，而这便构成了他的先验经验论的两条基本原则。

　　事物的独特性来自感性

　　关于对特异性的说明：在康德哲学的框架中，我们可以说每个经验对象的独特性都来自于它的感性的、质料的方面，在产生于概念形式的整理这方面，它与其他任何一个对象都是没有区别的。德勒兹也同样认为事物的独特性来自于它的感性存在，但与康德不同的是，德勒兹并不认为经验对象的形成有赖于来自认识主体一方的概念形式的整理和塑形。德勒兹对原初质料须被形式规定的观念提出了质疑。从某种意义上说，无形式的原初感性质料的观念是由人类长久以来的工艺实践抽象而来的人类学虚构，并不具有不可动摇的知识基础。也就是说，长久以来被人们认为是无形式的、有待规定的质料是有其内在结构或内在形式的，只是这种形式并不是人们在日常经验中所熟悉的欧氏几何形式。正是因为德勒兹将自己的先验哲学确定为对内在于感性存在的先验结构的研究，他才将自己的哲学称作先验经验论，这种经验论与一般意义上认为人类的一切知识都来源于感性经验的认识理论截然不同。当先验原理被认为是存在于认识主体的先验形式中时，先验哲学就呈现为康德式先验唯心论；当实在经验的先验原理被认为是存在于感性存在自身之中时，先验哲学就呈现为德勒兹式先验经验论。德勒兹认为，内在于感性存在的先验结构乃是可感者之存在，亦即强度差异。强度差异可以被称作“内强量”，后者一般被理解为纯粹连续统的部分。不同于一张桌子的长度这样的外延量，内强量是无法在加减的向度上被理解的，它只能在微分学的框架内被作为无穷小量来考察。强度差异或内强量便是每个感性存在的属己的、特异的先验原理，它通过将自身外展，在特定的广延和填充这一特定广延的质料中创造出感性存在。

　　潜能是世界的实在维度

　　关于与经验不类似的先验的说明：由于作为经验抽象物且与经验类似的先验，来源于“可能”的观念，那么，对与经验不类似的先验考察的出发点，便是对“可能”观念的拒斥。这种既不同于经验又不同于可能的先验——或者说除强度差异之外的先验的另一形态——被德勒兹称为潜能。潜能不能被理解为能够被实现而又尚未被实现的东西，因为它是充分实在的，即作为先验之物的潜能始终是客观世界的一个实在的维度，只是它不能被我们的习惯性认识模式所把握。在德勒兹的早期思想中，先验的潜能亦被称为理念。每个理念都是一个繁复性结构：未被规定的环节，即发生性的无穷小元素；可规定的环节，即无穷小元素之间的微分关系；完全规定的环节，即与微分关系相对应的特异性或奇异点。德勒兹所构思的“理念”可以被理解为传统哲学中的“本质”的对应物，但德勒兹认为后者的观念往往与简单性、单纯性联系在一起而成为与“多”相对的“一”，而他的本质或理念则是纯粹的繁复性，一方面既非一亦非多，另一方面又既是一又是多。作为先验之物的潜能、理念是被微分的，它要现实化于现实经验之中。潜能的现实化过程或先验的经验化过程也被称作分化（différenciation）。分化包括两个方面：无穷小元素间的微分关系分化于质之中，而与微分关系相对应的特异性则分化于与质相应的广延之中。质和广延作为感性存在或现实经验的两个组成部分，乃是作为感性存在的内在先验结构或可感者之存在的强度差异通过将自身外展而得到的。这样一来，先验的两种形态——潜能理念和强度差异——便在先验的经验化过程中结合在了一起。

　　（作者单位：法国图卢兹第二大学哲学理性与知识研究所）

责任编辑：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