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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与黑暗仅有咫尺之遥
2012年08月03日 12:13 来源:文艺报 2012年08月01日 作者:邱威功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一本好书是人生十字路口的路标。

  邱威功成为泰国家喻户晓的名人,不是因为他的财富和地位,是他的自传《做一个好人》感动了成千上万的读者。他以坦诚直率的态度讲述了发生在家族和自己身上的真实故事,一个鲁莽的乡村少年历尽磨难走出国门,到台湾寒窗苦读数年,回国独自打拼,因父亲暴躁任性,经营理念不同,父子反目成仇。靠着百折不挠的精神和敏锐的市场嗅觉,他最终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

  五十知天命那年,为替母亲还愿,邱威功出家修行了三个月,苦思冥想,著书立说,将自己的坎坷经历和人生感悟与人分享。他希望天下的父母都能够关爱、重视和培养自己的孩子,激发青少年知恩图报、诚信和勤奋的意识,学会用理智来解决各种难题,努力打造在困难面前不退缩的优良品德。

  我所有的生意图表曲线都是上升的,而我的家庭生活曲线反而都是向下走的。从我跟父母之间的关系说起吧。饲料厂倒闭后,父亲负债累累,这都是因为他不懂管理,工作缺乏系统,把钱交给外人管。这次投资失误使家里蒙受很大损失,之后父亲不但不照顾家人,反而到银行开户,将钱存入自己的账户,不再像以前那样交给家里了。母亲不得不把存款取出来支付所有的开支,她以为这样做很好,结果却适得其反,父亲大骂母亲藏了许多私房钱,所以才不用依靠他生活。接下来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的结果是父亲又到外面找了女人。无论父亲找什么借口解释,这是他再一次对母亲不忠,伤透了母亲的心。她才是最爱父亲的女人,她把一切的一切都交给了父亲。

  寻花问柳是父亲从来都改不掉的毛病,但母亲一直忍辱负重,以为父亲不会太出格,不会对那些女人付出真心。因为以前的那些女人不是家里的佣人就是员工,或是一般的村姑,哪一个都比不上母亲。但父亲最近结识的埃姐就不一样了。她年轻漂亮,还有教养,是素攀府大金行老板的女儿,有自己的生意,比较时髦,一切都正合父亲口味。

  父亲带着埃姐公开出席各种场合,使得母亲十分伤心,又十分妒忌埃姐。她知道爱情已经远逝,于是变成一个动不动就暴怒的人,喜欢骂街,有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家里的小孩就成为家庭暴力的受害者,特别是快长成大小伙子的威吞和威提,他们是照顾家里生意的主力。威提为人十分认真,他面对的问题主要是家里入不敷出,以及父母之间打斗不休,然而这对他来说就像背负了整个地球,这是他这样的年纪所不能承受之重。

  我亲眼目睹家庭剧变,父母之间关系破裂,不能修好,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船慢慢沉没,束手无策;只能悄悄地离开这个家,然后每次见到母亲就劝她与父亲彻底离婚,好合好散,总比这样天天吵嘴打架好得多。我看不到父亲跟家里人和好的可能性,家里的问题一直存在,现在只是变得更加复杂。我担心家里情况越来越糟,于是努力寻找解决问题的出路。但母亲不愿听我的话,也许她很自信,一定要战胜父亲和那个女人;也许她是害怕丢脸。在乡下人的传统观念里,面子是最重要的,女人不想离婚,是因为不想成为邻居说闲话的议题。

  每次跟我母亲聊到最后,母亲总是哀怨地说:“怎么讲他都是你的父亲。算了吧,为了你们和这个家,我无论如何都要忍下去。”

  家里气氛越来越紧张,尤其是父亲在母亲面前毫不避讳埃姐的事。父亲游走于北碧府的家和素攀府埃姐的家,有时还带着埃姐回到家里来。每次埃姐见到母亲,都不太尊重母亲,也不会给母亲面子。作为大老婆,母亲年纪大一些,埃姐因此认为母亲根本不够资格和她竞争。其实作为老婆而言,埃姐与母亲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在我们兄弟眼中,埃姐根本比不上母亲,弟弟们对父亲越来越憎恨,家里酝酿着革命。威吞曾找我商量这事,但我不知如何相助,因为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父亲。后来家中的压力越来越大,父亲不但不再贴补家用,还告诉母亲说:少用些钱,你们不懂得节省吗?

  母亲要养活家里二三十人,还有上百个工人和蔗农要照顾,这给威提带来巨大压力。有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跟父亲的司机兰哥说:“父亲最好不要来捣乱,不然我就毙了他。”

  司机兰哥连忙劝他说:“少爷,你可不能开枪打你父亲,不理他就完了,随他去吧。”

  威提经常跟妹妹小红说起他对父亲的冷酷无情的不满,有时还把枪拿出来擦擦,好像要动真格的。小红就劝他好好说,不能以暴制暴地解决问题。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种家庭阴影下,最终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在所有相关的人心里造成了难以愈合的伤口。

  一天早上,码头市场空气清爽,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父亲的司机兰哥一早就开着丰田皮卡车到了我家,像往常一样等着父亲出来上车。这时父亲与母亲的吵闹声又响了起来,那段时间,父母天天吵架,已成了家常便饭。司机兰哥从汽车后视镜看到威提站在家门外,沉默不语。等父亲开了车门准备上车,威提跑回家里,又端着枪走了出来,谁都来不及防备,他就扣动扳机朝车开枪。幸好子弹只碰到车后铁护栏,父亲打开车前门做掩体,趁机开枪还击,双方展开激烈枪战。威提怒不可遏,冲上前来用枪指着司机驾驶室,把司机兰哥吓得直叫唤,这叫声阻止了威提的冲动,使得威提改变主意,朝天开了一枪。父亲仍在不断地还击,双方直到子弹打光才停下来。兰哥连忙离开汽车,跑到园子里的铁水箱后面躲起来。有人冲上来拦开威提,把他推到邻居缴叔家的园子里,但父亲仍是怒火中烧,恶狠狠地说:“这个儿子不能要了,他要杀老子。”他说完后就回家拿子弹。

  父子俩已势如水火,大家都杀红了眼。父亲跑去邻居缴叔家里追杀威提,威提上好子弹,准备再干一场,不过他转念一想,只朝天上和地下各开了一枪,以作警示,不让父亲靠近。

  但父亲没有停下来,他带着满腔怒火开枪射击,一心要杀了威提,其中的一枪使威提一下瘫倒在地。两人相距有20米远,而且父亲很少练枪,但他射出的9毫米开花弹从威提的前额穿过后脑勺,开花弹留下的大弹孔把大脑和神经全弄烂了。

  威提倒在地上,一片血泊。我不清楚那时父亲是怎么想的,可能认为这个竟敢拿枪打父亲、恩将仇报的逆子是罪有应得。父亲提着枪回家了,他看到儿子瘫倒在地上,却连瞧都不瞧一眼,就冷酷无情地离开了。他不管儿子是死是活,静静地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出来问事情怎么样了。

  幸好当时妹妹小红驾车从市场回家,看到威提躺倒在地上,马上把他送到附近的码头医院。威猜医生看了以后,立即对伤口作了初步处理以便止血,同时给他输氧。所有的人都建议马上把威提送到曼谷的医院,那里的医疗条件比较先进。于是威提被送到曼谷的保罗医院,小红和母亲也随着救护车一同到了曼谷。

  司机兰哥开车把父亲送到码头乡警署向警长自首,父亲录了口供,又用地契担保,等从警署出来天已经黑了。兰哥又开车把父亲送到素攀府埃姐家,父亲在路上一句口风也没透,车内车外静寂无声,夜色黑暗得令人发冷。

  我从电话里得知这个坏消息,开车先到保罗医院等候,救护车把昏迷的威提送到医院,之前码头医院的威猜医生已经把他大脑里的淤血作了简单清理,并缠上绷带。大家都认为威提死定了,从北碧府到曼谷130公里,还非常堵车,到医院花了近3个小时,威提头部受了重伤,很难生还。

  经过紧急手术,威提右边大脑全被削去,生存的希望只有10%。我也认为威提死定了,因为时间已过去太久,这种情况任何人的身体都扛不住。我看着母亲和弟妹们,每个人都非常害怕、慌张,不知如何是好,好像世界就快崩塌下来,无法挽救。大家掩面而泣,嘴里说不出话,这是我们家最伤心的时刻。我拥抱母亲和弟妹们,想鼓励他们,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目光示意。“这就是命啊,天命啊。”只有妈妈喃喃而语。其实谁都知道,这不是命运安排,而是父亲一手造成的悲剧,他才是万恶之源,只怪生活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周围一片寂静。这是我们家最悲惨的时刻,每个人都用带着希望的目光在急诊室前等待着威提病情的变化。我在心里问自己,父亲他怎么能下得了手?那时威提已经停止射击了,为什么父亲不想想那是自己亲生儿子?为什么父亲不反省自己的冷酷?他的亲生儿子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辛勤工作,从来没有调皮捣蛋不负责任,从来没有违抗过父母的命令。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想到一直以来我和弟妹们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慈爱、温暖和同情,不仅如此,父亲还威胁母亲。父亲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对和错,什么是应该和不应该,他身边的女人都只是他的发泄工具,只是用来满足他那无止境的性欲。他作为一家之长却不知道什么是对与错,下手越来越毒辣,直到今天。

  我抬起头把眼泪擦干。为了母亲和威提,为了弟妹们,我必须要寻求公平。一个凝重的声音在我心里回荡:我必须动手做些什么,把缠绕在我们身上如此之久的所有邪恶和不公正都彻底铲除!

  我匆匆忙忙回到素坤逸的家,准备好一支长筒枪、两支手枪,全都装满了子弹,体育背包里还放上短刀、30粒长筒枪子弹和50粒手枪子弹,开车直奔北碧府,一心就想报仇,一定要开枪解恨。无论如何,我只想把这事了结,然后就自杀。

  多少次了,父亲只知道欺负我们,从来没有顾及我们的感受,只知道无休止地伤害母亲和我们兄弟姐妹,从来不对我们负责任。我和弟妹们跟奴隶一样每天辛辛苦苦工作,不管是多么困难危险的活,我们都要做,但父亲从来看不到我们的成绩,相反,我们犯了一点点错,就跟犯了什么大错一样,被他又打又骂,好像我们不是他的亲生儿女一样。

  多少次,我跟弟妹们不得不忍受屈辱,我们会噙着眼泪问自己,别人的父亲也会像他那样铁石心肠吗?他竟然可以开枪打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的心是用什么做的?他还是我们的父亲吗?

  我怒火中烧,悲愤和仇恨让我的眼泪哗哗地流。我已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使劲揉着眼睛。我把油门踩到底,连超了前面四五辆车,根本不顾什么危险,也不理会别人的喇叭按得震天响。我只听见汽车发动机跟我的心一样轰轰作响,左手握方向盘握得太紧了,几乎痉挛,手腕青筋暴起。

  父亲为什么对我亲手带大的弟弟施暴?这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是家里的顶梁柱。过去父亲怎么伤害我我都可以忍受,但这次我忍无可忍了。父亲深深地伤害了我、母亲和弟妹们的心,太过分了,不能让他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更不能让他再在这个地球上胡作非为了。让我和他之间最终作个了结吧。我使劲踩着油门,心想如果现在就能开枪,我早就把他打死了,然后千刀万剐,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用什么做的,竟然这样的冷酷无情!我要亲眼看着他死去,我什么都不想了,就只有一个念头——杀死他,杀个你死我活。

  路非常拥堵,我花了一个小时才从素坤逸来到王家田广场。时间过得就好像一年那般漫长。过了宾诰桥,我直奔佛统府。这是我这辈子最愤怒最悲痛的一次,我已准备好跟他同归于尽,一命偿一命,我的脑海里只有英勇赴死一个念头。只有杀死他才能洗雪往日的耻辱,即使他是我的亲生父亲。父亲往日造下的孽债统统浮现在眼前,我越想越愤怒,跟火上浇油一样,难以抑制。想起以往太多太多的怨恨和委屈,我不能原谅这个男人。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总是伤害老婆孩子的身体和心灵,冷酷无情得无以言表。

  正在这个疯狂的当口,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我杀死了父亲,然后自杀,事情会不会更加糟糕?我们都死了会有什么好处呢?母亲和弟妹们如何生活下去?谁会来照顾他们?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使我立刻清醒了。

  母亲和弟妹们像一个威力无比的法宝,把我从疯狂的情绪中拉了回来。现在他们已经没有父亲,没有家长,如果再失去我这个支柱的话,将来到哪儿去找可以依靠的力量呢?他们就像狂风巨浪大作的大海中的一叶小舟,马上就要面临没顶之灾。想到家人马上要被淹死了,耳边仿佛响起家人绝望的呼喊声,这使我觉得非常害怕。

  在选择光明或黑暗、生还是死的关键时刻,理智的光芒像荷花钻出污泥,迎风绽放。我慢慢地清醒过来,自我安慰说,如果我杀了他,不会对外人有好处,也不会对家人有什么好处,那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我减慢了车速。刚才还火冒三丈,像疯子一样要去杀人报仇,现在这种疯狂劲竟意想不到地戛然而止,让我慢慢地清醒过来。我把车停在路边,心情沉重地看着北碧府所在的方向,过了两三分钟,心中的愤怒慢慢平息下来。伟大而崇高的真理的力量使我复归平静,我决定原路返回曼谷。想到自己生命的价值无比珍贵,不能拿来跟这个无赖交换,我提醒自己说,为了母亲,为了弟妹们,我必须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地活着。

  这起最严重的家庭事件差点让我铸成大错。之前大家都不愿看到家庭关系进一步恶化,在儿女们的哀求下,母亲愿意与父亲分居,但仍不愿离婚。如果母亲听我的劝,早点离开父亲,也不至于出现今天的局面。有时父母友好地分手并不会造成家庭悲剧,对子女心灵造成的创伤也不会大到难以弥合的地步。

  我从没有忘记,小的时候母亲跟父亲吵架,母亲只晓得哭泣,边收拾东西边哽咽着说再也不回这个家了。我感到很害怕,也跟着哭起来,拉着母亲的腿说,如果母亲不要我了,我和弟弟妹妹们怎么活啊?谁来照顾我们啊?每次母亲都会被我感动,痛哭一会儿就不再说要离开了。

  直到今天我还是认为,母亲之所以一直留在父亲身边,除了仍爱着父亲,以及想维护自己的尊严外,还因为相信总有一天父亲会回心转意,最重要的是,对子女的爱让母亲一直忍辱负重,直到危机发生的那一刻。

  非常幸运的是,只有10%生存希望的威提,在经过医生的手术后又活过来了,这使我相信世上真的有神灵。大家在急救室哭了半天后,又看到了希望,深受鼓舞,在经历了愤怒、绝望和悲痛后重新感受到了人生的喜悦。

  我发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绝不会舍弃我的弟妹们,我会永远保护他们、照顾他们,引导他们成为家庭和社会的好人。希望奇迹般地回到我的心中,使我再一次产生了梦想,为每一个弟弟妹妹规划将来,尤其是在教育方面。我久久思索:如何才能为他们这一艘艘小船保驾护航呢?除了我和凯莉,还有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共10条生命,如何才能让他们抵御狂风巨浪,平安到达彼岸呢?最后我决定到盘谷银行水门分行贷款,当时的分行经理针隆·占沙立提供了很多方便。这些贷款专门用于弟弟妹妹们的学习和日常开支,为他们开辟未来通往自由世界的道路,让他们能在健康家庭里自由成长,而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当奴隶。

  在得到威提康复的好消息之前,我几乎快疯掉了,虽然能恢复理智,却很难让心情平静下来。我有好几天都快崩溃了,心像被撕裂了一般,精神恍惚,思绪混乱,失魂落魄,讲不出话来,好像这个世界已失去所有的生命,寂静无声,一片漆黑。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悲凉,让我跟凯莉和周围的人都无法沟通。那时我像在火堆里受煎熬一样,这是我生命中最难以忍受的一段日子。

  有时一不小心,愤恨又会涌上心头。我两次派出杀手去教训父亲,到最后一刻还是罢手了。直到50多岁我还一直做着关于父亲的噩梦,他对我们无休止的伤害,像用刀刻在我的心头上,让我无法忘怀。今天回想起来,如果那天我不能及时制止自己愚蠢的想法和疯狂的举动,我就会变成一个活鬼,掉进十八层地狱,背负着罪孽永不翻身,那样肯定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了……

  (摘自自传《做一个好人》,[泰]邱威功著,张益明译,作家出版社2012年4月版)

责任编辑: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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