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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提示】对“中华意识”的择善固执，是一种对“内在中国”、“文化中国”的体悟，亦是华人边缘意识的激越心理。糅杂于本地的语言文化和政经生态，以中文书写的马华文学成了马来西亚华人传承文化香火的重要象征。

　　研究中国境外的华人文学，不能一相情愿地以为它只是中国文学或文化的平行延伸。1990年代中期，在资料不足并缺乏深入了解的情况下，中国学术界对马来西亚华文文学（以下简称“马华文学”）的粗糙论述，就曾引起马来西亚华文作家（以下简称“马华作家”）的激烈抨击。

　　马华文学在发展中走向自觉

　　近十年来，中国大陆的马华文学研究才呈现出较为深化和拓展的态势，主要表现为对马华新生代作家更系统、深入的研究，探讨马华文学的内在本质属性及对书写马华文学史的反思等方面。也有学者认为，研究马华文学，应借用文化人类学的研究方法。事实上，海外华人社会已形成其多元融合、自成主体的文化，它们无法被普遍化为一种“中国文化”，因而，学者萧成认为，中国学界若要研究海外的华人文学或华人文化，应去当地做点有关“异质文化”的田野作业。

　　诚然，马华文学萌发之初，受到中国五四新文化思潮的影响，同样具有“反传统、反封建”精神。但在其发展过程中，马华文学逐渐有了自己的个性和主体意识。1927年，既有“打算去把南洋的色彩，放进文艺里去”的倡议，又有“以血和汗铸造南洋文艺铁塔”等口号的提出。其时，张金燕、曾圣提、陈炼青、吴仲青等人的作品，大抵以“南洋”为题材，尝试开拓具有赤道风情、独特色彩的南洋文艺。

　　1930年代，国际左翼文学的发展是一段不能被涂抹掉的历史，尤其是第三世界和受殖民压迫的弱小民族的文学。不管是普罗文学还是革命文学，其首要目的都是要唤醒社会大众的自觉，强调“此时此地”的文学素材，更能直接达到批判现实的诉求。马华文坛在1934年就有“马来亚文艺”的提倡，意味着“马来亚本位概念”的初步形成。二战结束后，1947年，马华文坛展开了“马华文艺独特性”的论战，这无疑是场马华文学的自立运动。至马来亚独立前夕，1956年，更有“爱国主义的大众文学”，这里的“国”，已是指向马来亚，而不再是中国。若说马来亚独立前的华文文学是以现实主义为主流，它既受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也是世界左翼文学的一环，亦是英国殖民统治下产生的弱小民族的反抗文学。

　　1957年，马来亚独立之后，马华文学更是走上了迥异于中国文学的发展道路，有其独特性和主体性。长期以来，马来西亚执政当局执行的政策，使华人在政治、经济及文化上面对被边缘化的压力。面临身份认同的危机而激起的忧患自觉意识，是独立后马华文学扎根本土、衍生蔓延的催化剂。

　　游离于“本土”与“中国”之间

　　在马来西亚，学习“华文”并没有太多功利性的诱因，毕竟华文科不具有关键性的“升学”考量地位。马来西亚华人学习华文，不仅把它当成工具语言来学习，更重要的是把它当成民族“灵魂的语言”来传承。迄今为止，马来西亚拥有在中国之外，全世界最为完善的华文教育体系——目前，马来西亚拥有2000多间华文小学，有80%以上的华裔子弟接受华文小学教育，有60所左右华文独立中学以及三所华人办的高等学府，政府中学也尽量开办华文母语班。这些无疑都是马华文学得以滋长、生存的温床。

　　文学是社会文化语境的产物。马来西亚华人有自身的苦闷和矛盾。其对“中华意识”的择善固执，是一种对“内在中国”、“文化中国”的体悟，亦是华人边缘意识的激越心理。糅杂于本地的语言文化和政经生态，以中文书写的马华文学成了马来西亚华人传承文化香火的重要象征。虽然这些文学未必构成经典，却代表了马华社会的集体发声和集体认同。有学者指出，1970年代以来的马华文学主要致力于再现华人社会维系文化属性的焦虑、历史意识和文化悲剧感。像何国忠、傅承得、林幸谦等的很多作品都带有身份认同的焦虑，亦有着离散的多元自觉视角。

　　这股忧患意识的酝酿和延伸，是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特殊语境下的产物。马来西亚华人作家，这个游离在“本土”与“中国”之间，处于边缘的小族群，他们生长的文化土壤是贫瘠的。马华作家们一方面渴望获得主流社会的认同，一方面却又不愿全然模仿中心，不甘被主流文化强行同化。于是，他们具有忧患意识，拒绝遗忘，特别珍惜一些属于“自己”的集体记忆的有关“灵魂”的东西。橡胶林、红树林、红蚂蚁、大笨象、鳄鱼……这些意向奇幻、神秘。除了个人的文学天赋，如果没有亲吻过马来西亚这块土地，又对文化的“中国”存有痴恋，或许也就没有这么奇特的创造力吧！

　　20年前，一位中国著名作家访问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在从新加坡越过新柔长堤前往马来西亚的塞车途中，车内陪同的马华文化人滔滔不绝地向这位中国作家讲述“马华”与“新华”的不同：“我们马华就是因为受到外在压迫而进行反抗，所以才保留有今天的华文教育，才有今天马华文化这样的果实……”说着说着，原本一直静静聆听、不发一语的那位中国作家，突然语出惊人：“如果马华没有了那份外在压力，不用忧患了，你们还会那么珍惜华文、华语吗？”

　　车内原本谈笑风生的几个人，一时之间竟同时陷入了沉默。在马来西亚特殊的政治、文化和社会环境下，马华文学对于自身的未来或命运，也许并不具备掌控的能力。

　　（作者单位：马来西亚南方学院中文系）

责任编辑：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