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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志愿者

　　“我在这里看到一群奇怪的美国人做着奇怪的事情，他们互相帮助不要报酬。”十九世纪，著名法国哲学家托克维尔到美国考察时，在写给法国国王的信中这样书写他的美国见闻。新年伊始，本报记者短暂美国行，浮光掠影之中，最想说的还是这句话。美国文化业的确具有鲜明的特征———

　　华盛顿肯尼迪艺术中心。当教育副总裁Ayers先生与我们座谈之后，将我们交给了两位志愿者，他们将带领我们参观整个中心。中心并不大，主要构成就是不同的剧场，预计一个小时就可以结束。然而，一切并不如我们所想象。

　　主讲志愿者是一位清瘦的老先生Rodney，一头白发扎成马尾，估计起码有70岁，一位五六十岁的女士陪同着他。行走中才发现，Rodney先生有腿疾，每一次转身都不能一步到位，需碎步挪动，但那位女士并不去扶他，只是在一米外陪着。艺术中心内部结构丰富，时有楼梯坡度，老先生不厌其烦上楼、下楼，绝不省一步之劳，一次下楼时差点摔倒。有人提出，不需要每间屋子都讲解，因为比起我们这几天看的太多的博物馆，作为演出场所的艺术中心在建筑和陈设上要逊色多了；比如不同楼层的总统包间休息室都是一样的，看一个就够了。但是不行，Rodney极其认真，一副不看完不许走的架势。在“中国厅”，面对王羲之“兰亭序”这些陌生的艺术作品，Rodney有点忘词，从口袋里掏出卡片，上面有着细细密密整整齐齐的抄录。就这样，我们“不得不”在不大的肯尼迪艺术中心“深度游”了一下午。最后一站，老先生将我们带到楼顶平台，俯瞰全城。此时，薄暮冥冥，灯火华盛顿倒映在波多马克河中，大家发出赞美之声，Rodney不再说话，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对于Rodney先生来说，一趟完美的参观历程应当在此时此地画上句号。

　　Rodney说，他在此当志愿者已19年。事实上，肯尼迪艺术中心随处可见的白发志愿者，与中心基本色“杰奎琳红”相映成辉，令人难忘。

　　“我在这里看到一群奇怪的美国人做着奇怪的事情，他们互相帮助不要报酬”，19世纪，著名法国哲学家托克维尔到美国考察时，在写给法国国王的信中这样书写他的美国见闻。志愿者，至今仍是美国文化业的独特景观。

　　在史密斯研究院下属的美国历史博物馆，我们的讲解员是一位前中情局工作人员，他母亲从前也是这个博物馆志愿者；著名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有一半工作人员是义工。据统计，义工一年工作时间有100万小时，如果折合成工资，以最低水平来算，都要七八百万美元。

　　乔治梅森大学视觉表演艺术学院资深副教授Michael E. Hill说，剧院的志愿者领座员，可以免费看戏。但是另一种高级志愿者，不仅要出钱，每次还必须买最贵的票以示支持，他们就是各类非赢利性文化机构的“董事”。

　　“他们是高层次的义工，不仅出钱赞助文化机构，当机构经营不善而倒闭时，由他们承担债务。”Hill副教授本人也是某文化团体的董事会主席，他开玩笑说：“我们要多出钱看戏，要免费工作20-30小时，人家写邮件给我，我还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回答。”

　　当董事是有门槛和条件的。旧金山亚洲艺术馆的董事会有70位董事，董事一任三年，每年需捐赠2.5万美金，当博物馆有特展等项目时也要认捐。馆长许杰说，艺术捐赠是美国的独特现象，在英法等欧洲国家也没有如此发达。几乎美国所有的博物馆藏品，都来自民间捐赠。旧金山亚洲艺术馆的藏品，就由曾担任国际奥委会主席的美国人布伦戴奇捐赠。亚洲艺术馆还有第二个名字"Chong-Moon Lee Center for Asian Art and Culture"，由韩国的硅谷企业家李重孟捐助1600万美金获得冠名。

　　“富人乐意当艺术机构董事有两个原因，一是美国人有很强的回馈社会理念。物质发展到一定层次，钱多钱少已经不是问题，关键是看谁贡献社会、回馈社会、社会认知的程度高。当你成为一个艺术机构的董事，就说明你进入了社会最高层次俱乐部了，还可以流芳百世。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做公益捐赠可以免税。”许杰说。

　　如果没有这些艺术赞助，博物馆生存困难。“博物馆完全没有能力到拍卖会上购买艺术品，但董事、捐助人会买来捐给我们，让社会共享”，许杰说。

　　在东亚，因为国际影响力不如中国和日本，韩国企业家很有意愿提升韩国文化的国际地位。亚洲艺术馆不仅得到李重孟的巨额捐助，三星公司也捐建了一个“三星厅”。

　　美国人何以如此热衷文化捐赠？政府的制度导向是重要支撑。

　　乔治梅森大学专门研究文化政策的Carole Rosenstein博士说，现在的美国文化促进政策中，占据最大份额是间接支持，比如免税；占中等份额的是直接支持，如国家艺术基金，从联邦到州都有；占据最小份额的是纯官方文化机构。

　　在绝大多数领域，政府不直接插手文化，但间接支持政策极大地影响了美国的文化发展模式，“这是让个人进行选择的。如对文化进行赞助，可以免税。”不管是面子上为了显得有文化有品位，还是实际上想免税，总之很多富人为文化事业掏了腰包。全美国的博物馆几乎都靠民间资助。有着官方背景的旧金山亚洲艺术馆，市政府只包水电费和市政府聘用员工的薪水，其余跟艺术相关业务则由专门成立的民间董事会负责，市政府无权聘用馆长，董事会才有权。

　　政府同样通过免税来间接支持非盈利机构从事公益文化事业。Hill副教授说，盈利机构有投资人，盈利返回给投资人，需要纳税，比如百老汇戏剧、拉斯维加斯演艺；非盈利机构有赞助人，演出不按照市场规律，如果卖票不够盈利，赞助人补缺；机构本身免税，赞助人也可免税；演出如果有盈余，不能回馈赞助人，不能分红，要投入其他类似演出。非盈利机构大致有三种赞助方式：个人捐赠，以家庭名义的基金会，以艺术基金会名义的组织机构。美国遗产税相当高，遗嘱捐赠则可以免税，这往往是文化团体想争取到的钱。2010年美国剧院协会统计表明，美国大约有1870家非盈利性剧场，当年演出16.3万场，票房收入9.64亿美元。

　　华盛顿肯尼迪艺术中心是个独特的机构，既是国家文化中心，又是肯尼迪总统纪念馆。中心每年1.85亿美元的预算，联邦政府投入3000万，7500万美元来自企业个人基金会募捐，其他通过票务、停车、礼品、餐厅等解决。由于是国家文化中心，这里的董事会带有一点官方色彩，主席由总统提名，往往是曾资助过总统竞选的艺术文化领域名流。教育副总裁Ayers先生说，艺术中心是个非盈利机构，它的公益性体现在，中心大门两侧的千禧年舞台，每晚6-7点都有免费演出，“马友友都会来”，中心一年有1800-1900小时的免费演出；针对周围的16个学校系统，中心有45人团队专门做学校艺术推广，学生包场表演票价5元，15年没有涨价；对残疾人等弱势群体给予赠票。“中心所有盈利不能分红乱花，可以放银行，也可以投入基础设施。”

　　华盛顿附近的狼谷（Wolf Trap)艺术基金会已经开始售卖2012夏季露天艺术节的票。数十年前，一位凯瑟琳女士买下这块地捐赠给国家森林公园，国家森林公园决定用这里来做艺术表演，整个运营交给了狼谷艺术基金会。基金会将这里经营成了一个著名的音乐节品牌，主要辐射40英里半径内的华盛顿都市圈。狼谷土地和资金全靠捐赠，自身运营良好，免税，盈利不分红。同样的《妈妈咪呀》，在百老汇的商业票价上百美元，在狼谷的演出带有公益性，只有数十美元。

　　非盈利机构的申请审核很严格。乔治梅森大学视觉表演艺术学院财务董事Andy Bursten介绍，首先你要提交申请，按照各州的要求，逐项阐述清楚，诸如内部管理、运行程序、董事会成员；达到要求后，才给你法人资格，但是你还不能接受捐赠，需向联邦政府申请免税。这个“门槛很高”，联邦政府的“1023”申请表一共有30页；免税获得通过后，每年要向联邦政府提交“990”税表，以便向公众公开。

　　“我今年68岁，院长还有三年任期，卸任后就去从事志愿者艺术教育”，这是乔治梅森大学视觉表演艺术学院院长Reeder，曾经的歌剧演员，后来的文化艺术教育家的理想。

责任编辑：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