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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完整地理解蓝石的长篇小说《爱谁谁》(新星出版社,2012年11月版),必须对小说主人公们有一个正确的命名,然而,深思熟虑乃至殚精竭虑之后,我却沮丧地发现,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我们几乎无法借用文学史上任何现成的概念来指称这群行走在刀锋上的人们:就他们穿行在社会边缘、活跃于人群背后这一特立独行的行为特征来看,他们很有些“零余人”的样子,然而,他们身上却绝对缺少“颓废”这一“零余人”最主要的性格特质;就他们反抗社会陈规和世俗偏见的坚决乃至顽固来说,他们又有些“垮掉的一代”的样子,然而,他们身上又绝对缺少“绝望”这一“垮掉者”的最主要的性格特质;就他们的生活状况来说,似乎也有些“底层”的影子,然而,他们的行为却又绝对缺乏“底层”的历史内涵,尤其是缺乏社会阶层分析的历史内涵;尽管他们无比仗义、耿直、甚至青春、痴情,但若说他们是理想人格,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这是对他们最大的误解,甚至是最大的侮辱;他们挣扎、拼杀、拼命,但他们穿梭其间的,却又不是江湖……
他们的青春,竟然是无法命名的青春。反复追寻之后,我们才发现,这些少年的青春之所以成为无法命名的青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生活在一段无法命名的岁月里。历史地看,这段时光就是上世纪80年代计划经济体制改革,而新的市场经济体制尚未完全建立起来的那段过渡时光。在这样的时光里,一切都方生方死,一切都变动不居,一切都无限切近,可一切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一切都那么的清晰,可一切又是那么的模糊,一切都在离我们远去,一切又冲我们奔袭而来,一切都充满希望,一切都无法言说,一切都在人们身边生长,可一切,似乎又无法把握……正是这种混沌的活力,或者说,正是这种充满活力的混沌形塑了小说主人公:形塑了他的生活,形塑了他的性格,也形塑了他的青春。
通过蓝石的叙述,我们知道,小说主人公下滑的青春始于父母,始于父母望子成龙的殷切期望:“我”是一个渴望平静的人,我想过的,也不过是一种平稳的生活——考上一所中专,在里边“混”上几年,然后找一家工厂,踏踏实实干上一辈子;或者,就像当时的许多子女一样,等父母退休后,接父母的班,像父母一样,安安稳稳地干下去。然而,“我”却不能选择这种平凡的生活——在父母的规划中,“我”即使不能像哥哥一样考上北大,光耀门庭,也得考上一所大学,以免辱没了“我们这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家风”,因此,高考落榜后,父母采用“软暴力”的方式动员我去一所“破烂中学”复读。由此,我走上了逃学的道路,也由此走上了一条刀锋般锋利而狭窄的生活。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蓝石的叙述中,“我”对父母充满了不敬之情,厌恶之情,甚至是愤恨之情——当然,都是以愧疚为底色的。“我”对父母的这种疏离的感情,是小说中最为重要的一条潜在叙事线索。小说后半部分,“我”父母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销声匿迹了,可实际上,他们却是“缺席的在场者”,一直活跃在字里行间中——我对身患绝症的残疾女孩叶琳纯粹“审美”式的关爱和拯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解读为对父母极端“功利性”的情感的抗拒,或者说,是对这种“功利性”的反弹——这抗拒是如此决绝,以至于“我”打算在“最后的斗争”中“牺牲”自己,把自己的肾脏捐献给叶琳。
这是多么纯粹的爱,又是多么绝望的恨。如果历史地分析,我们是不是可以做出这样的阐释:“父母”之所以对“我”采取“软暴力”“冷暴力”的方式,逼迫我复读、考大学——他们是如此“固执己见”,以至于在我第一次劳教出来之后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在我开餐馆“事业有成”请他们吃饭时,依然哀哀地劝告我上大学,哪怕是上“电大”也是好的,是因为他们敏锐地感觉到了“我”的“理想”所依托的社会基础正在变动中瓦解,那个可以“接班”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时代马上就会成为过去时,一个以“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为口号的竞争时代,一个市场经济的“丛林社会”就要到来,也就是说,凭借着爱赋予他们的本能,他们已经意识到了时代的巨变,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在随后的十数年乃至数十年间,对于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如果没有知识,在这样的社会上,恐怕不会有立锥之地,更不要说安稳、安宁、安适的生活了,而像“我”这种刀锋上舔血的生活,恐怕是所有的父母都无法接受的生活吧?蓝石已经在小说中隐含地指出了这场社会大变动,指出了这场大变动对普通人生活的巨大影响,指出了这场大变动释放的巨大而混乱的能量。而真实的历史进程,也早就把变化结果摆在每个人面前了。
任何作家都无法完全掌握作品和人物的行为与命运,而在任何作品中,也总是有“溢出”内容,长篇小说尤其如此。在《爱谁谁》中,这种“溢出”的内容,极大地丰富了小说的质感。正如狗子在书的封底上用诗一样的语言哀伤地宣告的:“青春已逝,那个年代已逝,在这个暧昧不明的新时代,蓝石步入可耻的中年,为了抵抗全面崩溃的随波逐流,他妄图通过写作,检讨青春的迷失,寻求人生何以自救的蛛丝马迹……”蓝石之所以写作这部小说,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追忆青春的逝水年华,但对逝水年华追忆的真正动力却又不仅仅是过去的时光,而是对暧昧茫然的现实的不满和抗拒。正因为如此,在小说无处不在的刀光剑影中却处处流淌着哀伤的爱意,在小说主人公灰色的生活中也处处闪烁着迷人的明亮品质。
责任编辑: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