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大个子”张伟明显消瘦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一笑起来，人们总是担心，他的肚子会从紧绷的衬衣中挤出来。

　　今年不同了，他身着同样尺码的衬衫，会让人生出“衣带渐宽”的遐想来。

　　48岁的张伟得了糖尿病，一系列并发症让他脸色苍白，全无先前的红润。

　　他不得不控制饮酒。“海量”的他，现在遇到应酬，喝不上几杯，就要倚在沙发上吸氧。

　　张伟老了。去年这个时候，旁人还没有这样的感受。如今，聊得兴起时，人们偶尔会听见他“知天命”的感慨。当然，惯常日子里，他依然充满活力，一副志在千里的样子。

　　作为辽宁渤海科技城公司总经理，过去的一年里，他一直处在高新区管理模式变革的大潮中。

　　他所在的营口高新区，国家级高新区中的“小字辈”，自从筹备跃升“国家级”开始，就在进行一种与众不同的尝试：改变过往高新区管理体系中管委会包打天下的局面，在管委会的监督下，由专业团队负责园区的开发和运营。

　　在辽宁省委、省政府支持下，渤海科技城获批建设，张伟成了专业团队的“带头大哥”。

　　从那一刻开始，如何把握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如何更好地经营园区，成为张伟反复摸索并尝试解答的问题。

　　一张没有完成的“军令状”引发的思考：政府是首先要抓住的“市场”

　　“如何让政府满意是运营商必须考虑的，这也是经营高新区的基础。我们不能站在政府的对立面，而要融入体系，把握趋势，以求引领未来。对我们来说，政府不仅是客户，更是首先要抓住的‘市场’。”

　　2011年岁末的营口，零下十几摄氏度成为一种常态。连天的风冰彻骨头，呼呼地往行人脖子里灌。

　　渤海科技城会客室内，张伟穿着一件衬衫，不间断地回答记者的提问。硅藻土装饰的屋顶底下，灯光泛出青黄色，映照着他灰白的头发。

　　张伟抹了下眼睛。过去24小时他没有好好休息。从营口到北京，从北京到大连，从大连到营口，他“埋头拉磨”，不知疲惫地引进新一批科研项目。

　　自2010年年初入主科技城开始，张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引不来科研项目，地处东北老工业腹地科教资源匮乏的营口高新区，发展和提升只能沦为一句空话。

　　一年前的早些时候，他向时任营口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李和忠立下了“军令状”：“引进科研机构和项目，传统优势产业占1/4，新兴竞争性强产业占1/2，现代服务业产业占1/4，并在财务上实现盈亏平衡。”

　　当时的张伟意气风发。辽宁沿海经济带、沈阳经济区、国家级高新区，三大国家战略在营口交汇，让他体味出“重大事件构成的繁荣”。

　　此时的辽宁渤海科技城公司，在各级政府支持下，具体负责高新区的开发和运营；管委会则全面退出营口高新区的运营环节，转而负责园区的总体规划、经济运行、依法行政、监督服务。

　　实权在握的渤海科技城，准备效仿国外顶尖高新区的管理模式，通过公司化运营，砸醒管委会体系下各地依靠强势政府重磅投资造出的一些“烂尾园”。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要和旧有体制掺和。”曾有领导这样给张伟打气。深受鼓舞的张伟曾在不同场合表示“把公司化运营进行到底”。

　　在过去一年的探路中，张伟选择了纯粹的市场路线。渤海科技城和政府分道扬镳，也把科技城公司和高新区管委会摆在了平行线的“两岸”。

　　“双方会在某些环节发生‘梗阻’。”往事像电影一样在他脑袋里闪过，“科技城用水有时会莫名其妙地遇到问题，甚至科技城的员工有时会被跟踪。不久之后，高新区管委会收回了产业地产和招商引资的部分职权。”

　　在这种震荡中，张伟的不少精力陷于纠缠，这也导致了“军令状”化作泡影。

　　很多个华灯初上的晚上，张伟不愿意人们提及管委会，甚至怀有一种抵触情绪。只不过，每当他想起没有完成的“军令状”，内心里就会生出五味杂陈的味道来。

　　他会这样问自己：“我们做的都很到位吗？”

　　冷静的时候他给出了答案：“那时候，渤海科技城也在摸索着趟路。我们还处在招兵买马的阶段，远远没有达到羽翼丰满的地步。对于高新区管理模式的变革，我们还缺乏经验；对于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的估计也不充分。摩擦让我们对于完成‘军令状’缺乏足够的动力。”

　　想清了这一点，张伟开始理解管委会。“管委会在高新区里扮演着强势政府的角色，承担着经济社会发展和转型的重任。营口高新区的探索，意在政府监管下进行公司化运营。这在全国范围内是鲜有先例的。尽管管委会具有监督职能，但强势政府的角色确实打了不少折扣。管理体制上的变革，不可能一帆风顺。很庆幸，营口市和营口高新区给了我们这次机会。”

　　纠结过后的张伟认为“自己更成熟了”，对于过去一年的摩擦，他认为这是“变革中‘政府之手’与‘市场之手’两种体制必然要经历的”，“强势政府是我国飞速发展的根基之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我们近年来尝试着完善的。我们遇到的问题，不是科技城公司和高新区管委会之间的矛盾，而是‘政府之手’与‘市场之手’协调过程中的矛盾”。

　　这样的认识让张伟对变革投入了更多热情。“过去的一年是震荡的一年，但震荡是不可怕的。我们找到一条主线，那就是在政府的领导下，坚持公司化运营。”

　　张伟在改变，他的这种变化，在无声无息间改变着未来的走向。“如何让政府满意是运营商必须考虑的，这也是经营高新区的基础。我们不能站在政府的对立面，而要融入体系，把握趋势，以求引领未来。对我们来说，政府不仅是客户，更是首先要抓住的‘市场’。”

　　青黄灯光映照着张伟灰白的头发。在那个瞬间，沧桑和成熟相伴相生。

　　一家全资国有公司的角色判断：要按市场规律做体系内的事

　　“运营商服务政府的第一要务，就是做政府想做而做不了的事，答政府想答而答不好的题。拥有一支专业化的团队，这是运营商存活的资本；更好地经营园区，则要按市场规律做体系内的事。”

　　阳光洒在渤海大街上，接连数日的阴霾一扫而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路人，吐露出节日临近的喜悦。

　　张伟的心情就像某报“年末特刊”上的“中国盘子”，描摹了浓浓的橘红色，依然无法掩饰从头而来的“裂痕感”。

　　一片一片觥筹交错的光影中，他有种不似去年的感慨。对于“梦想随着肚子一起缩水”的调侃，他没有反驳。

　　历史的车轮驶回2010年年初。那时，张伟离开了自己经营的公司，带着自己的团队，开着自己的车，入驻渤海科技城。那时，他的眼前浮现的全然是一马平川的平和景象。

　　不少来自政府、企业、中介机构的朋友，用“天时、地利、人和”形容科技城的“集万般宠爱于一身”。

　　所谓天时，这里享受各大国家战略的叠加；所谓地利，这里拥有200多平方公里的盐田，避开了不可触碰的18亿亩“红线”；所谓人和，这里的各级政府对公司制运营模式表示出不同程度的热情和支持。

　　那时的张伟，感觉自己就像指挥千军的统帅，“只待战斗打响，而后攻城拔寨，达成科技城整体上市的梦想”。

　　意料之外的“震荡”一度让张伟掉进了冰窟窿。“管委会回收产业地产运营权，我们的资金无法回笼。这也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儿。”

　　在“震荡的一年”中，张伟的心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痛苦过，消沉过。但是，世间的事常常是耐人寻味的。在他心里撕开口子的时候，新的空气也在不知不觉间透了进来。

　　夏天里的一个夜晚，暴雨劈头盖脸袭来。管委会遇到了大水。因为过往摩擦，一些员工有点幸灾乐祸。张伟一面派人帮助管委会清除水患，一面借机在科技城内部统一思想：“渤海科技城是管委会的全资国有公司。我们是一家公司，更是一个政府的平台。”张伟由此做出了一个基本判断：“科技城是离不开政府的。”

　　这种变化是张伟发自内心的，他感觉自己在政府与市场的合作中“越来越能读懂现实”。

　　“运营商服务政府的第一要务，就是做政府想做而做不了的事，答政府想答而答不好的题。拥有一支专业化的团队，这是运营商存活的资本；更好地经营园区，则要按市场规律做体系内的事。”

　　坚持在管委会领导下按市场规律办事，渤海科技城的观念转变了，开始通过专业化服务为政府排忧解难。

　　“有一次，省里要高新区拿出未来发展的规划方案。管委会请来了咨询公司协助完成。折腾了一段时间，方案还是没能通过。他们就找我们帮忙。科技城下设规划部，能够及时有效地提供专业修改意见，我们立即启动，很快就完成了任务。”按照张伟的理解，“现实赋予了科技城‘双面人’的角色。作为政府平台，科技城要扮演各种角色，会说科学家的、政府的、企业的各种语言。平台下辖的业务部，因为不直接和管委会对接，可以相对单纯地进行公司化运作。平台离政府越来越近，下属事业部离政府越来越远。”

　　为了说明科技城的自身特点，张伟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家高新区向IBM承诺，修建4.2米高的厂房。IBM入驻时发现层高只有3.5米。你想想，一般的高新区管委会，更多的精力在于进行宏观层面的统筹，由开发商负责地产开发，主体不一，监管不严，出现这样的事并不稀奇。”

　　张伟认为，探路中的营口高新区不会出现类似情况。“我们在管委会监督下，由科技城的专业团队负责开发和运营。我们下辖规划、金融、招商、地产、综合5个事业部，面向政府和企业提供专业化服务。”

　　按照市场规律做体系内的事，渤海科技城终于再次赢得了信任。营口高新区管委会决定，新年里再度“放权”。

　　“人们都讲服务，但很多事从政府角度根本没法做，也做不好。营口高新区管委会编制不多，小马拉大车，难以承担园区开发任务和各项建设，体制性惰性难以克服。”营口高新区管委会主任朱恒南一年前的话，在张伟的内心中反复响起，“专业团队运营园区，管委会从内心里是支持的。在过去一年里，我们遇到的问题，关键是我们这家全资国有公司，应该对于自己的角色作出怎样的判断。”

　　“变革从来不可能一帆风顺，遇到波折在所难免，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对待。营口高新区的变革，从管理体制入手，这注定了我们要经历千难万险。不过，我们是值得骄傲的，因为我们抓到了问题的关键，而后做到了一往无前地进军。当方向对了的时候，越是艰难就越接近拐点。”营口市委常委、副书记、营口高新区党工委书记李和忠说。

　　在张伟的内心中，度尽劫波过后的重新上路并非原地踏步，而让营口高新区的发展带有了螺旋式上升的理性。此时此刻，张伟的脑袋里生出了两个愿望：“一是科技城做好政府平台，二是下辖事业部独立上市。”

　　一无所有中催生的风险机制：让人才获得风险中成长的机会

　　“高新技术产业不成气候，地方财政不足以养活高新区，这里有新升级国家高新区的通病。变革造就了它的与众不同。科技城就像一家风投公司，这里虽然有风险，但每个人都能获得风险中成长的机会。”

　　新年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很多事在张伟脑袋里绕来绕去，有烦也有甜。直到凌晨，他还没有睡着。

　　望着手机中拟好的《满江红》，他心中有一种慨叹：“老幼皆须负担，事业正当艰难，公也难，私也烦。”

　　他本不相信命运，但在此时，他偏偏生出命运弄人的想法来。

　　过去一年里，在高新区管理体制的大潮中，他有过水土不服的“上吐下泻”，有过不明就里的“手足无措”，但这些都不足以动摇他探路的决心和信心。

　　最让他头疼的是人的问题。

　　“就像踢球一样，只有一个人技术过硬，比赛无法取胜。”有人这样诊断营口高新区，“张伟总是冲在最前面，但营口高新区的发展需要更多人才。”

　　张伟盘算过营口的家底。

　　在过往十余年中，冶金、石化、镁质材料、装备制造、新型建材、纺织服装六大传统产业，贡献率超过80%，用张伟的话讲：“既缺乏高，也缺乏新，产业留人很难。”

　　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

　　“我关于市财政专款支持科技城建设的建议遭到回绝。市长的理由很简单，没钱。这就让待遇留人难以实现。”

　　一段时间，张伟只能这样说服相中的人才：“你不能只看眼前。这里就像风投公司一样，能创造很多机会。”

　　时间久了，他和科技城团队，竟然在一无所有中创造了一套针对人才的风险保障机制。

　　“关于公司内部留人，科技城有两张牌。对于顶尖人才，采用年薪制，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对于所有人才，内部没有天花板，每个人都可当老板。”

　　张伟提起了张毅的故事：“张毅到科技城时我就承诺，时机成熟时他负责的一块可以分离出去，单独成立一家公司。科技城给他提供一个平台。现在，时间到了，他带着云计算相关业务离开了，自己做了老板。”

　　当然，张毅的离开有一个前提条件。“我们签订了合同，单独成立的公司必须和科技城进行相关业务的合作。这是双方获益的事，他们找到了客户，我们获得专业化服务。”

　　在吸引人才的问题上，张伟为渤海科技城画了一张“风险网”：“营口高新区承担大风险，每个人承担小风险，大家风险共担，在风险中获得我们提供的成长起来的机会。”

　　张伟看到了“镁”人才聚集的机会。

　　“营口的镁资源储量列全国首位，多年来一直处于低端开采阶段。我在营口县级市大石桥找到了我国最大的镁开采商青花公司，把它纳入这个‘风险网’中。”按照张伟的规划，渤海科技城在大石桥围绕青花公司筹划了镁产业园。“我们在营口高新区里面组建镁基金、镁交易平台，目前正邀请几十位院士做我们的顾问。一个完整的链条，通过风险和收益串联起来。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高端人才一定‘镁’在营口。”

　　张伟深知这里的不足：“高新技术产业不成气候，地方财政不足以养活高新区，这里有新升级国家高新区的通病。”张伟依然充满信心：“变革造就了它的与众不同。科技城就像一家风投公司，这里虽然有风险，但每个人都能获得风险中成长的机会。”

　　在等待新年的那个晚上，张伟有些许醉意了，仍然不愿睡去。青黄灯光下，他的头发越发灰白。他在心里叨念着那首《满江红》：“秋冬时节运筹明年，南征北战，千斤重担，还须气定神闲。”（记者 韩义雷 郝晓明 谈琳）

责任编辑：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