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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应试教育饱受诟病,全社会口诛笔伐多年但是常常批错了对象,另一方面素质教育又被认为是水中花雾中月,说不清抓不着。很多地方都在探索素质教育改革的路径,道理大家都懂,但很多时候却只能无奈地面对择校、教育行政化等面目依旧的现实。山东教改的启示在于:素质教育理念有实实在在也行之有效的实践渠道,全省统一的教改敢于“拿自己的权力开刀”,一批懂教育的官员、校长和教师长期矢志坚持。
教改的利益博弈还在持续,具体措施的取舍仍有争议,社会评价氛围的宽容、青年成才渠道的多元化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实现,关键是我们要有决心为国家民族的未来真正担起历史的责任。有时候,回头看看我们的先辈,看看中国教育曾经有过的风采,可拿惭愧当激励。
高考是每个夏天中国人最重要的话题,每位考生、家长,以及学校都被卷入其中。在这种炙热的“考问”气氛中,多地的教育部门都在试图进行改变,让考试的热度不那么高涨,学生的素质能真正提高。
在教育家孔子的故乡山东,近年来,关于高考状元、各地市的升学率等高考信息没有随着“高考季”气温的升高而“升温”。相反,一场在全省范围内向应试教育开战的“战争”大张旗鼓地进行了5年。如果把山东招远等地局部地区的“战斗”算在内,这场战争其实已经持续了整整25年。当然,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或许可以对这场“战争”做一阶段性的“战况评估”。山东一名高中校长说,一句话概括素质教育改革,就是校长越来越像个真正的校长了,老师也越来越像个老师样了!山东省教育厅的评价是:“在这场输不起的战争中,我们首战告捷。”厅长齐涛说:“我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还教育以本来面目而已。”
山东实验中学2009级学生家长委员会主任委员王树山说,家长期盼的教育,是要让孩子全面发展,人格健全,而不仅仅是围绕着争取高分而起早贪黑、吃苦受累。
第三方满意度调查表明,齐鲁大地的家长对于教育部门相当认可。据山东省统计局社情民意调查中心调查,几年来社会对教育工作的满意度从87%上升到了95%；中小学生课业负担减轻,学生在校学习时间、节假日放假、假期补课等方面按政策执行比例均达到70%以上。
南方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曾公开表示:目前在南科大就读的43名学生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学生表现很优秀,其中,山东学生占了一半。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也许更权威的结论要后人评说。但是,观察一场尚未结束的战争,了解参战者的“谋略”“打法”或许对看清全中国素质教育的走势大有帮助。
从廓清认识到集体“裁军”:素质教育内容明确、时机可行
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或许是教育界最热的一对概念。一方面应试教育饱受诟病,全社会口诛笔伐了多年但是常常批错了对象；另一方面素质教育又被认为是水中花雾中月,说不清抓不着。
新的一轮素质教育改革启动之初,山东就发现,思想混乱是实施素质教育的重要障碍。当今中国有一大奇观,就是人人都觉得自己可以批评教育,然而却对一些教育概念存在认知上的误区,比如:应试教育=考试；办人民满意的教育=让更多的孩子考入重点大学；减负=不让孩子学习；素质教育=取消高考；素质教育=让农村孩子吃亏。这都需要一一廓清。
经过激烈讨论,山东最终明确,政府和教育部门抓素质教育决不能空对空,而要落到实处:就是要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具体来说就是以全面实施的国家课程为载体,将其贯穿于学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等各个方面。
2007年,山东省作为独立的高考单元,开始高考自主独立命题,为引领山东素质教育提供了条件。山东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处长关延平说,高考录取单元是省域,重点院校招生名额切块到省,在一省之内推进教育改革不影响考生进入省外高校的人数。县与县、市与市之间是竞争关系,任何一市、一县都唯恐在竞争中掉队,对实施素质教育顾虑重重,这也决定了只能以省为单元推进素质教育,而不能只是在某个市、县或学校进行试点。
对此,山东省教育厅副厅长张志勇有一个看球赛的比喻:大家在球场里看球赛,本来好好地坐着看,有人站起来看,后面被挡着的人也只好站起来,站起来的越来越多,最后大家都站起来了,又累,又麻烦。可是,谁先坐下来,谁就吃亏。正是为了让大家一齐坐下来,才有了山东省的集体“裁军”,就是不搞试点,全省统一行动。
事实上,2008年以来,山东省以省为单位“齐步走”,所有中小学校统一规范办学行为,统一给学生减负,公办普通高中统一退出高考补习市场等等,为实施素质教育扫清了障碍。
从规范办学到高中突破:牵牛抓住了牛鼻桊儿
规范办学之初,确有一些校长对省教育厅的决心半信半疑。
莱芜市莱城区凤城高中是当地干部群众集资兴办的学校,所以建校之初就承载着父老乡亲的重托和希望,故而校训定为“不辱使命、不负众望”。如果单以高考升学率来评价,凤城高中确实做到了“不辱使命、不负众望”,用“汗水加时间”的办法,在生源相对较差的情况下学校升学率连年在全市名列前茅。
2008年4月,就在凤城高中最辉煌的时候,却遭遇了当头一棒,校长被撤职。原因是违规办学:部分班级晚自习时间分配给各学科,个别班级有教师上课,统一组织自习,高一年级课程开设不全,制定假课程表应付检查。这只是山东规范办学行为中硬碰硬的一例。
“只有教学,只有要求学习学习学习,上线人数、上线率。这是一种扭曲,应认真反思!”这是当时凤城高中一位教师写下的一段话。
记者采访了解到,山东在制止规范办学方面主要做了两件事,首先是出台《山东省普通中小学管理基本规范》等规范性文件50余个,明确了学校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其次是建立举报、督导、评估等机制,严惩违规办学行为。据统计,2007年以来,仅省级教育主管部门就检查学校1万多所次,60余所学校、1个县级政府被曝光和查处,50多名中小学校长、4名县教育局长受到行政处分。
抓规范办学的过程绝不轻松。临沂市沂水县曾不落实省里的政策,甚至公然与政策“对着干”,造成了比较恶劣的影响。为此,山东省政府领导亲自约谈沂水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进一步统一思想认识。
小初高三个学段,素质教育改革的突破点选在哪,起初大家的意见并不一致。山东最终选择了从高中突破,仿佛牵牛抓住了牛鼻桊儿。张志勇解释说,初中、小学的应试教育压力来自高中阶段的传导,不论是从初中开始还是从小学开始,都很难触动应试教育的根源,也就难以取得根本性的效果。素质教育如果在普通高中不能取得突破,初中和小学也很难有实质进展。
山东这几年在规范办学、课程改革、考试评价改革、改善办学条件等方面出台的一系列文件,大部分是围绕和针对普通高中进行的；省教育厅随机督查的学校、进行问责和处理的学校,绝大多数是普通高中；课程改革也主要是围绕普通高中课改进行的。
如今的凤城高中,已经走在了素质教育的前列。记者走访学生及家长了解到,学校已无加班加点等违规办学行为,音乐、美术等课程开设齐全,而且开发了国画、书法、竹编等数十门校本课程,科技节、文化节、体育节等活动也开展得红红火火。
从一个负面典型到正面典型,回顾走过的涅槃之路,现任校长卢法斌坦言,转型“很累、很难、很好!”
从课程改革到招考制度:素质与招生录取“硬挂钩”
素质教育只能在城市和发达地区搞吗?山东人用实践告诉我们:素质教育和幸福的教育生活随处可以创造出来。
莱芜市钢城区黄庄镇丈八丘联小是一所偏远的山区小学。校舍本只有4排平房,23位专职教师中80%是民办教师转正的,平均年龄近48岁。但是这些大龄老师个个精神饱满,而且个个有“绝活”,有的会吹竖笛,有的会拉二胡,有的会剪纸,有的会打太极拳……在他们的带动下,学生们拿起小剪刀,吹起小竖笛,在文化课之外,都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项目。
有一年,校长董春玲从北京考察回来,看到城市学校里开出的五花八门的课程,为自己学校因为没有师资力量,无法开发特色课程而发愁。同样搞教育的爱人安慰她:“城市孩子有的我们没有,农村孩子有的城市也没有。”
2005年底,董春玲结合农村实际,鼓励教师们开发第二技能,全校教师动了起来,有的重新拿起了自己搁置多年的爱好,有的自费学起了技艺。最后,每一名教师在文化课之外都开起了一门特色课程,让丈八丘联小一下子活了起来。实行课改以来,学校不仅全面落实了国家课程方案,通过开展丰富多彩的课外实践活动,农村师生也过上了幸福的教育生活,孩子们的综合素养提高了,综合评价和其他素质抽测一直名列全区前列。
聊城茌平县杜郎口中学1997年濒临撤并,随后以课堂教学改革为突破口,取消三尺讲台,老师走入学生中间,学生变成“主角”,设置四面黑板,每个学生都可以随时随地在上面画、写,课桌改为对桌而坐的“田字式”排列。全班学生根据人数多少分成6—8个学习小组,课堂变成了“学堂、思堂、辩堂、乐堂”。这一做法因为解决了农村厌学问题而不胫而走,给中国基础教育带来意外的惊喜。
山东在推动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开齐开全课程的基础上,加强地方课程建设,将安全教育、环境教育、传统文化、人生指导等四个模块作为必修课列入义务教育阶段地方课程。专门出台了《山东省普通高中课程设置及教学指导意见》和15个学科的《实施意见》,规定所有普通高中必须严格按照国家课程方案开展教育教学,确保开齐、开全必修课程,特别是重点加强音乐、体育、美术、通用技术、综合实践活动课程等科目的开设。
课程改革与课堂改革的百花齐放,让底蕴深厚的山东教育大放异彩。仅到杜郎口中学参观的专家和一线教师已达85万人次。
学生通过一系列课程提高素质,考试就要体现出这种素质,录取更得跟上。这里有中考,有高考。
中考,在这场被人称为“小高考”的考试中,山东潍坊地区的学生却没怎么体会到战场的硝烟,这得益于潍坊已经实行十年之久的中考改革:从初一开始,学生就可以提前参加中考,考生对成绩不满意可再考一次,用最好成绩参加录取；考试成绩不是分数制,而是采用等级制……
在潍坊广文中学,记者看到今年潍坊市中考思想品德试题,很多题目呈现生活化、主观性和开放性,比如“对文化认同的态度”、“对天然气价格调整的态度”等。校长赵桂霞分析道:试卷中很多的题目没有对错之分,只要学生言之成理,就会得分。“这是素质教育在试卷上的一种体现,在以往的考试中是不可想象的。”
据潍坊教育局长张国华介绍:“潍坊中考改革就是要改变‘一考定终身’的应试模式,今年初一学生就可以参加地理、生物科目的考试；初二学生可以参加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思想品德、历史、地理、生物等科目的考试,什么时候参加什么学科考试,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学习情况自主决定。”
潍坊新中考的另一特点是,综合素质与高中招生录取“硬挂钩”:高中录取时,综合素质要与语文、数学、英语等值对待；在学业水平考试成绩同等条件下,应优先录取综合素质等级高的考生；对综合素质特别优秀的考生可破格录取。
山东省还在有限的职权范围内向高校招生考试制度开刀。从2012年起,以国家统一考试为主,面向不同学生实行春季高考和夏季高考,在高考中增加体育测试内容。推动高校招生录取的多元化,从2008年起在两所本科高校4个专业开展院系录取改革试点。组织大学教授成立专家组参与学校招生录取,从2009年起进行专家参与录取的试点,综合素质评价结果首次真正成为高校录取新生的重要依据,临沂师范学院有12位学生因为综合素质评价档案记载的学习经历和成果不符合相关专业学习的要求而被退档。
从评价机制到专家治教:有效的机制和长期的坚持
在应试教育时代,升学率几乎是评价学校、教育主管部门的唯一标准,它可以“一俊遮百丑”,当然也可以“一丑遮百俊”。正是为了改变这种片面的评价机制,山东省构建了新的评价体系,包括探索建立政府教育政绩考核、中小学办学水平评价制度、校长和教师的考核评价制度、中小学生的考试选拔和综合评价制度,用评价“指挥棒”引领教育转型——
评价地方政府,主要看素质教育是否全面推行、办学条件是否得到改善、教育事业是否全面均衡发展。山东目前正在济南、青岛等6个市试点建立科学的党委、政府教育政绩考核制度,探索提高推进教育事业科学发展在各级党委和政府政绩考核中的比重,把教育投入和实施素质教育作为考核各级党委、政府政绩“一票否决”的指标。
评价中小学,依据办学条件、师资队伍、课程实施、教育教学质量和办学特色等实施综合评价。山东在济南、青岛等5个市和济南市市中区、淄博市张店区等县市区试点构建科学的中小学办学水平评价机制,综合学校的课程实施、规范办学、育人情况、师资队伍、办学条件等指标对学校进行全面评价。
更深一层的改革指向教育家办学。教育局长、中小学校长的专业化在悄悄地进行。在济南、青岛、枣庄、潍坊、泰安5个市试点规范地方教育行政部门主要负责人的任职资格标准；在济南、淄博、枣庄、济宁、泰安、日照、菏泽7个市和临清、阳信2个县试点实施中小学校长任职资格制度。
在潍坊,已逐步取消中小学校行政级别和行政化管理模式,中小学校长由县级及以上教育行政部门选拔任用并归口管理,在具备校长任资资格的人选中全部实行竞争上岗或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潍坊市广文中学校长赵桂霞深有感触,她说,以前作为校长不是纯粹的校长,经常“被要求”参加很多名目繁多的会议,现在则有大量时间“沉”在学校。
平静安稳,是更能带来深刻变化的力量。在山东采访时,除了热爱教育的激情与大爱、教育改革的智慧与勇气,记者还能发现一种耐心、坚持和沉静——
学校改革在坚持。1997年以来,杜郎口中学坚持特有的课堂评价标准不动摇,一堂课不看老师讲得多精彩而看学生学得是否主动,凸显学生的主体地位。学校从行将关门的后进学校变成全国农村名校。
县区改革在坚持。山东招远自1987来以来,坚持一项名为“一评二挂”的督导评估与中考招生配套联动的机制,坚持100%中考招生指标分配到学校,引领与保障着教育均衡发展,实现“零辍学”、“无择校”、高质量。
市级改革在坚持。从2004年起,潍坊市开始实行中小学校长职级制,目前已形成解放校长、促进教育家办学的一整套制度。许多有作为、有追求的校长志愿到农村学校、薄弱学校施展自己的抱负,体现自身的价值,有效促进了教育均衡。
更可贵的是,全省在坚持。2008年1月山东省人民政府召开了全省中小学素质教育工作会议,决定以省为单位整体推进素质教育实施。这几年,山东省素质教育实践已连续两届获得全国教育改革创新奖“特别贡献奖”。2011年,山东省素质教育探索入选中共中央组织部等组织编写的全国干部培训教材《科学发展主题案例》。
日前,张志勇副厅长在一次研讨会上动情地说,2008年以来,山东的很多校长从只抓升学率的泥潭里爬出来了。再给我们五年,山东素质教育就会大不一样了。台下,聊城市教育局副局长徐化忠听了,为之动容,回去后就再动员、再鼓劲,再部署。
当素质教育改革的践行者沉勇、果敢、持续地行动时,星空在悄悄地注视,历史在静静地记录。
责任编辑：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