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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京城今天高温，达三十八摄氏度。酷阳烤灼之后的城市，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杂气味。是肺叶的苦难日。

　　室内闷热，人被清蒸。无奈之下，只好求助空调，门窗紧闭，密不透风，与自然隔绝起来。这样的人造环境，其实，极不适宜人类生存。然而，不得不如此，是我们自找的，怨不得天也怨不得地。

　　情急之下，只好找出一些，前些年录来的鸟声、水声、蛙声播放。果然，心中似有一股清凉的自然之风吹来，感觉爽快了不少。朋友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开着空调听蛙歌。朋友问，什么意思？家里养青蛙，还叫？我说，在听录来的自然之声，与酷热作生死抗争呢。噢，此法可借鉴，虽然有点自欺欺人。朋友笑着说。

　　二

　　人是自然之人，离不开大自然。大自然是一切生灵的摇篮。无论怎样神奇的人造宫殿或古朴的茅店草屋，无一不在大自然的呵护下才能存在下去，绝无独立存世的可能。在同样的高温条件下，城市人的受煎熬程度，远比山野之人要大得多。那是因为远离了大自然。

　　记得童年时，家乡的夏天也十分酷热。三十八摄氏度高温，是常有的事。然而，我们没有觉得闷热得死去活来。也没有听说过村里的老年人，因为闷热而猝然倒地的。那是因为，空气的绝对新鲜度，和空气中所伴有的万千植物、水、岩石所产生的负氧离子，也就是空气维生素，给万千生灵带来的生物活性。它易于透过人体血脑屏障，进入人体发挥其生物效应。就是说，环境健康，离不开负氧离子。

　　人，到了山清水秀之地，为什么顿然觉得浑身畅快、精神，顿消疲惫之态？是因了负氧离子给生命带来的福分。这一福分，城市人极少能享用，而山野田庄则受惠有加。可是，如今人类，则正在急速走向城市化，这不能不使我心存疑虑。福兮？祸兮？

　　刚刚写上《苇荷静处独听蛙》这一文题，是因为怀念，怀念家乡曾经有过的原生态环境。怀念，顾名思义，是指已逝去的美好事物。譬如，家乡那片原生态的山野、村舍、河流、湿地。童年时，家乡的河流水深而清凉，红柳封锁水面，河坎里藏有各种鱼类，水生植物，各显其色，美不胜收。我们在裸泳时，常见一种鲜绿色的小型蛇，在水面上昂首滑行，不，应该说是在舞蹈，舞姿之美，令人称奇。回想起来，心有怀恋也有悲情。那是一种蒙太奇似的特写镜头，是对自然生物和自然界，血肉相连的倾情颂歌。

　　每当夏日夜晚，天高星阔之时，野风吹来被烈阳烤炙之后所散发的矿物之辛辣味和草木清香，把我们推入童话般的梦境。而蛙歌总是此起彼伏，有独吟也有合声，一直伴随你甜甜地憨睡。蛙歌，其实就是大自然的催眠曲和湿湿的一串童谣。村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嫌它们嘈闹和无休止的歌唱。反而觉得，没有蛙歌的夏夜，是不可思议的，也是不正常的。

　　还有各类昆虫们的唧唧与嗲嗲。没有它们的夜晚，是寂寞的，甚至是孤独的，犹如死亡世界。

　　无疑，凡是有苇丛和荷泽之地，就一定有蛙歌和昆虫们不夜的鸣叫。因为，生命的负氧离子，赐予它们永不枯竭的生命之力。

　　真是幸运，童年的时候，曾经与它们共同享用过大自然之恩惠，光着腚游泳，赤着脚奔跑，破着嗓子撒野。因为我们，同是地球村的村民和近邻。那个时光多么美好，多么令人怀恋。如今，那些视物欲权欲为生命之本的人群，是没有这分福气可享的。智慧之自然慧光，照不到他们黯淡的心壁。

　　近几年，京城的自然环境，大有改善。新添几十处的湿地和森林公园，其规模也可观。离我住处最近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就是其中之一。它既有人造美境，更有原生态之自然景致。这是个大思维，值得首肯。但是，花丛间飞舞的蝴蝶，体积还是很小，色彩也很单一，瘦瘦弱弱的，看着心疼。蜜蜂少而又少，几乎闻不到蛙鸣，鸟类也极少来光顾。是什么原因？我觉得，是过分使用杀虫剂的缘故。昆虫不活，当然影响生物链。但愿这种情况，很快有所改变。这方面的悟性，来得晚了一些，然而，毕竟有了后顾，因而定有前瞻。

　　三

　　哪里有蛙歌，说明哪里的自然环境上乘。草木的多样性，也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人造美再加自然美，是我们注重努力的方向。

　　颐和园，乃京都最大的皇家园林，我常到那里，左转一大圈。原来，昆明湖南岸和西南岸，多有芦苇和荷花种植。近些年则少了许多，自然之趣日见减色，人工雕饰得宠有加。每到那里，心便生忧，也感到空空然。

　　而我们的古人，则懂得虔诚地心贴自然，与之和谐共处，所以显得富有和诗意。宋朝大诗人辛弃疾在一首《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就有声有色描摹这一情景：“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颗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是一个多么安静悠闲的夜晚啊？鸟鹊被月光惊起，清风引发蝉之鸣叫。稻花香成一地，蛙声又是一片，似在诉说好年成的喜悦之情。忽而，月光被彩云遮住，方显远天的七八颗星星和山前飘落的两三个雨点。些许荒乱之后，就又发现了那座可前往避雨的往日茅店。抒情中见叙事，把个原生态的人居环境，活灵活显地勾画了出来。

　　而宋人司马光的《有约》更是显得宁静中富有闲趣。这里，雨和蛙，被用来环境和心境的点缀，似闹却静：“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这简直就是半人半仙的悠闲生活场面。耳边闻有雨声滴嗒，蛙声咕咕。在静谧中，等待博弈之人到来。但对方爽约了，只好闲闲地敲着棋子儿，有些幽然地看着灯花熄落。

　　在以上生动的写意里，都出现了蛙鸣。蛙鸣即是天籁。唯我们的古圣贤，才会听得懂它们的独白和倾诉。显然，他们所追求的，就是‘天人合一’这个美好理想。

责任编辑：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