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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人的时候，毫不躲闪，眼神浓烈而单纯，似乎有某些疑问，却只是一种惯常。那时的我正忧郁着，所以穿极为花哨的外套，留乱糟糟的短发，一脸漠然地走在人群之中。但我依然会笑，然后就看到了另一枚笑。我承认，那个笑容击倒了我，仿佛有阳光瞬间笼罩了整座山林，一种巧克力的甜涩滋味扑面而来。

　　回过头去，下牢溪里的江水正在缓慢流动着。那一汪春意，挡也挡不住，只往眼睛里钻。看，这里圆荷泄露，曲港跳鱼，美景无限啊。春天来了，可我为什么还在忧伤？

　　那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我在这头，他在那头。拿着电脑的我，迎面向他走过去。偌大的酒店大堂，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格外清静。不过是平常至极的场景。但他突然抬起头，笑了。我在心里打了个趔趄，小小的心悸狠狠地撞了一下身体里的自己。我也笑了。从此，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里隐藏着单纯的执著，若再多看，必会留恋。

　　忧郁的我，时常将笑容搁在脸上。这个世界多么令人失望，但我依然愿意让它看到自己的笑脸，用微弱的笑容抵御着现实的灰暗。那些心底的忧伤与挣扎，还是留给独处的自己吧。毕竟，那么多的日子，我都是一个人在走。所以，外人看到的那些笑容，已是极为有限的，想来也不算什么。

　　但他的笑容呢？那个笑，和眼神一样，像极了空气，深藏着变数、冷静和孤绝。有太多的事情无法讲，也讲不出来。那笑容里究竟有什么，只怕他自己才会真的了解。或者，他也对这个世界缺乏安全感吗？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我乖巧而温顺。其实，那里的山，那里的水，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无时不在诱惑着自己。总想悄悄地走过去，沉浸在那一片山水之间，永不再醒来。

　　在那片风景之地待了两个半天。我想不会再看到他了。即便有渴望，也只是深藏于心。等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人，便在漆黑的夜里离开了，不再想以后还会相遇——如果没有当下，又何来以后之说？以后，它就如这片暗夜，淹没太多的人和事。

　　我时常告诉自己，以后、明天、未来都只是一些虚妄至极的词语。一旦说到以后，其实就是一种拒绝。虽然我不怕伤害，却也要避开伤害。避开的方法简单又粗暴——置之身外，强硬拒绝。所有的光鲜背后，总有见不得人的伤痕，会在阴雨天疼痛不已。我不愿自己徒添一些伤口，以至最终只能隐忍度日。多么可悲。虽然现实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在隐忍着生活。

　　就此别过。

　　不主动和别人联系，是我的个性。世界太大，诱惑太多，自己能做的，无非是拒绝，然后坚持内心的尖锐。那是一个人的江湖，但我早已不再害怕。闲来无事，翻看手机里的电话簿，也曾在那个名字上停留、犹豫。但最后还是放下电话，继续工作。

　　后来的日子，偶尔收到他的信息，有时会立刻就回，有时隔几天才回过去。也会在QQ上看到他的留言，但不会每一条都回。他，代表了外面的世界，也是一种诱惑。而我，需要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它的安静，也必须承受它的孤寂。漫漫年华，终会如水一般流过，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是，谁的年华又会永恒呢？我们都会达到同一个终点。只是过程，有些繁华，而有些，如我一般，无非有些落寞。但是到了最后，谁又敢说自己的年华是最好的，从来没有浪费过？

　　他说：你已经消失很久啦。又说：在哪里闭关呢？再说：直到我离开，你都没有再出现。

　　消失。闭关。再出现。这只是我正常的生活状态。在人群中隐身，从一个世界抽离，便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虽然那时我们在同一座城市，竟然也没有再见过面。这也不奇怪，人与人的相遇，全在于一个缘，也在于命。谁也躲不过。何况，我从来没有期望过再次见面。只是他的眼神，我时常会想起。越想起，便越发不敢期望相逢。所有的美好事物，终不会属于自己。我只能是一个欣赏者，并非占有者。

　　而后，我出去采访，四处奔波。等到了北京后，在QQ上看到他的留言。我依然没有回复，只是静静地关掉对话框。他说：我调到外地工作了，如果你到省城，请记得和我联系。

　　终是离开了我们相遇的城市，到了更远的我从不曾去过的一座城。还要联系吗？我想，是不会了。但那个炙热而纯粹的眼神，却如烙印一般，永远镌刻在了心底的某一处。我不会时常去看它，但它却永远在那里，不可磨灭。

　　某天收到彩信。身着大红冲锋衣的他，坐在车里，拿着相机，格外帅气。隔着屏幕，我终于可以仔细看他，还有他的眼睛。那里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很浅，生怕惊到了什么似的。那笑意的更深处，却是冷。我看了很久，果然还是冷静至极，它与我曾经看到的单纯和浓烈，遥遥相望，浑然天成。

　　其实，我还看到，在那份冷里，更隐藏着一些浅浅的伤和小小的绝望。到底是什么让他有这样的敏感与散漫？那些伤，那些别人无法看到的绝望，又从何而来？也许，全因有了这些铺垫，才让那个眼神如此地动人心魄。

　　我说：很帅。他回：我也觉得。我说：我说的是人。他回：我说的是相机。

　　我轻轻笑了。实际上，我根本无法想起他的长相，每次看到留言或短信，只有那个眼神浮现。他究竟长什么样？应该是帅帅的，应该是阳光的，应该是深沉的。应该是的。但，最真实的他，却不是那样的。只有那个眼神，才是真正的他。而他，自己可曾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告诉过他呢？可不要辜负了那纯粹的眼神啊。

　　2月的某天，我看到他QQ在线，忍不住跟他闲扯了几句，但很快就“闪”了。其实我没有马上下线，看着那个蓝色的头像，沉默了很久。他一直在亲友栏，那里人少，也更加亲切。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小小私心，并不想有人知道。其实这样做，仅仅就为了那天的那个眼神。

　　有天小区停电，我不得不带着电脑在咖啡馆晃悠一整天。喝了几大杯咖啡，胃难受得要命，还趴在电脑上码字。直到晚上10点，我都没有吃东西。突然很伤感，看着玻璃墙外的霓虹灯，眼泪流了下来。这座城市，多么陌生。身处其中的我，终究也只是一个过客。拿出手机翻看良久，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最后，我给父母打了电话，平静地问候他们。又给曾经的那个眼神发了信息，心里的委屈这才慢慢消散。似乎，他就如亲人一般，始终藏在某处，于最伤心和无助时就会显现出来。而事实是，一别之后，我们再无碰面。就算那个令人深刻的眼神，也已经遥远至空旷。

　　我们是不同的人。但在某些时候，我们又何其相似。同样温和的表面，却有一颗冷清而高傲的心。我们的身体里，其实都住着另外一个自己。外人看到的，永远只是一个虚幻的表象。最真实的那个自己，被我们小心地藏了起来。若有谁看到，OK，我们不会躲闪。只是，被厚重外壳紧紧裹住的核，又有几个人能真的触摸到呢？

　　或者，有没有人来触摸倒不是最重要的期待。我们只是坚守着自己，不肯轻易低下头。因为这种单纯的固执，让我们走了更多的路，看到更多的风景，一路随遇而安。当然，我是没有后悔的。不知他，是否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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