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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词的包浆
2012年06月05日 15:26 来源:《人民日报》2012年06月04日 作者:汤世杰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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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西行旅程想想真奇妙到叫人恍惚:先一头往西扎到乌鲁木齐,再返身往东,依次到敦煌、嘉峪关,到兰州、西安,又逐一往西。于是行程忽东忽西,时光交梭错杂,心绪亦时古时今,来回穿行。多年夙愿得偿,两眼饕餮得很;具象时空一时浩瀚如史,满目秋阳又奔泻如瀑,视线通达得人眼无力穿透,直看到两眼酸涩仍不敢懈怠,生怕眨眼就错过了什么。山川风物迎面而来自不在话下,在心的更是先前只在纸面上读过,以为烂熟于心却无实体支撑的语词,也尽皆立体、具象地涌来,一时如徜徉在语词的长廊,古老的新鲜苍茫的明彻,让人应接不暇欣喜不已:或是地名,天山、吐鲁番,龟兹、库车,敦煌、嘉峪关,阳关、玉门关,长安、天水,皋兰、麦积山;或为地貌,黄河、秦岭、祁连、黑山、天池、大漠、戈壁……或书卷气十足,西天、丝路,石窟、泥塑,壁画、经卷,关隘、烽燧,长河、落日;或异域味儿浓郁,葡萄、坎儿井,飞天、琵琶……如是,一趟西行之旅,活脱成了飞身穿越历史长廊的语词之旅。

  那念头自结识一位维吾尔族学者开始萌生:从一任冰峰、银雪、碧湖、云杉装点得恍如瑶池的天池下来,正一时难辨天上人间,便得与新疆大学阿尔斯兰教授叙谈。问及所治专业,告曰“语言接触学”。身为维吾尔族学者,他精通多种语言,为其研究提供了方便。新疆乃多民族聚居地,语种众多,语词纷杂,那让我想到不同语言间原初的交流,到底是怎样产生的呢?阿尔斯兰答曰:借助宗教的传播,不同语言方能达致类似词语的沟通,由此扩展,日后的“翻译”方才可能。

  闻君一言,心有戚戚焉。于我,那番叙谈无异于一次语言学启蒙,雍容博大的汉唐,既能以自身之丰厚强势辐射,也能包容接受外来词语,是何等胸襟!问题在无数古老语词何以流传至今仍温润如玉?都说青春即美,然青春稍纵即逝,何能接替青春让美延续?当然是智慧。晶莹的智慧足可取代人面桃花,让历经沧桑者凸显出晚来的格调与潇洒。阿尔斯兰先生年近六旬,学养深厚,一身挺括西装。一个古老民族的语言也一样,倘无可供追溯、咀嚼的文化累积与储存,自然转眼凋零。恰如经山风漠雪打磨的阿尔斯兰脸上,镌刻着他半世生命的流逝,那些老词语老字眼,也掩隐着五千年丰厚斑斓的历史图景,凝结着百代人曾经的悲伤与荣耀、焦虑与梦想。如今网络风行,新词汇新语体层出不穷,有好的,更多不大好的,甚至蹩脚的——僵硬空洞的官腔套话、艰涩拗口的粗糙“译文”、文理不通的“明星”博文,眼见正无情覆盖华夏民族的语言传统;及至现代人的笔误或生造、成语的篡改与滥用,也正转演成所谓“新潮”流行,细想不免叫人杞忧。凡事有度矣。一如现代建筑成为废墟后不会令人流连,新词新语也一样。虽说任何语言都处在起承兴衰的演变中,可现代汉语正在陷入的某种危机,让人不禁对一个存在语言垃圾的时代心怀恐惧:那些在《诗经》、《离骚》里闪耀过,在《史记》、《汉书》中淬炼过,在唐诗宋词中吟咏过,在《三国》、《红楼》中打磨过的语词,正被有意无意地抛弃,弄不好便会沦为倒洗澡水连孩子也一起倒掉的蠢妇。即便用时髦话说,那些老旧古雅词语,也怎么都比那些新词新字“雷人”得多,处处皆有厚厚的历史与文化“包浆”,颇堪品鉴玩味。

  所谓“包浆”,乃器物经岁月流逝与变迁,于器物表面形成的那道光泽,虽微弱含蓄,却润泽幽隐,能予人一份淡淡的亲切,有如古君子之谦和雅蔼;而细聆深悟,便觉有高僧鸿儒之隽语如诉,既清凉亦温润。幼时在长江边家乡小城,家家好用竹椅、竹凳、竹席、竹床等竹制品。新制竹器手工再好,仍难免有竹刺扎手;非用个三五年后,方透出深幽的暗红,光润如玉,幽光沉静,滑熟可喜。

  好的语词亦如是。一个玉门关,倘只当寻常地名,浮皮潦草地扫一眼,拍几张照,端的是暴殄天物!此番去时,眼前虽惟剩一座黄土方城,但雄浑苍凉的气场、含蓄深永的韵味,皆拂面而来。近立王之涣诗碑虽略显生冷,所刻《凉州词》却让我有“未到关前心先叹,凉州有诗意轩然”之叹。伫立碑前默诵细吟,可怀想追忆者何止千万?有悠远史实:始置于汉武帝开通西域、设置河西四郡之时,因西域输入玉石皆取道于此得名;其时与阳关皆为都尉治所,中原与西域交通莫不取道两关,终成军事关隘和丝路交通要道。有佳话传说:唐开元年间,诗人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相邀酒叙,恰遇梨园伶人唱曲宴乐,三人暗约以伶人所演唱各人诗篇定诗名高下,三人诗作都被唱到。有精湛诗艺:同样写黄河,李白道“黄河之水天上来”, 目光由远而近;王之涣却云“黄河远上白云间”,目光自近及远——一个词语所包容的,已够我们品味再三。

  思及近年几次出行,不管厚土中原、冰雪长白,还是阡陌湖湘、烟雨江南,尽皆文脉深厚之地,古老词语如缤纷花雨,浇得我总有淋漓的惊喜,既惊艳有如恋人阔别多年后泪眼婆娑中的执手相依,又诧异仿佛学海苦寻得与良师益友交谈的醍醐灌顶。即便在边地云南,古老词语亦常让人幽然而生崇敬之心。而在昆明,远的不说,一条护国路,如今虽显狭窄,通向的却是与辛亥武昌首义呼应的护国起义之烈火硝烟;一座“西南联大”,虽无巍峨校舍辉煌讲堂,倒至今让人对其时云集之大师、学子高山仰止。到那里看看、听听、想想,方知其并未随岁月流逝而稍减风韵,反在历史长河的磨洗中愈发光彩耀人。

  文明的传承,一则依赖器物,一则借助语言。自然传承下来的物,多为当时日常生活之物器,真有艺术价值者,常不幸成为王公贵族的葬品,深埋地下,于是有了考古发掘。而语言的传承与发展,比之器物的传承更其复杂、艰难。阿尔斯兰研究的,是不同民族间的语言接触与交融,不知古今语言的传承与融汇,是否也在其视界之中?依我看,当今语言的流变,恰在历史文明与现代生活不断的摩擦与碰撞、较量与纠结、选择与淘汰中进行,时而背离时而互睐,这种细腻的纠葛绵长而深远,所产生的回思和影响也深远而绵长;催化剂虽非宗教,倒是比宗教更普遍的对中华悠久文明的认同。时下为收藏一两件古器物抛撒重金者大有人在,珍惜先祖留下的有包浆的语词,虽无需大把金钱,却需造就一种风气与自觉。珍惜它们,其实珍惜的是中华民族的悠远文脉。若说民众更多使用的是日常语词,文化人则应自觉地成为古老语词与现代词语兼通共济的卒子,视其为事业终生相许,直至如唐代书法理论家孙过庭在《书谱》中所说,“通会之际,人书俱老”,方能臻至化境。日前偶见一网友之个性标签,乃“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读石理璞”,“即境不染心”一类,清雅到家;发帖所用语词亦清明古隽,一问方知乃一年轻女士,说只有到了域外,才了然那些古老语词之可亲可敬,无此便无做中国人的深厚底气与豪迈。信然。

  漫长的历史时间决非荒凉一语可道,其中隐逸的珠宝何止万千?转眼离开新疆半年有余,在大漠戈壁间蔓生出的那点思绪倒愈加葳蕤。有机会,或该再就教于阿尔斯兰方家才是。

责任编辑: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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