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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家和作家可以照亮对方
2012年09月03日 10:47 来源:文艺报 2012年09月03日 作者:毕飞宇 张莉 字号

内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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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作家是独特的民族记忆生产者

  张 莉:在当代中国,作家和批评家们都热衷于史诗性的宏大写作,我认为好小说固然应该关注那些抽象的、宏大的社会变革,关注变革带给人生活的显在变化;但更应该关注这些变革之下人的内心生活的困窘,关注时代给人内心深处带来的扭曲和变形。你对史诗性作品有什么看法?

  毕飞宇:在这个问题上我有些情绪化、有些偏执, 40岁之后我很难在知觉上认同史诗模式。我把史诗模式定义为“最容易的小说”,也就是“最偷懒的小说”。小说家当然要面对历史,这个毫无疑问。如何面对?我始终认为《红楼梦》是智慧的,《三国演义》则笨手笨脚。史诗模式的作品都是贴着历史阶段写的,从一个阶段开始,到另一个阶段结束。它的结构是现成的,再开阔、再宏伟,史诗模式的结构也是现成的。它对小说家能力的要求其实并不高。我个人的兴趣始终在人物的内部。我是一个注重现实性的写作者,我始终在问自己:现实性到底在哪里?我的答案是,在人物的内部。我理解的现实性永远在主体的这一边,而不是相反。我不奢望所有人都同意我的观点,但是,说服我也很难。

  我还想岔开来说几句。我已经多次对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的评委表示过感谢,我的获奖作品《推拿》一点也不“诗史”,评委会把奖授予我,丝毫不能说明《推拿》有多好,但它表明了中国文学的一个新姿态,中国文学更包容了,非诗史模式的小说作为另一种小说向度,即使在“茅奖”那里也得到了尊重。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真的不只为自己高兴。

  张 莉:我关注当代写作者如何面对和书写现实的问题。有时候一部作品明明是写现实的,但让人感觉特别虚假,可是,反过来,有的作品没写当下,写的是历史,却神奇地具有“现实感”。我们已经多次讨论过“现实感”了。前阵子读以赛亚·伯林的《现实感》,我感触很深,你认为对于一位写作者而言,现实感究竟是什么?

  毕飞宇:是的,当代文学热衷于“现实感”。毫不夸张地说,“现实感”是小说家和批评家的大众情人,人们在轰轰烈烈地向她示爱。可是,既然是大众情人,她就一定有大众情人的妖魅之处。在我看来,“现实感”和现实一样难以捉摸。我经常读到这样的话:某某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实感”。我们能不能反过来想想,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做田野调查了?做标本分析了?没有,也不需要。所以,我的结论是,对“现实感”的判断,不是一个逻辑问题,而是一个美学问题,读者有权利跳过逻辑做出美学结论。对我来说,“现实感”就是一种错觉,它是望远镜或显微镜下的世界,这世界仿佛在视觉之内,实际上却在视觉之外,是神奇的“虚构”帮我们完成了奇妙的、伟大的视觉转换。

  张 莉:我赞同你说的“视觉转换”,它也是一种“感觉传递”。《哺乳期的女人》发表快20年了,但今天读来依然觉得它写的是正在发生的现实。现实感就是人与人的感受,它与现实不一定是一比一的关系。如果把这个时代比作怪兽,每个写作者都在企图接近它的核心,渴望找到它的心脏,摸到它的脉搏。但大多时候我们会被表象迷惑,我们摸到它的牙齿、尾巴、腿,却以为是心脏。我认为,当下的中国文学忽略了对个体精神生活的关注,我们的精神疑难潜藏在表象之下,很难被表达和认知,因此也很值得写作者冒险。

  毕飞宇:谢谢你还记得《哺乳期的女人》。这个短篇完全是虚构的,但它却是真实的。我说它真实,并不是我真的遇到过小说里的事件与人物,我是指,我的担忧是真实的、我的情绪是真实的。我写作《哺乳期的女人》的时候,一直被一种情绪笼罩着,不写出来我就无法摆脱。我是个情感丰沛的人,始终认为情感是小说家的第一要素,这么多年来我总结得出,在情感上可以摆脱的作品总是可疑的,相反,如果作家感到不写出来就无法摆脱,这样的作品总是会有出人意料的生命力。对小说家来说,分析会导致片面、机械,充分地体会自己的情感,相对来说就要开阔得多。小说的接受美学从来都是从情感到情感的,而不是从逻辑到逻辑。当然,情感也会出现偏差,但是,情感是风,不是箭,情感即使出现了偏差,它的“照顾面”也会比一支箭宽广得多。

  张 莉:“情感”这个表达好。我认为现实感是作家和读者借助文本共同完成的一种情感对接,是他们自觉凝结而成的神奇的“感觉共同体”。它出于作家对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感受力,存在于宏大的、蹈空的、形而上的公共经验之下的灰色地带。当年,契诃夫、陀斯妥耶夫斯基写了那么多繁杂的作品,表明他们对于认知所在时代的渴望、传达个人经验的渴望。但他们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是否具有现实感,他们只是书写,不断地书写出他们的困惑或焦虑。在当时,这样的书写乖张偏僻,甚至被认为是“疯言疯语”,但多年后我们发现,它们写的正是属于俄罗斯乃至全人类的记忆和境遇。我心目中的好作家是独特的民族记忆的生产者,是“这一个”记忆的见证者和书写者。

  毕飞宇:你的这番谈话不是针对我的,可是,我愿意把你这番话看做是对我的鞭策。我们这一代的作家大多不是从公共经验和公共记忆出发的,正因为如此,我们与前辈作家区分开来了:我们更个人、更个体、更个性。但是,我们不能忽视一点,正如你所说,我们不能忽视“独特的民族记忆的生产者”这个概念。个人记忆和民族记忆肯定不是对立的,但是,他们也不是对接关系,它们之间没有一种必然的、天然的对接。如何使个人记忆上升到民族记忆,需要我们在写作中有这样的自觉。换句话说,我们要在更大的信念之下“处理”我们的个人经验,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欠缺。可我一点也不沮丧,我的写作历程告诉我,当我意识到自身缺陷的时候,我会看到希望,会知道要做什么。

  优秀的批评家和作家可以彻底照亮对方

  张 莉:最近都在讨论文学批评的有效性,何以有效?我觉得首先得用“人的声音”说话。我写过一篇《“以人的声音说话”》的短文,作为读者,我实在厌恶“理论腔”。批评文字首先得有可沟通性,作家能看得懂、读者能看得懂。一个人的语言表达、说话腔调甚至他使用的标点、停顿的习惯,都是思维方式的显露。当一位批评家用僵化的语言表达对一部作品的理解时,表明他的思维已经固化。如果不使用“人的声音”,何以谈“人的文学”?

  毕飞宇:我的“从文”经历很有意思,在写小说之前,我写过诗,也写过评论,因为不成功,最终写起了小说。李敬泽老师曾在一篇文章里调侃我,“一个好吃的人最终做了厨子。”李敬泽老师对文学非常热爱,我也是。就在奥运会前的一天晚上,大概10点多钟,我给李敬泽老师打电话,聊到后来,他突然大叫一声,说:“都3点了!”然后叹了一口气,说,“这年头还有两个傻瓜聊小说能聊到这个时候。睡觉去!”我想,文学是我的终身大事,同时也是我的“玩具”。它是我的“手把件”。即使我不写小说、不写评论,我也会一辈子“把玩”这个东西。我这样说没有半点不敬,相反,只有这样的表达才能穷尽我对文学的热爱。

  “人的文学”这句话可以用许多方式去表达,可以说得很理性,也可以说得很家常。在我看来,“人的文学”是这样的:你和文学亲,你洋溢着爱,一说起这个你就唠叨,没完没了,像月子里的女人聊尿布。我觉得文学从来不玄奥,有时候,它就是尿布,但是,千万别以为“尿布”就不讲究,就没学问,如果你爱孩子,愿意替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设身处地”,你会发现每一块“尿布”都有它的理性程序,甚至有它的人文价值。且不说“尿不湿”的高科技,单说一块布,它的历史、它的纤维、它的吸水性、它的颗粒感、它的柔软度、它的清理、它的消毒、它的除碱,这些都是问题,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我们去论证。当然,这个论证不一定需要坐下来,开一个“尿布与小便”的研讨会,这个论证也许只需要几秒钟时间,但是,这个几秒钟里包含了常识、经验、趣味、成本、实用性、前瞻性,还有爱。

  张 莉:我的经历跟你恰好相反,写评论之前我写了几年小说。我热爱文学,读研究生越久,就越喜欢做研究、写评论。什么是好的文学批评?有人说要写得感性,有人说要写得性情,这些固然不错,但若想成为一位优秀的批评家,我以为识见最重要。有识见,批评家的看法才会敏锐、锋利、有启发性。当然,“识见”不是年轻、有才情就可以办到的,它得有理论素养支撑,得有一定的阅读经验和创作经验,还要有生活经验和社会经验。你看,成熟的“70后”小说家都大批涌现了,成熟的“70后”批评家却零星可数,因为大家都刚博士毕业没几年,还在储备阶段。成熟批评家的成长要比成熟作家的成长困难得多。

  毕飞宇:毫无疑问,一个批评家的成长要比一位作家的成长困难得多,作为一个“好吃的人”,我的体会是很深的。当我“言不及义”的时候,当我“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时候,我非常渴望我的表达能获得理性上的空间感和逻辑上的势能,但是很不幸,我做不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喜爱和批评家对话的原因,这样的对话能满足我的“好吃”。

  张 莉:当年,金圣叹评点《水浒》:“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寥寥数语,读者便心领神会。点评者“随文生发”,与小说共为一体,相得益彰,无需论证,这是中国传统式的批评、印象式的文人批评。现代意义上的批评家们,工作环境发生了重大变化,需要面对的问题越来越多,你可以写印象、写感受,但文章要自成一体、独立存在,要有学理、有论证、有逻辑,不仅要告诉读者作品写得好或不好,还要说明何以好,何以不好,如果你写得不通,读者随时可以反驳、争辩、质疑。这些都是一位当代批评家必须要面对的,当代批评家的生存环境更为复杂。

  毕飞宇:我认为金圣叹是一个文学天才,他的理解力是无与伦比的。70回的“金评本”我翻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当有人向我“请教”的时候,我一定会推荐“金评本”70回。那是小说文本与评论相结合的一个范本。金圣叹给了我很大的启示,一个小说家要认真地对待自己写的每一个字,要不然,你的文本经不起读者的反复推敲。因为金圣叹的介入,潘金莲、武松、武大郎和西门庆的四方关系简直是惊心动魄。你能说的只有两句话:施耐庵太有才了,金圣叹太有才了。他们的手里各自拿了一把手电,彻底照亮了对方。

  张 莉:是啊,他们不仅照亮彼此,也照亮了我们后人对中国小说传统的理解路径。说句题外话,金圣叹恐怕是文学史上最有权力的批评家了,他敢给予《水浒传》70回的长度,后代批评家哪一个可以?

  毕飞宇:但是,如果从今天的要求来看,金圣叹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批评家,我不敢说。就小说而言,今天的文学批评首先面对的是中西方的小说史,严格地说,由于历史的原因,金圣叹是没有“小说史”概念的,“大小说”的概念在金圣叹的时期还没有形成。那时候的他没有史学做参照,也没有理论做支撑。金圣叹如果活在今天,他是不是一个好的批评家呢?我不知道。

  批评家和作家是一种优雅的敌对关系

  张 莉:在我心里,金圣叹是最优秀的、开风气之先的“小说评点家”,那种直觉和敏锐,非常人可比。我最近在想,当代批评家是否需要重新认识自己的生存环境?在今天,我们的批评不能只写给同好或圈子里的朋友看,它需要有更多的面向。现在我们通常把文学批评分为学院式批评和媒体批评,媒体批评是学院中人不屑做的,可是,哪有那样的泾渭分明,谁给画的界限?我理想中的现场批评家是多栖的、开放的——遇到好的作家,要不遗余力地推荐,看到问题,也要直率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希望自己可以向社会发声,这也是我一直坚持给一些书评周刊写评论的动力。

  毕飞宇:撇开私谊,从本质上说,作家和批评家终究是对立的,这是文学自身的需要。在我看来,批评家和作家的对立,是一种优雅的敌对关系。我和许多批评家都曾有过深入的讨论,争执从来都不可避免,但我很享受这样的交流。

  张 莉:批评家和作家从来都是一对“冤家”。批评家和作家进入文本的方式有很大差异,即使立场相近,但表达和理解角度也会不同,因为差异,他们可能互相欣赏,也可能互相不买账。刚才你说批评家的看法对于作家有启发,同样,批评家读小说时,也会有触动。比如,一些作家处理语言的方式或看待生活的观点对我很重要、会促使我思考,我就特别关注他们的作品;另一些作家的作品也是好的,但对我个人的感触没那么深,表达的欲望就没那么强烈。批评家大都有自己的阅读趣味,当然,他们的趣味也会慢慢发生变化,批评家也在不断修正自己的审美标准,但正是这样才使文学批评变得有趣。

  毕飞宇:所以,文学在“没有上帝”和“上帝死了”之后最有生命力,因为文学允许我们向着理性和感性两个维度放纵,也正是由此,文学才可以上升到“人学”的高度。

  张 莉:我习惯站在人的立场上想问题。对我来说,理解文学、历史、现实的复杂性就是理解人的复杂性,人心的复杂性、人性的复杂性。回过头说文学批评,刚才我说我反对“理论腔”,但我坚持认为理论修养对批评家来讲至为重要。之所以会有“理论腔”,其实还是“理论”没学透,生吞活剥,令人生厌,这是持“理论腔”者的问题,跟理论本身没关系。我最近常常反省自己理论修养方面的欠缺,提醒自己需要不断学习。对于一位批评家而言,感性和理性兼得应该是最理想的境界。韦勒克·沃伦认为,如果感性里没有相当程度的概括性和理论上的陈述,就很难获得大的批评力量;而理性判断,若不是建立在某种直接的或派生的感性基础之上,是不能被系统表达出来的。批评实践越久,我越对这样的说法深以为然。

  毕飞宇:我非常同意你对理性的认可,也认同你对理论和理论素养的推崇,这一点无需赘言。但是,有一点我们也不能回避,大部分中国小说家对批评界的“理论腔”很不满,尤其是“学院派”的“理论腔”。其实,如果我们分析一下,很快就能发现,这种不满其实和“学院”、“理论”没有半点关系,原因大致有这样几个方面:一、中国作家的理论素养偏低,少有逻辑训练,在“好话”之外,并不适应“论证”,也许我有些推己及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理论素养很不够;二、我们的理论大部分都不是原产于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学的,面对中国文学的时候,我们总是需要拐太多的弯,否则就搭不上;三、因为特殊的文学体制,在梳理中国文学的时候,我们的理论在方法论上带上了“江湖道义”和“地区利益”,这一点对我们的文学批评与理论伤害特别大;四、太多的文学会议稀释了批评家的才华。我总结的不一定全面、正确,但是我有把握的只有一点:理论在中国不受待见。然而,作为一个在场的实践者,我要说,我们对理论的不屑可以终止了。中国文学需要理论,尤其需要学院的理论。

  微博是初具雏形的民间社会

  张 莉:最近都在谈论微博写作,说说微博吧。

  毕飞宇:微博的出现是鼓舞人心的。从上世纪的80年代起,我们一直在谈论人的主体性。主体性是什么,我也说不好,但是,表达、诉求、参与甚至表演一定是主体性的重要内容。在中国的几千年历史上,我们的主体性一直是被打压的,我们的文化其实就是压抑主体性的文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微博的出现会带来多少问题,它都是有价值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共写作。

  张 莉:我把这个叫做“全民写作”,当然,你说的“公共写作”也有道理。我自己是属于与网络一起成长的一代,先是上BBS,后来看博客,再后来是微博。微博的很多内容是即时的、随性的,它的意义不在于文学,而在于其中的每个人都有权发声,都可以“我手写我心”,我们社会的开放和文明得益于此。

  毕飞宇:“我手写我心”,我读书的时候就熟悉这句话了,但是,那个时候我是从语言表达的层面上去理解这句话的。其实,“我手写我心”不是技术,而是一个广阔、庄严的社会实践。前些日子看奥运会,除了比赛,我一直关注中国运动员的采访,我在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时候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谈的就是中国运动员说话。一个只会背诵领队讲话稿的运动员、一个学舌的运动员,无论拿多少奖牌都没有意义。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的运动员有一个特点,说“我”的时候特别地谨慎,大部分用“自己”去代替。我盼望下一届奥运会的时候,谈论“我”不再是中国运动员的一个障碍。

  我一直在为公共写作唱赞歌,这是从写作意识形态的大方面来说的,其实,公共写作对文学的写作有冲击,最大的冲击是公众强化了写作的娱乐性。我一直告诫自己,在娱乐年代,文学绝对不可以自我娱乐,文学得有文学的衣着、谈吐和做派。最起码,我心目中的文学是愿意承担启蒙意义的,失去了启蒙意义,文学只是一个三流的娱乐产品,它的价值将远远低于摇滚、选秀和电视剧。

  在未来,文学和作家很可能会成为不合时宜的东西,大家都知道,文学在本质上是弱者,但是,我还想补充一句:弱者有弱者的特征,它在处境艰难的时候,会迸发出惊人的能量。

  张 莉:我非常赞同“不合时宜”的说法,这也是我对文学的理解。别林斯基说过,文学对我们的意义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它包含着“我们的全部心智生活”,“我们生活的全部诗情”。一个时代真正的心智生活肯定不在热火朝天的娱乐文化里。我是乐观者,总觉得中国文学的地位没那么糟。你看,每次的文学事件都会引起微博热议,很多人都是潜在的“文学青年”。

  毕飞宇:但不能失去冷静,你得出许多人都是“文学青年”这个结论,其实是有原因的,微博最能体现“人以群分”这个社交原则,这和你的“关注”有关,你“关注”的一定是你的同类,是吧?

  我对微博的关注倒不是上面有几个“文艺青年”,相反,是微博上有众多的“二B青年”、“二B中年”和“二B老年”。我非常喜欢“二B世界”,在微博上,众多的“二B”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求诉渠道,由此,夸张一点讲,我觉得中国的民间社会有了自己的雏形,起码我们的民间社会有了“字面上的可能”。

  张 莉:我大多“关注”我圈子以外的人,有趣的人们。我习惯不定期搜索《收获》《人民文学》或者《小说月报》,想知道有多少人看这些杂志,也会搜索大家对热点文学事件的讨论——纯粹出于职业好奇。我发现,关心文学的人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少,当然,我所说的“文学青年”中有一批是外国文学爱好者。你说微博具有了“民间社会”的雏形,我很同意,虽然我不喜欢写微博,但我喜欢阅读、观看、转发,算得上是其中一员,微博使我获得对社会的多面认识,我喜欢微博世界的“杂语交错”、“众声喧哗”。

  毕飞宇:我们以前有过一次对话,在那次对话里,我说中国几乎没有民间社会,或者说,民间社会很不发达。我为什么这么说?道理很简单,从来就没有默不作声的民间社会。“沉默的大多数”和民间社会从来都不是一码事。而微博让我变得乐观,虽然我本人未必是“微博控”。首先我要说,微博其实是泥沙俱下、藏污纳垢的,而让我乐观起来的正是这一点——民间社会的特点也正是这样:“泥沙俱下、藏污纳垢”。这不是我说的,陈思和教授在上世纪90年代就这样总结了。

  你一定了解法国大革命,法国大革命最著名的刑具不是“断头台”,而是“纯洁性”。罗伯斯庇尔是“纯洁性”的偏执狂,作为资产阶级的革命家,他认为封建势力是“不纯洁”的,该杀;资产阶级内部也“不纯洁”,也该杀,最后他自己也被杀了。这样的例子绝对不是个案。民间社会通常都是在“不纯洁”的“灰色社会”中成长并壮大起来的,吊诡之处就在这里——文明并不纯洁。微博正是这样的土壤:泥沙俱下、藏污纳垢。我喜欢微博里金子的闪亮,我愿意接受它的“脏”。

责任编辑: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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