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当代中国 >> 研究园地 >> 文化
白鹿原猜想
2012年10月23日 10:25 来源:上海书评 2012年10月22日 作者:黄昱宁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如果演田小娥的张雨绮没有在拍《白鹿原》的时候收到导演的八克拉钻戒,没有紧接着高调闪婚,我不知道,如今强烈反对 “《白鹿原》居然被拍成‘田小娥别传’”的观众会不会略有减少——主创夫妻店有没有私心,这问题没法大声讨论,但攻击者的潜意识是否受其影响,委实难以量化。从现在的舆论形势看,拿到台面上的仍然是老生常谈:经典不容歪曲,土地史诗不应缩减成情欲战场。

  且不说《白鹿原》究竟算不算经典史诗(我看到过几乎同等数量的人说它是“伪史诗”),即便这事儿给敲了公章、板上钉钉了,从文学到影视的改编问题,仍然不是几个“不容”就能讨论清楚的。就算是死忠的原著党,也不能不承认容量庞大、头绪众多的《白鹿原》不是那种很适合改编成电影的小说——更容易的应该是像李碧华的《霸王别姬》抑或张爱玲的《色·戒》那样篇幅短小、信息集中,留出一堆括号任由编剧填空的品种。既然在一部商业片里全景再现原著几无可能,那么在叙事上主攻其一点——最利于强化影像优势的那一点——其实也无可厚非。

  麻烦的是,在《白鹿原》的个案上,最终决定主攻哪一点——甚或究竟一点还是两点还是多点——的问题,并不仅仅受改编规律的影响,有太多“不可抗力”萦绕在原野上空,使得这部电影的改编历程,几乎如农事般成了“听天由命”的活计。白鹿两家折射动荡历史背景的兴衰史当然可以拍,可是这样的结构必然要求主要人物的命运“全须全尾”,而这两家的主角偏偏都活到敏感年代,不拦腰截断便跨不过审查的门槛;浓缩农耕文明变迁的“关中钱粮悲喜录”也可以拍,但如果想拍出深度,恐怕就更难绕开历史观问题——世上有哪部经济史不与政治史缠绵纠结?相比前两者,那些建筑在西北传说基础上、多少有点生硬模仿《百年孤独》的“魔幻现实”成分恐怕更不可能付诸影像——一则,怪力乱神同样属于国产片雷区;二则,即便获准拍摄,弄不好也会搞成西北《聊斋》:滚滚麦浪间,哼着信天游的白鹿精若隐若现……这也怨不得王全安没本事,世界各国的影像大师们似乎从来都没给所谓“魔幻现实主义”建立起既有说服力又有操作性的叙事语言,这或许是文学世界里仅剩的几座令影视强拆部队徒呼奈何的城堡之一。说句题外话,在《百年孤独》的影视改编问题上,马尔克斯始终固执己见,不肯授权,因为他不相信这部作品有转换成影像的可能(猜猜会拍成《魔戒》还是《惊情四百年》?),这个态度倒是跟一向积极配合改编、甚至在电影延期公映时老泪纵横的陈忠实形成有趣的对照。

  总而言之,即便撇开审查壁垒不谈,上述几条线索在叙事集中度和戏剧冲突上的弱势,都会使得它们的改编难度比“田小娥别传”大得多。所以导演选择从田小娥(上纲上线地说,她既是“另类地母”一般的存在,也可以被视为异质文化的象征)切入,让白鹿原上的老少爷们围着她充当走马灯,让土地、粮食、政治、历史的种种强光,投射到这尊血肉之躯构成的小说横断面上,未必不是一种务实的、兼顾艺术和商业需求的选择。既然好莱坞可以把整部《战争与和平》的重心移到奥黛丽·赫本演的娜塔莎身上,越剧电影《红楼梦》可以大刀阔斧地砍掉所有与宝黛钗三角恋无关的枝蔓(至今我仍认为这是思路最清晰、最不纠结的红楼改编版),《白鹿原》为什么不能?然而,问题又来了:编导既舍不掉史诗情结,也丢不开小说文本所背负的那一层层沉重的内涵和外延,更不能拒绝投资方的要求——这部几经周折终于上马的片子走的是近年来国内时髦的“名片加景区”商业模式,对影片拉动旅游产业的预期,让它不可能彻底离开“史诗加景观”的轨道,好歹要强撑一个“大而全”的架子出来。至于这架子上到底能陈列多少货色,货色与货色之间的比例是否有可能均衡,完全不是赞助商和地方政府需要考虑的问题。

  如此这般,当我们走进电影院时,就注定要面对一个夹缝中的产品。影视专家李洋( @大旗虎皮)在微博上说《白鹿原》是三种减法的结果——“电影对文学的减法,导演对故事人物的减法,政治对艺术的减法。”这话精辟,但我很想补上一句:每一种都减得不彻底、不尽兴,三个等式互相冲撞,无法得到统一的差值。影片的大部分技术指标都属水准以上,摄影完全可以得高分(这个德国人为蓝田县旅游市场的发展做出了莫大的贡献),但剪接往好里说是破罐子破摔,往坏里说简直是自杀式泄愤。编导不是不知道破绽的存在,而是摆出一副明知道有破绽也懒得去找补的样子。什么都说了一点,什么都只说一点,那些诸如前面悬一把剑后面必要见血之类的戏剧铁律被扔在一边。白孝文在田小娥窑洞上支起的木头,鹿三在刺杀小娥之前送上的馍馍,都是编导为了丰富主线增加的花样,只可惜它们很快就淹没在一堆七零八落的、似乎总在各种元素之间气喘吁吁奔跑的镜头里——其中就包括那段本该成为“田小娥别传”之高潮戏的“尿脸”。没读过原著的人只能看到鹿子霖和田小娥在莫名其妙地推推搡搡,色不色情不情悲不悲喜不喜。再然后,人物要么匆匆死去,要么匆匆消失,日本人的飞机刚刚跑来轰炸,字幕就慌慌张张地窜上来,上面还留着诸如“文工团团员”之类叫人浮想联翩、但片中并未出现的角色名称。显然,这又是一茬没剪干净的残迹。

  这样的残迹充斥整个《白鹿原》的公映版本,使得它更像是个精心打造、欲言又止的广告片。广告指向白鹿原上的西北风光,指向小说原著(哪怕只是为了搞清楚黑娃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也值得读一遍),指向那个玄虚的、据说获得业界一片“交口”的二百二十分钟未剪版(甚至传说中还有长达五小时的“终极完整版”)。如果没挨过剪刀,它会是个真正的精品吗?至少在现阶段,对于普通观众而言,这是一个死无对证的“白鹿原猜想”。我们只能像那个总是站在山冈上守望小娥窑洞的流氓狗蛋那样,唱唱黄色歌曲,听听窗户里莫须有的娇喘,想象“真正的精品”可能会怎样地让人欲仙欲死,努力将YY进行到底。我们唯一可以抗议的是,既然明知道大部分段落拍了也只能躺在电影资料馆里,那为什么还要拍?好吧,就算那是留着给未来“解密”用的,那为什么就不能同时为现在这个公映版本设计一个剪裁更坚决合理、更符合戏剧规律、更值回票价的剧情框架,并且在后期剪接中处理得更周全一些?

  王全安也许可以将鲍德里亚的话剥离语境并加以适当曲解后,为自己辩护:“表面上,艺术近似于一桩完美的罪行,似乎一点儿馅都不露。但艺术家终究还是逃离于此,他的作品就是要留下‘罪行的瑕疵’。” 如果将这层意思再发挥一下,那么,编导之所以不甘心将一部委曲求全的作品表面打磨得光滑明亮,之所以“全力抵御‘天衣无缝’的冲动”,正是为了让(电影院里的)“侦探”们隐隐不安,为了留下能让他们抓得住的把柄,好根据自己的想象拼接一个其实离原貌已经很远的“原貌”来。或许,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剪得乱七八糟的《白鹿原》公映版非但能获得“艺术合法性”,而且让人越看越吊诡,越看越“魔幻现实”。

责任编辑:春华

分享到: 0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