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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一架,右一架,前头,后头,挤挤挨挨没完没了的山,地坑庄子,黄土窑洞,麻雀,还有蒿草丛荆棘丛里嘎嘎叫的山鸡……这是我的童年。夏季的乡村溢满淡淡的清香,永远精神的风,从山的那头吹过来,又从山的这头吹过去。阳光如花璀璨,开在草上,草浓绿,开在花上,花妍放。人家屋前,总有几棵树,桃树,杏树,梨树,或苹果树。树结果,藏在叶间,刺激味蕾的清纯。小娃娃们等不得果儿熟的,毛嘟嘟的时候,就摘下来。苦苦的,涩涩的,酸不拉唧的,怎么能吃?于是地上到处撒满咬掉一口半口的青果子,大风横扫过一般。惹得无奈的大人们撵在后面骂,烧豆腐不待凉呀。我们一边笑着逃,一边想,为什么要说烧豆腐不待凉呀?烧豆腐与青果有啥纠结?不晓得。小小的心,不谙等待的。
到处疯野。白发老太的院子里,长着两棵杏树,一棵苹果树,两棵枣树。花落时节,躲在叶间的小果子青莹莹,静静儿地给我们笑。我们伏在她家前崖墙上,看树,看果子,看她和她的傻儿子。白发老太原是地主家的少奶奶,我们生产队种的地,还有许多人家用的家什都是她家的。她和过世的老地主养了4个儿子,最小的是个傻儿子,傻得五谷不分,香臭不别。她那3个狐精鬼灵儿子,“文革”一来,像找错了窝的麻雀先对她“闹革命”,后从她身边扑噜噜飞走,和她划清了界限,誓言至死不相往来。只有傻儿子留下了。家业衰败是自然的了,她领着傻儿子,住进一孔土改那年因太破烂没贫农愿要的土窑洞。靠生产队一年分的那点口粮度生活。傻儿子并不晓得尘世间忧愁,整天除过坐在院子里晒暖暖,啥活也不晓得干。
我们看到的场景往往是这样的:白发老太搬一个小树墩子给傻儿子坐下,她在一边给傻儿子补衣裳。或给傻儿子洗脸洗手。或喂傻儿子吃饭喝水。一院子的温温柔柔。傻儿子水喝得紧,一口恨不得把水碗吞下去。白发老太对着他好耐心地笑,不急,不急,慢慢来啊。像哄牙牙学语的娃娃。
我们趁她转身当儿,一群麻雀翻过墙头,偷毛杏。傻子瞅着我们,格外兴奋,不止声地“呀呀”。我们不理他,摘了毛杏,赶紧开溜。这时,白发老太的声音远远送过来,金子疙瘩啊,慢慢跑,防着跌倒。下次在路上遇见我们,她会拉着我们的手关照,金子疙瘩啊,要吃青果,就进院子上树摘,别翻墙头,多危险啊!但我们下次,还是翻墙头进去,绵绵的欢乐。倒是家里大人晓得了,会絮叨,说白发奶奶和她的傻儿子不容易,不要惹白发奶奶生气云云。家里偶尔有好吃的,总不忘盛上一碗,让我们送去。我们乐意给她送去,觉得她是好人,好人是让人怜悯的。
那时最让我解不开的一个疙瘩,是把儿子送人。两家相隔一条胡同,一个胡同西,一个胡同东。那儿子看见亲生的父母,眼光凶凶的,上辈子有结转来的害父之仇似的。亲生的父母,背地里唉声叹气,甚至泪流满面。我问过父亲,为个啥?父亲轻叹一声说,还不是让穷苦日子逼迫的。
懵懂晓开尘世人事那年,我很害怕被父母送人,因为我家里,不只穷,父亲还被坍塌的山崖砸伤。也真的有人看中我。看中我的是一对夫妇,一个微雨日里找父母亲聊天,聊及怀里没个娃娃,长吁短叹。父母亲一时大脑发烧,说,我家三小子灵懂,让他做你们的儿子,享荣华富贵。他们如喜从天降,当下高兴得不得了,非认父母亲做干弟干妹不可。此后一有空他们就来我家看我,带着糖果诱我跟他们亲热。许诺我,给他们做儿子,好吃好喝多得很,保管我个够。
我都喊了他们爸妈,那糖果多甜蜜啊。爷爷黑了脸,爷爷说,就是穷死饿死,我的5个孙子两个孙女一个都不送人。父母亲从不违爷爷的令。这事,最后黄了。我端上公家饭碗后,父母每说起这事,都感慨,说已故的爷爷当年如不拦挡,他们把一个好儿子送人了。
冬天了,大雪落过。满世界再没其他杂色,只有白。冷,我们围着爷爷熬茶的小火炉取暖,在黄土窑洞里唱歌谣,唱“天爷爷,替爸爸,落雪雪,救娃娃”。雪是美好生活的兆头,冬上雪厚,来年五谷丰登,不饿肚子。
大哥向往地说,长大了,他端公家的饭碗,天天吃白面馒头。我们在这样的向往里陶醉,幸福。也向往过穿四个兜兜的灰色中山装。也向往过坐汽车到山外面看一看,山外的人家是不是跟我们一样住地坑庄子黄土窑洞?二哥还向往过一辆飞鸽牌子的自行车……
向往着向往着,我们长大了。我们将白馒头吃腻味了,中山装早也不穿了。童年的小伙伴已天各一方。我的两个哥哥,早已成家立业,二哥的儿子前几天还买回了一辆漂亮的小轿车。清明节回家,我和两个哥哥两个弟弟的话题,总离不开小时候。小时候怎样呢?天很高,云很淡,岁月有痕迹。
我走在小时走过无数次的田埂上,蒲公英还像先前一样,开得疯疯狂狂。黄土地在脚底下唱着欢快的歌。放眼望过去,一些人老去了,一些人在诞生,村庄一日一日,终将成为陌生。我眼里,慢慢洇上温热的泪水。隔着岁月的烟雨,什么都变了容颜,唯有童年不会,它永远活在岁月底处,金光灿烂。
责任编辑: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