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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守住一个等待吗?
绣品不是必需品,可它氤氲出某种情境,让你的人生就算跌到低谷,也不会失却身份。那个时候,春日午后,晒晒太阳,绣绣枕套,是我舒心一刻,也是心远一刻。政治有动荡,但四季自然如期流转,天空苍老,大地清明。太阳依旧辽阔而渲染。春色依旧宛如初生。醺风如酒,把大地滟染成一场草木颂。
悠然午后,外婆翻出箱子底下龙凤桂冠,那是她新婚夜,外公掀开她头盖的头巾。一帕正红,一墨绿。铺床上,晾。缎面华贵,靡颜腻理。绣的是什么,已不清,但花团锦簇、五色烂发的韵致,给了那时的我一种可以说是惊艳的感觉,是那朴素年代的一个异数。让我在“文革”硝烟之余,感受世界的另一种丰富性。那种周正的美,那种细细密密里不动声色的轰轰烈烈,无限的心事,全在里面了。还透着一股好日子的妍然感。
那一刻我不知外婆在想什么,但外婆那一刻抒情抚摩,却久久粘连在我童年心头,也朦胧地触摸到外婆内心的余味,及那种有意无意的等待(外公解放前去了台湾)。而窗外,晚霞燃烧在天边,层林尽染,巍峨连天,万象森罗,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烂漫如天籁,肃穆如明媚。也郁郁也苍苍,也悚然也滟染,盛时之繁华,衰时之苍凉,全在里面了。外婆是宁波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顾绣的余绪,顾绣作为 “中国第一绣”曾绵延地影响过中国四大名绣:苏绣、湘绣、蜀绣。王安忆新作、长篇小说《天香》中写道,“(民间)角角落落不知藏了多少慧心慧手——无限久远,天地间,散漫之气蕴无数次聚离——又有无数次天时地利人杰相碰相撞,方才花落谁家! ”
绣品里的心事
顾绣又称闺阁绣,是明清二代女性文化的精品与典型,是琴棋书画以外的另一种艺术样式,寂寞、怀春、才艺,全在里面了。庭院深深深几许,良家女子温良恭俭让的背后,锦心谁寄?
“独坐纱窗刺绣迟,紫荆花下啭黄鹂。欲知无限伤春意,尽在停针不语时”。
也许,刺绣释放了她们内心那种草色般热烈而茂密的混乱情绪,能量转化了,升华了,凝固了。这是情绪的另一种平衡。故绣帕绣袋往往是旧时女子定情信物。士大夫写诗抒发情怀,女子刺绣寄语满怀生命疼痛。
在这个意义上,我理解江姐就义前的绣五星红旗,生命燃烧在上面,情怀凝固在上面,它传递着共产党人在黎明前的肺腑心声。很多时候,绣品是女子一腔情思安放地,也是安抚之地,这是我们民族集体潜意识。所以,在当今大学校园里,依旧流行着女生的十字绣。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父母舅舅们各各赴东北西北工作,剩下 “孤儿寡母”留守上海。所以,在那些多事之秋,外婆一直是恻然的,惴惴不安的。她的心绞痛也许就是这样氤氲的,也把这种时时惊恐会发生什么的不安全感,洇染在我童年的潜意识里。
而在那个安详午后,因了绣品,生活铺染出柔软的一面。外婆初嫁一刻的矜持与回味,温情与缠绕,全在里面了。很多时候,绣品就是那种“珍贵时刻,替我说话的一束花”,替我们传递内心很多言不及义的头绪。
笨 花
王安忆曾把写作比喻刺绣:“创作就像做手艺的人。我小时候很喜欢绣枕套,创作就像绣花,今天一朵,明天一朵。 ”花蕊花萼一点一点用力顶出,毛毛茸茸,由淡及浓。也若宋词,长长短短,阕阕心事。簌簌而有余味,虚静中有一种精准的简练。那种工致里的余味,全在里面了。
我相信,文学更高的境界是对人心的开拓。即使面对一朵花,也能生发出自己新的感受与触动,在这个意义上,写作也像是一种沉入自己内心的幽径。
写作更像是把内心那些懵懵懂懂、混混沌沌的情绪梳理成形的过程,也是把潜意识浮出海面的过程。某些东西忽然清晰了,可以表达了,甚至连自己也陡然一惊,但它们就是出其不意地冒了出来,钻了进来。思路也好,文字也罢,更多是计划外,不可预期不可控,文字有自己神秘的路径,你无能为力。
在这个一切生怕来不及的时代,扎扎实实的笨功夫,坚持与等待,正渐行渐远。太多的稻粱谋扑面而来,逼着我们快反应,快处理,也快颠覆。心乱如麻,惶惑不安,但也因了文学的情怀,包括那些端良,那些慢而“无用”的情感,我们还在相信还在希望还在投入,还在拥纳每一天的生活,包括其中的七零八落,依旧氤氲着心头的悬望和期许。
岁月浩荡,大地锦绣。科技一往无前,疾行骤新,而文化依旧悠悠在人心上流转,兜兜转转,深深浅浅,超越着政治的宗教的科技的力量。在文化上,我们比的不是速度,而是耐心,是看谁的作品走得更远。
责任编辑: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