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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时，只知学文化就是识字读书。后来，书越读越多，乃至被称作“文化人”时，却越来越难明白文化的奥妙，甚至对“文化”二字产生了敬畏。好在已离我远去十余年的母亲生前的几个生活细节，让我难以忘怀而咀嚼出了些许文化的内涵。

　　我走上工作岗位那年，老宅清代的大部分建筑已成危房而不得不拆除。一次我回老家，向母亲问起家堂中那么多老祖宗的灵位是怎么处理的。母亲告诉我：家堂中的祖宗牌位多，数也数不清，一位族内的长辈说，现在提倡破除迷信，这些牌位大家分分，劈了作煤球炉的引火柴烧掉算了。我一听，急了，忙问：真这么处理了？母亲说：“人家怎么做我管不了，我总觉得，不能这样。到天黑的时候，我把分给我家的那些祖宗牌位洗洗干净，放进了门前的河里，这水是连长江通大海的，让他们随流而去归入大海吧。我是读过书当过老师的，不迷信。我也不怕人说我迷信。连祖宗牌位都劈了当煤球炉的引火柴，虽不迷信，但又信了什么呢？”

　　这是将近半个世纪前的事了，那时真穷，连祖宗牌位都要用来作引火柴生煤炉。那时的思想更“穷”，只有迷信与不迷信之分。我母亲没这样做，我为她自豪。这更让我懂得，能否尊重祖先，心中能否有让他们安宁的理念，是有没有文化的一种体现。

　　“读过书”的人是不能把祖宗牌位当 “引火柴”烧的。

　　“文革”中，父亲单位的造反派抄了我的家，还把我母亲拉到街上与父亲一起批斗游街。母亲蒙受如此不明不白的大辱后一言不发，一病不起。而当我得知情况赶回老家时，母亲却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仍跟往常我回家时一样，烧我喜欢吃的菜给我吃，检查我的衣服鞋袜，看有什么需要缝补的地方，问我在单位里的情况以及到过我家好几位老同学的情况，而对被抄家游街批斗的事只字未提。那天晚上，也跟往常我回老家时一样，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熄了灯，拉家常。她说起了她的祖先方孝孺，她说，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死后，朱棣带兵进京与侄子争皇位，还让大学者方孝孺为他起草即位诏书。方孝孺不愿助纣为虐，朱棣威胁要灭他九族，那是当时最严厉的处置了，等于要斩草除根。方孝孺却毫无惧色，冷然回答：杀我十族亦无妨！朱棣挖空心思地把方孝孺的老师一家也拎了上去，凑满十族，满门抄斩！方孝孺觉得很对不起他的老师，可他的老师在临行前却哈哈大笑，以有这样的学生死而无憾。我从小听母亲多次讲过方孝孺的故事，讲就在这样的腥风血雨中，还是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方孝孺的一个儿子，得以让方家子孙延续。母亲还按方家的辈分给我取了个方姓的名字。我明白，母亲一直对我存有厚望，尤在此时此刻，更希望我能延续先贤的血脉，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当我活到古稀时，我更明白，作为一个“文化人”缺此便成伪！

　　我们姐弟五人全是母亲亲自奶大的。母亲说，她出生后，她的母亲就亡故了，她没吃上过母亲的一口奶，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有此缺失和遗憾，为此，她宁可放弃工作也要亲自把五个孩子奶大抚养成人。其中的艰辛是可想而知的，记得有一次她生病我回老家去看她，只见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挣扎着，后来她告诉我做了一个梦：我们快放学了，她却还没有把饭菜做好，急得她在灶台上到处忙碌着……而待我们长大工作后，她却从未想到过我们应对她有什么回报，从未主动向我们要过一分钱。我们给她一点钱都如数存入银行，她说：“以后你们用它料理我的后事吧！

　　”父亲故世后，没有了退休金，我们几个子女向母亲保证，每月给她的生活费绝不会少于父亲的退休金。她却出自真心地喃喃说道：“我现在多活一天，让你们受累一天……”听了此话，我躲在一边大哭了一场，世上的母亲竟会如此为子女着想。这更使我懂得，人活着最起码的责任不仅要上对得起前人，而且还要造福于后代，这样，人类才能健康地延续。如若说到“文化”，这当然也是检验有没有文化的一个标准。任何哪一代人，如果只顾自己的生存和享受，不顾子孙万代地去任意挥霍那些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呈现的只有五光十色下的野蛮。

　　我的母亲是位最普通不过的母亲，给我留下的点点滴滴生活细节，她根本想不到会与“文化”二字搭界，更没想到是在向我灌输她的“文化观”。然而，却潜移默化地让我慢慢懂得，劈祖宗牌位似的“破四旧”，其实是没有文化的一种体现；无视先贤积累下的知识和为人之道，也是没有文化的一种体现；在政治高压或者金钱的腐蚀面前丧失了自己的独立人格，更是没有文化的一种体现；只要当下的享受而不顾子孙万代的利益，亦无文化可言……文化的宽宏深邃当然远不止于此，但若能注意和看重这些，形成社会的共识，当对共建让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可迈进一步。

责任编辑：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