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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疼茶疼就是茶汤。据说,我们马州茶疼是上了百年的。这话还得从乾隆年间说起:一个山东人怎么来到承德通济桥边,开起了茶汤铺(方圆五十里,只此一家)。于是,喝茶汤在承德传开来了,至民国初年,已蔚然成了当地风味。
我再见到茶疼已是多年后。其实,对它的记忆也是源自一把铜壶——壶身金光,游龙盘于壶壁,壶嘴儿处挑着龙头。小时上集市,我总是被高高的龙头上系着的两朵绒球吸引,看着它向人群微微点动。
此刻,我却在想那传说——有个承德的茶汤师傅不受当地乡绅的威胁,宁可关铺子,也不肯把技术交出,断然与爱人私奔到了马州(当然,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我的故乡不是第一站,也不是最后一站)。于是,茶疼相伴青丝玫瑰般的爱情,九曲十八折,入了我这篇文字。
想象是美好的。
关于茶疼手艺,我以为,可与刀削面一并说说。刀削面是麦面,茶汤是菱角面,原料清楚明了,流传下来的功夫都在加工上。既然,有人爱看刀削、面飞、腾空、入锅。自然有我这号人爱看滚水、沏面、结糊。原料在碗内调好,铜壶的水自从营业便滚开。一手碗,一手壶,师傅双脚马步稳打。碗在龙嘴儿边等水。热水倾出,碗来来去去变换距离,看去如同两老友,一前一后说着话。完后,一层红糖,一撮白糖,青丝玫瑰,芝麻,瓜子仁,酌情加入。问为何壶来来去去?师傅说,关键就在这里。水量关系着这碗茶的厚薄,热水适度,一出一停,各个角落都被沏到,不洒不溢。
茶疼是冲的,而茶是沏的。小水常流是谓“沏”。南方是茶故乡,两地情调不同:冲是粗,沏是细;沏是雅,写出了《茶经》;冲是俗,让人看得欢喜……
这都是一些记忆中的事情。所以,见了铜壶,我便想好好再看。高高的龙嘴儿上抖动着两个绒球,跟两只眼睛似的,看着我。我看出了它的没落,想必它也看得出我的心事。
狸木
变成狸木的这些猫,平日在马州一带的土匪寨里昼伏夜出。后来,土匪们被政府剿灭,狸木也成了不祥的象征。
我在父亲活着时做梦,梦见自己嘴含个东西,一吞滑进喉咙,后来我就长睡不醒了。直到有人抱了小孩来,我睁眼“哇”地大哭。病也不治而愈。因为在梦里这个小孩的胳膊被我整截吞下!后来,才知道父亲在院里发现了一截狸木。然后,把它扔出墙,又对西天骂了三声。当年,邻居住一个古怪的老头。我怀疑狸木是他扔到我家院子里来的。病好后,便躲着他。这大概是我生命中最早的怀疑,肇始于单纯的怀疑。我从未怀疑过爷爷对我的好。只有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用自行车推着我上学(因为老了不敢骑上,怕摔跟头把我摔了)。族人不允许他管我。他则隐忍度日,面对母亲歉疚,他都说:“你就放心吧,他们说我啥,我也不言语,总不能打我吧……”
高中时,爷爷离开了我。我从几十里外的学校回马州时一路大雨。我浑身湿嗒嗒地直扑灵前,给最亲的爷磕了三个响头。难以想象爷爷的坟小到几乎认不出。我小时候,不知道那片野地是埋死人的地方,爷爷,父亲,所有乡人总有一天也都会埋去那里——这片野草之下,藏着整个马州的记忆。
我也从未怀疑过姥姥对我妈的不好(老辈人“重男轻女”的想法,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和母亲聊天,偶尔提及一双袜子。母亲便想到当年喜欢一双合作社的花格袜子,跟姥姥要钱,她说:“你不养着鸡吗?下蛋你自个儿卖了钱再买。”等鸡蛋攒满竹篮,再拿到集市换了钱,袜子卖没了。
“打从那时,我许愿以后有孩子一定不能让孩子有这种感受!”她指着我说。
姥姥死得比爷爷早,母亲半夜便带上睡眼惺忪的我赶过去。当时,姨姥招呼母亲赶紧穿上孝衣。那是一个下雨的凌晨,雨点甫一落地便结成冰碴。记得一伙同龄的小朋友在泥里踩来踩去,还哭着闹着跟喇叭手讨哨子(他们叫“哔儿”)。他们亲手拿苇叶自己叠,叠好捆一圈细铜丝,再把这玩意插在喇叭杆上发声用。母亲教过我在一支乡间吹鼓队里辨认喇叭手。她说,好喇叭手脸腮都薄薄的。透光越多就证明他吹喇叭的时间越长。按她的话,这天我一眼便在姥姥的葬礼上认出喇叭手。可那人给我的也是一个吹不响的“哔儿”。
姥姥和母亲还有姨姥说过,你哥不孝,我变鬼也不让他消停!母亲自然不信她的话,直至姥姥过“五七”那天夜里,舅舅家柜橱里的锅碗忽然轰轰作响;火炕被莫名翻开,上面的席子也差点着火……多年以后,姨姥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我当时就相信,坏姥姥变成了一个好鬼,简直太好了!
除三岁父亲的葬礼外,这是我记忆里值得说的这两个。对于其他人的死,我仅是过客一个,自个儿没把自个儿当个事。很多场面,对方也不一定把你当一回事。按我们马州的习俗,棺材入土前都要插上一根狸木(现在,好像随便拿桃树枝代替了)。说这样死者才能买通土匪,否则过不了他们在阴间设下的关卡。
写到这里时,我家门口停了一辆车,几个头戴白花的人下车走进院子。他们告诉我,姨姥离开了……当时,我看了看手下未完成的这篇文,心中暗涌出一个感觉:“身边的这几个好人啊,你们为何都不在了……”
羊角
羊角长在后山的一溜坡下,春夏之交是它们闹得正欢的时候。这惹得小女孩产生了大大的兴趣——它像山羊角似的竖起,怪好看的。
“羊角”这名字是我故乡的叫法。外面的人叫它杜鹃,马缨花、山石榴,等等,诗意盎然。一些书里还讲到朝鲜叫它“金达莱”尤其古雅。这么看来,在我们马州人古老的知识系统里,童趣最是重要,直到今天,还是“羊角、羊角”的叫着。这也是我记忆里羊犄角般的“顶”起的五色缤纷的那一部分——白的、红的、蓝的、粉的、紫的、复色的,条纹和斑点的也都有,种种变化贵在野生。
世界上的杜鹃花多至九百余种。我在这里,单说故乡的野羊角。马州人以勤劳著称,除了自家田地,屋舍的前后庭的空地都会被他们辟成田,而后按节气撒上菜籽。我家当年没种菜,辟成的田圈起篱笆来养鸡养鸭。
村周围满是山,山脚和腰间便是田。后山上去不远,你眼前自然会铺展出一条路。你走着走着便能看到山腰——我家有块田曾在那儿。小时,母亲在那儿种菜,不时扛锄下地挑水浇菜,总要走这一条路。我跟在她的身后,从那走过,两边尽是野羊角匍在地上,好多好多,开得极盛。路边的羊角是红的。母亲在远处田里,我一个小孩无聊只能摘几枝来。手上的野羊角不光好看,先当作好玩,后来长大了一些,才知道还可以当零食,红瓣儿在嘴里一会儿酸一会儿甜,“敢情还挺甜!”除田里的活、家务,马州的妇女都会上山割蕨,这也是她们在那年代最基本的活儿之一。后山的蕨菜是先前各户人家里最常见的生火做饭的燃料。人们每天磨好镰刀,背上枝竹杠,杠上缠着绳索,几人相伴便进了山。听老邻居说,当时都是这样——这边割,那边不忘在山里寻看,有没有野果顺便带回去给孩子。
那些割蕨的妇女面带马州人特有的神秘,沿山路而来,过了石榴河,我们都早早地等在河边。菜是绿的,两捆菜里的几枝羊角红得显眼。入村口时,远远地,人也多,你一点,我一点的。后山是绿的,河水也是绿的。红的羊角洒在了一片绿之中……
那天,和母亲谈天,说到了吃羊角的事儿。她问我,记不记得那个传说?我便说给她听,是不是这样子——传说有个寡妇带儿子过活。她希望儿子将来有出息,孩子却不听话,喜欢在外乱跑。一回,这个寡妇重病,咳到咳出血,想喝水。她便叫儿子去河里挑。儿子不去。寡妇说:“哪怕舀一碗也行。”儿子还是不去,说石榴河出门就到,你自个去,而后又跑去玩了。寡妇着急。急着急着身上猛地绽出了一对翅膀。儿子回家,谁料寡妇已叫着“迟了”远飞了。寡妇在空中叫着,掠过河去。她一直吐血,后山的白花就这么被染红了。传说里没说这寡妇后来的事,我也仅知道白花从此成了红的。“白花变成了红花,人变成了鸟……都会变。”她嘴里不停地嘟囔。
多年没见野羊角。我觉得这花和书本上的杜鹃不同。哪里不同又说不出。图谱上也有细微的区别,更多的可能是内心永远的小秘密吧。像我们母子多年以后离开马州,无人知道我们那时的心情。
传说与秘密是故乡留给我的。今天,我的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油菜田,花色澄黄,灿灿的顺着一个小坡拐了弯。放下笔,一闭眼,它们立刻红如鲜血,活活要滴落似的。一滴滴在往事里,慢慢洇开。一滴滴在我的来世。我最惦念的,不过是野羊角引起的秘密。“往后无论游历何处,把传说讲的道理带上便是。”我给自己说,所谓“心中有佛”,故乡远,也不远。
作者附识:
马州是我老家,今已拆迁消失,我也彻底地变成异乡人。马州是我们这些后辈叫惯的昵称,其实它就是马庄村加之周围广袤的野地和矮山水。它处于开滦煤矿的采煤塌陷区,在邻村纷纷迁至他处重建新庄后,我们村在这片随时可能沉入地下的地方,多呆好些年。煤矿多年开采,地下留有很多巷道,这些巷道废弃之后,涌上了地下水,而后出现塌陷。我的故乡就在地面上。从小我经常今天看到一棵草,不知不觉中就会在几个星期后再看到时,变成了“水草”。我能在水上行走,因为水下一尺处布满了屋顶……还有,很多地面会出现裂缝,通往地下,有的小伙伴就在和我捉迷藏时落进去,生命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有,头如石榴的鱼群经常在特殊的时间出没,水中便出现一片神奇的红色,照亮夜空……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才彻底搬离。而我在那段时间的游荡,凑巧目睹了太多的风物枯荣和传奇变迁。多年后,面对水下故乡,我一面手指水面为朋友比划出,幼时的一街一房一塔一树,一面止不住追念诸多往事。
责任编辑: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