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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的邂逅
2012年02月22日 15:32 来源:文汇报 作者:邵燕祥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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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3年冬天,我有机会到重庆去,这是“反右”以来除了下放农村和劳改农场以外第一次乘火车“到远方去”。宝成线迤逦过秦岭、大巴山,俯望峡谷间嘉陵江的碧水,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特殊身份,萌生一般人旅行的好奇和惬意。

  我所在的剧团带着三个剧目:曹禺的《北京人》,苏联战时题材的《花园》,还有根据胡正同名小说《汾水长流》改编的现代剧,到南方巡演。没给我分配具体任务,但开始时我总是每晚跟班,在后台搭把手什么的。这样把《北京人》的情节(本来没什么起伏跌宕的情节)和台词(的确耐琢磨、有回味)都看熟了。

  有一天,演出正在进行。有谁告诉我,有人找。抬头,那人就在眼前。后台光线暗,来人又黑又瘦,一下懵住了,什么人?听他用不大的声音说:“我是静轩。”啊,孙静轩!你怎么来到这里啦?我忘记他“反右”前就在重庆工作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清清楚楚是1957年1月底,在北京西四羊市大街外文局宿舍院徐迟家里,静轩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大意说他发现,写作就是要把好写得更好,把坏写得更坏。许多年后,我想他这是对毛泽东延安讲话里提倡“六个‘更’”的“活学活用”(文艺作品反映的生活要“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

  当时静轩已经发表了他的《海洋抒情诗》系列,在青年读者中受到欢迎,大家管他叫“海洋诗人”。文艺界也流传着他的“佳话”。例如在中央文学讲习所,他和山东老乡又是战争期间著名“孩子诗人”的苗得雨住同房间,说老苗床边挂的是中国诗圣诗仙的名篇佳句,孙静轩床边贴的却是普希金和惠特曼的画像。两位山东汉子为了诗歌观点,经常辩论到面红耳赤,甚至——用今天的话说是“肢体接触”,还得劳老大哥诗人张志民来调解纠纷。我没进过文学讲习所,这些都是耳食之言。

  不过,那晚从徐迟家集合走到西四同和居,赴《诗刊》的邀宴,静轩一直表现得文质彬彬。主编臧克家讲了创刊前后种种,特别是毛泽东召见的来龙去脉。大家都很兴奋,谁也不像要“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样子。

  不到半年,当时在座的,老诗人吕剑、唐祈,年青一代的公刘、梁南、静轩和我,不期都以“反党反社会主义”之名落网了。

  然后各自西东,彼此没有联系。一是自顾不暇,再也是为避嫌。胡风他们一些诗友间的关系不是叫审查个没完没了,甚至他们的读者也要交代所受的影响吗?“反党联盟”、“反革命小集团”,殷鉴不远,谁不退避三舍?正如苏俄女作家利季娅·丘可夫斯卡娅说的:“恐惧像一堵墙,把具有同样感受的人一一隔开。”

  大饥荒后期,1962年,一度传出要对划右派的人进行“甄别”的小道消息,秋天北戴河又强调“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把幻想扑灭了。加上台湾叫嚷要“反攻大陆”,政治空气好像越来越紧张了。

  我不认为剧团的领导和同事们在监视我,这个集体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接纳了我,平常我跟上上下下老同志和年青同志都处得很和谐。因为在我来此这段时期,没搞政治运动,而且我真的是“规规矩矩”,没有“乱说乱动”。宿舍同一单元住的居民小组长老大妈也没报告我有什么“异动”“敌情”(这是许多年后得知的)。但我是过来人,深知“提高革命警惕性”的训练和濡染,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里的逻辑必然。这使我在冷不防面对孙静轩的意外到访时,稍稍迟疑了片刻。

  静轩大概看出了我的一点犹疑和尴尬,也因为后台光线的确使人压抑,他说:“出去走走吧。”

  我却毫不迟疑地说:“就在这儿吧。”我拉他在个道具箱上坐下。

  演职员们来往穿梭,并不注意我们两人,但我仍然感到处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这里能谈什么呢?

  如果走出去,不管在江边,在路上,在茶馆,显然我们会互道别后的种种。我会讲讲自己怎么在“林教头刺配沧州道”的沧县、黄骅挖河修渠种水稻,而他则会向我述说他怎样押送农村,“历时四载,烧过窑,打过渔,当过伐木工和炊事员,几次大难不死”,刚刚回到社会上;甚至也许还会讲起他后来在《这里,没有女人》《黑色》中倾诉的别样的生活。而我为什么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谢绝他的邀约,把他挽留在这个黑糊糊的后台,这个绝不适合纵情长谈的场合?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在孤独又困厄的日子里,曾经多少次念叨杜甫怀念李白的诗,“世人皆欲杀”,“魑魅喜人过”,侈想着“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但真正的诗友来到身边,下意识地感到,不能两人单独外出,因为历次运动的教训铭刻在心,事事处处要有证明人,当急风暴雨来临时,会逼问你每一次跟朋友的会见(反动政治串联),每一次谈了些什么(反动思想交流),有什么密谋策划(反动组织活动)。

  于是我们坐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找话说,尽是些可说可不说的淡话,或者偶尔倾听一下前台的剧情。更多是沉默无言。但难得一见,恋恋不舍,又不忍匆匆道别。就这样坐到散场。

  十几年后的1979年2月,他在来京开过诗歌座谈会后,以《雾重庆》为题,追记其事赠我,但他把1963年记成了1962年,就是他刚刚结束劳改的年份了:

  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各自走过坎坷的路/我和你不期而遇,在这遥远的山城的街头/南方的冬天,本来不该寒冷/但此时却寒风凛冽,弥漫着大雾/不远就是温泉,该去洗一洗风尘/但温泉属于别人/你我只能默默地厮守在没有灯光的幕后/挨肩坐在长凳上,相对无言/听那迟缓而沉闷的汾水长流/好缓慢的汾水呵仿佛流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等待在阴冷里,你我紧握着冰冷的手/呵,一场戏总算闭幕了/你和我飞奔而去/去听那擂鼓般的波浪,看大江滚滚奔流……

  这最后的两句,当然是诗人孙静轩浪漫的畅想。因为那晚我们也还是黯然地默默分手了。

  写过这首赠诗以后不久,他就跟艾青、严辰、邹荻帆等一起,有一次沿着南方海岸线的远行。不仅在象征的意义上,而且以后来二十几年的作品证明,海洋诗人从而重获了诗的生命,艺术生命。

  在最后的二十几年里,他不复以青春年华率真倜傥的姿态出现,而于粗豪磊落中回首检点了自己的一生,也重新审视了这个扰攘的世界。

  2011年元旦,我收到了花城出版社出版的,由刘福春代编的《孙静轩诗选》,我就想为他写一点什么。这个童年在饥寒中度过,8岁开始流亡,12岁当兵的诗人,一生的经历丰富而曲折,对历史和现实也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并见之于笔下的诗歌。有关孙静轩对当代诗歌的贡献,除了林贤治、石天河,以及牛汉、昌耀有过一些恰如其分的评价外,我以为还缺少足够的估计。我也无力作出中肯的评论,只写下多年前两只“涸辙之鲋”的一次邂逅,以为纪念。

 

责任编辑: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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