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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伍尔芙在世，我绝不会妄自议论她的文字。她对别人的评价极其敏感，无论谁说什么，她总以为是嘲讽。她也许不知道，她的文字比她那张让世人惊艳的脸庞更美——实际上，对两者她都不具备相应的自信心。

　　作为一个作家，伍尔芙写下了大量的读书笔记。这些笔记并非是严格意义上的书评或读后感，它们传承了英国十七世纪的传统文学体裁“familiar essays”，即常见的英国随笔，并糅合了她特有的“印象主义笔法”（翻译家刘炳善语），别开生面。不提伍尔芙的小说，单是散文一项，就足以让她在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

　　伍尔芙曾用“普通读者”的书名出过两本书，如今，金城出版社将其合二为一了。对刚看到这些文字的朋友，我有个小小建议：最好先读该书最后一篇《应该怎样读书？》。虽说读书是私事，各有所好，但不妨听听行家里手的经验。伍尔芙自言只是从作家而非批评家的角度来谈读书，自己“常常为了自娱而随意读一读、写一写，不想建立什么理论体系”。她完全赞同读书这件事“不必听任何建议，只要遵循自己的直觉，运用自己的判断，去得出自己的结论。”就《应该怎样读书？》与全书的关系而言，它放在最后自有道理，那就是读完该书后，可以用它来印证你的读后感。不过如果挪到第一页，它更能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

　　在本书中，伍尔芙谈论了怎样阅读小说、传记与诗歌。她认为一个合格的普通读者需要“最珍贵的想象力、洞察力和判断力”，并赋予读者“重要的责任和地位”，即“我们提出的标准和做出的评判，无形地成为作家进行创作赖以呼吸的一部分空气”。伍尔芙的“兴趣读书论”深得我心：“天堂就是持续不断、毫无倦意地阅读。”她想象上帝看到腋下夹着书的读者走近时，上帝会说，“瞧，这些人不需要奖赏，我们这里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们，他们一生爱读书。”

　　《普通读者》书中提及多位西方文学作品与作家，读者看到的，正是通过伍尔芙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尽管伍尔芙自谦是“普通读者”，但她自身的文学修养与创作经验为其他“普通读者”所不及。她给评论性的文字赋予了油画般的层次感和立体感，在写人方面尤为明显。例如她笔下的英国著名散文家阿狄生：“他的最好的那些散文，保留了他谈话时的从容亲切和抑扬顿挫的节奏——他的微笑，在变成大笑之前自动收敛；他的想法轻松地脱离了轻浮和抽象，观点自然涌现，变得明亮、新鲜和多样。似乎他可以说出所有脑海里想象的东西，而且从不故意提高嗓门。”这段兼顾人物和作品的描述，使读者好像站在了一幅阿狄生的肖像画前，同时也看到了他的行文特点。不过，伍尔芙转而又说，“要抵制只阅读麦考利的‘阿狄生’、萨克雷的‘阿狄生’和约翰逊的‘阿狄生’”，因为阿狄生不是“任何人笔下的阿狄生”。读伍尔芙以及别人笔下的阿狄生固然愉悦，但直接阅读阿狄生显然更重要。

　　那些大腕级作家们，被伍尔芙女性独有的细致观察和细腻笔法几笔就勾勒得活灵活现。她写名作家斯威夫特，既包含强烈的社会批判，又不失英国式的传统幽默感：“在任何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伪装自己已成为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礼貌待人也必不可少，即使摆脱礼仪和俗套，用一种只一二知己明白的‘孩子气的语言’，也仿佛是热室中呼吸新鲜空气那般必要。保守的人、有权势的人、备受敬仰的人，恰恰最需要这种庇护。斯威夫特就发现了这一点。这个最骄傲的男人，一旦离开恭维他的大人物、献媚他的美丽女子，回到家中，便把一切都抛在脑后，舒适地躺在床上，撅起平时出语尖酸的嘴，学着儿语，同远在爱尔兰海峡彼岸的‘两个小淘气’、‘亲爱的坏家伙’或者‘调皮的捣蛋鬼’说个没完。”

　　只读伍尔芙的随笔，很难相信这是一个罹患严重抑郁症的一个美丽而不幸的女子所写。她在时好时坏的精神状态下，给我们留下了大量优秀文学作品。知道伍尔芙的现实经历后，我们会加倍尊敬和珍惜她。她的随笔散发着女性作家祥和的精神、柔软的光线，只是，把痛苦的一面留给了自己。

　　（《普通读者》，[英]弗吉尼亚·伍尔芙著，江帆译，金城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