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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挨一座的盐堆沿着海岸排开,在盛夏的阳光下熠熠发光。雪一样白的海盐。
盐,如同粮食,每日不可或缺。大概过于唾手可得,日常生活的朝夕相处并没有使盐在现代人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推及到盐田、盐民、盐政,更加模糊淡薄。
偶尔,我们对盐刮目相看,往往别有一番缘由:比如说海水里的盐分隐隐对应着人体里的血液及泪水的咸度,暗示着我们的共同出身;比如说从前的盐商富可敌国,盛衰之间演绎过多少风花雪月的故事;再比如说古代贩私盐者的传奇,一路行来便是惊心动魄的历程。
仿佛只有站在这些猎奇的角度,我们想起盐来,才会肃然起敬,深谙其味。
现在的食物追求清淡,人们用少许盐调和食物,在远离其基本功能的基础上浮想联翩。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好为人师的老者常常以此教训小字辈,显然没考虑高血压的问题。
但是如果三天吃不到盐,我们只怕软弱得很。因此盐总归是最日常的,也是最普通的,又是最重要的——事关民生大计。
此地滨海,利于渔盐,盐业历史悠久,史书记载始于唐,最早的制盐方法是用海水煎煮,称熬波。
现在听上去,这些名字颇有些诗意,然而制盐恰恰是缺乏诗意的劳作。将它与农耕劳作相比,后者留在诗词歌赋中的痕迹,艰辛之余,尚能感受到春花秋月的美丽与芬芳,体味到心旷神怡的安逸,前者就只有浓浓的苦涩味,即使惯吟“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柳永至此也无计可施。柳永曾作《煮海歌》: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输征。……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自从潴卤至飞霜,无非借贷充糇粮……
幸而今天我们吃到的盐都是晒制的,靠的是阳光与风能。在外行人看来,盐田就是一格一格的,里面养着深浅不一的海水。太阳一直晒着,风一直吹着,海水就会变成盐。
事实并不这么简单。
海水的含盐量以波美度来计算,一般海水就在一度半左右,视潮流、天气晴雨而定。纳潮澄清后,海水进入我们看见的格子内,其中占总数七成左右的泥滩用来蒸发。其间九步制卤,一步调节,三段结晶。海水每换一格,波美度就有所上升。达到十二至十八度上到缸爿滩制卤,二十五度才可以上滩结晶。结晶格只占百分之二十,用厚实的黑膜覆盖。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沉底的盐。
因为主要借助阳光,7至9月份是盐业生产的旺季,约占全年产量的六成。
恰是酷热难当的时光,盐民苦着,也乐着。
烈日下,结晶格上,肉眼也能看见圆圆的油光不断冒上来,那就是刚析出的盐花,带着不易察觉的沙沙声,好像雪花从天上飘下来。
每隔十多分钟,就得用撂在盐田里的绳子拉花一遍,使盐花沉入底部。多的时光,一个结晶格内一日就得旋卤七八遍,收获十余担盐。
假如夏天不过去,太阳不下山,晒盐人会一直忙碌着。烘烘响的太阳在呼唤,沙沙响的盐花在呼唤。除了不断拉花,还得不断划渣,不断扫盐,不断担盐入坨。
太阳怎样灼烧盐田,也怎样灼烧他们的肉身,海水被蒸发,他们身体里的汗水也是,不同的是盐最终被收进盐坨,至少贮藏三个月后,进入千家万户,晒盐人衣服上咸咸的霜花被一次次洗却不留痕迹——盐穿过了他们的身体,盐与他们同在。
即使其他季节盐产量没那么高,平时也要忙着不时测量波美度,放水,保卤。如果天气突变,一冷一热,说不定就起羊毛硝,盐就废了,还得化回去重晒。如果不小心卤变老,超过了三十波美度,析出的大多为杂质。如果天要下雨,得赶紧保卤,否则又冲淡了。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历来指的是粮食,而施之于盐,贴切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十五波美度出来的盐嫩,纯度高,看上去模样也美。规则的菱形结晶体,半透明,泛着淡淡的蓝绿色。
一瓣一瓣六出雪花,人们常于雪天细数,仰起掌心承接与欣赏,而一粒一粒盐,每日离不开它,当我们不起意嫌咸嫌淡的时候,谁又会认真想起它?
取一撮丢入油锅炸出“嚓”的瞬间,想想每粒盐的背后吧,凝结着一汪动荡的海水,浓缩着一片刚烈的阳光,禁锢着阵阵强劲的风。细细观察晶莹光滑的立面,也许晃动着一个个汗流浃背的人。
盐是雪一样的白,晒盐似晒雪,扫盐似扫雪,担盐还似担雪,高高的盐坨就是高高的雪堆。唯有穿梭在盐田的晒盐人却是煤炭一样的黝黑,仿佛是另一类结晶。
太阳底下同时出现的色彩两极,反差巨大,意味深长。
责任编辑: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