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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上周，一篇名为《坐在路边鼓掌的人》的文章在互联网上被广为追捧。

　　南师大教育科学学院的教育专家殷飞说，《鼓掌》描述的状态切中了成人世界的要害！受到追捧说明了成人世界在对追求片面成功所带来的压力进行反省。文章虽然说的是孩子的事情，其实折射了成人的困惑，体现了成人对孩子终极培养目标的反思，从人本主义角度对教育工具主义的批判，以及教育中人的幸福这一要素的回归。

　　为什么“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面对文中描述的23号女孩，很多家长留下了这样的评论，“这样的孩子谁看了不喜欢？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这样！”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张杰感慨道，中国的教育传统一向把结果看得很重要，强调教育的社会流动功能，所以古话才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教育的社会流动功能一旦被视作教育本身，就显然进入了误区。让人成长，拥有完善的人格，本该是教育最为重要的功能，但当前的教育却只注重知识传授，忽略了人格培养，竞争性被空前强化，所谓的“分数面前人人平等”，忽略了教育对人的全面均衡发展的推动作用，这只能是低层面的平等，孩子的差异性、创造力、多样性也因此被统统扼杀。

　　在各大有关家庭教育和升学的论坛上，“平台”和“起跑线”无疑是频率最高的关键词。进了好幼儿园，有了好的“平台”，有更大希望进入好小学；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高中到大学，无不可以用“平台”论来概括。至于“起跑线”，更是国人耳熟能详。

　　“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张杰对记者说，这个提法是在特定的历史背景和语境下提出的，对于呼吁全社会重视对儿童的教育和智力开发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教育是具有时代性的，现在需要家庭、政府和社会对教育从量上的关注转移到质的变化，一言以蔽之，教育要让孩子在“正确时间做正确的事情”。

　　但我们看到的是，往往幼儿园大班刚毕业，暑假就上幼小结合班；小学在强化一些本该初中教授的课程；六年级暑假孩子想轻松一些，家长却报了小学初中结合班了……

　　事实上，已经没有多少教育界人士还在提这个口号。“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已经演变成了商家的最爱，成了早教机构、婴幼产品、营养品的促销专业用语，而其副作用，则是社会各阶层被激发的普遍焦虑。

　　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实际上折射了成人世界对于成功的焦虑。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父母都希望孩子长大后生存状态能够比自己更好，而不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就不足以克服不安全感。怎么成功？当然从小就不能落于人后。

　　在各个小升初论坛上，家长们泣血含泪写出的那些帖子让人不寒而栗，“还要我们怎么样啊！每天上三个辅导班，还有家教，没有节假日，四星学员，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学校跟孩子签约？”教育应该是人世间最有人文色彩的行为艺术，怎么变得这样残酷和变态？

　　我们不免要问，输在起跑线上是不是就一定会输？什么叫输？输了又怎么样？

　　或许，这一切没有标准答案，但那些从起跑线开始一直在赢的人未必就成功、就幸福。有人专门调查过昔日的高考状元在各自领域的发展情况。意外的是，“状元”们的发展往往还不如当时在班上排在10名上下的同学！和笔者同年进入同一所大学的学生中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化学天才，这位南通男孩学习优秀、待人宽厚，是所有老师和同学梦寐以求的那种学生和兄长，毕业后他去了美国转攻计算机专业，依然出类拔萃，在美国拿着令人艳羡的高薪，家庭和美，一直是同学和家乡人心目中的骄傲。然而，就在一个月前，他在美国因为抑郁症自杀！从起跑线开始一直领先的他，再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孩子的幸福指数谁来关心

　　邻居的女儿今年15岁，在南京的一所重点中学读初三，平时母亲要求十分严格，上了初三就没有任何娱乐。前几天母亲发现她在看电视，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孩子忍无可忍，“看你们准备把我逼成什么样子，反正我遗书都写好了！”母亲依然很强势：“那你拿给我看看！”结果，孩子拿出一个封好口的信封，打开一看，全是英文，妈妈看不懂，拿给老师看，才发现确实是一封遗书！

　　南京鼓楼一中心小学的钱方老师也向记者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女儿的好朋友曾经向她说起长大之后的人生目标，让钱方惊讶的是，小女孩说：“我长大之后想当一个好母亲，因为我母亲对我的教育是彻底失败的。”为什么呢？钱老师问。“我母亲整天拖着我上这个班、那个班，从来不管我想什么，我觉得很累，整天都觉得没劲。”小女孩抱怨道。

　　“我们这是为了你好，希望你将来能幸福，”这样的说辞每天不知道在多少家庭中被无休止地重复，在殷飞看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家长自身对社会的预期和想法。我们真的需要反省：除了衣食无忧，我们提供给孩子的关爱比我们的父辈更多、更好吗？孩子现在就已经很不幸福甚至不知何谓幸福，又如何期待他长大了会幸福？

　　况且，什么是孩子眼中的幸福？校长们操心升学率这个最大的政绩指标、培训机构关心利润、房产中介关注名校周围的二手房价格，把握话语权的教育界人士、媒体和公知们，有多少人真正关心和了解孩子们的想法？

　　钱方老师曾经在班级里做过调查，“你心目中的好朋友是什么样的”，答案出奇的一致：“幽默的、坚强的、能够带同学玩起来的那种。”为什么不选学习拔尖的好学生呢？钱老师问。“玩不到一块。”孩子们答。在钱老师看来，对于人的一生而言，坚韧、勇敢、拼搏、顽强、担当、自信，都是不可或缺的优良品质。但尴尬的是，对于迫在眉睫的小升初、中考而言似乎没有多大现实意义。提高学习成绩才是重中之重，甚至会被简化到——“搞好奥数”，所以各种培训机构才会大行其道，成为家长无奈而又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成功与幸福，何为鸡何为蛋

　　眼下，各类成功学的书籍长期位居销量榜前列；在微博中，有关成功的警句格言被转发评论的概率也最大，成功的焦虑正侵袭着整个社会。我们的影视作品中越来越少有普通劳动者，主人公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不开个奔驰宝马你都不好意思出镜。银幕和荧屏上的高帅富们，有水电工吗？有送快递的吗？有小饭店厨师吗？有路边的交通协警吗？有商场的营业员吗？就算有，最终也大抵以命运反转，成功转型、成为富豪而告终。

　　可是，为什么不成功就没有幸福感，为什么不能甘心在路边为别人鼓掌？那是因为我们对幸福的定义和感知力都出现了问题。身居高位、坐拥亿万资产的人，未必就幸福。知荣辱明是非，也是一种幸福，幸福的定义未必是感官上的舒适满足，它更包含有精神上的独立和张扬，人的自由。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幸福未必有什么逻辑关系，一定要勾连起来的话，应该是：人因为自身的幸福才可能被称为真正的成功者，

　　上世纪60年代，凯鲁亚克把美国没有理想、没有信念、价值观崩塌的一代人称为“垮掉的一代”。那么我们周边眼中只有商品价格而没有人生价值，互相之间只能比较或者渴望比较豪车品牌、别墅面积的年轻人，是否也可以说是“垮掉了”？

　　美国教育也会鼓励孩子学习成功人士，但这只是其多元标准中的一个：实现向上流动，挖掘了自身的潜能和特质，或是仅仅是活出了自我，都可谓之“成功”。而中国的标准单一：向上流动。难怪父母对于孩子成功的期望如此之高。

　　其实，为人父母者并非只能被动接受现实。曾几何时，高耸的柏林墙下，一名想逃亡西德的人缘墙而上，枪声响起，他倒在血泊中。多年后开枪的战士被指控，他辩解说，“这是我的任务”。检察官说，“开枪是你的职责，但你可以把枪口抬高一寸。”扭曲的升学体制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但家长可以选择不助纣为虐，试着给自己一些勇气，给孩子一些他们应该有的幸福。就像《鼓掌》文中所说的，“如果健康，如果快乐，如果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愿，我们的孩子，又何妨做一个善良的普通人。”

　　话说到底，在我们的社会里，只有当善良的普通人能够生活得安宁祥和，不用自卑，不用提心吊胆，才能说是整个社会的成功。

　　《坐在路边鼓掌的人》(大意)

　　女儿的同学都管她叫“23号”。她的班里总共有50个人，每每考试，女儿都排名23。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个雅号。父母为了提高孩子的成绩多方努力，最终只能放弃……

　　有一天母亲接到了电话，班主任说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教30年，第一次遇见。语文试卷上有一道附加题：你最欣赏班上的哪位同学，请说出理由。除女儿之外，全班同学，竟然都写上了女儿的名字。原来，女儿热心助人，守信用，不爱生气，好相处，乐观幽默……这些个性魅力得到了所有同学的认同，我开玩笑地对女儿说，你快要成为英雄了。正在织围巾的女儿认真地告诉我说，老师曾讲过一句格言：当英雄路过的时候，总要有人坐在路边鼓掌。她轻轻地说：“妈妈，我不想成为英雄，我想成为坐在路边鼓掌的人。”

责任编辑：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