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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桑塔格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张 艺
1991年初,苏珊·桑塔格在曼哈顿的切尔西区附近的一家书店门口翻抄一箱看上去脏兮兮的二手平装书时,意外地撞上了列昂尼德·茨普金的《巴登夏日》,将其视为百年间的小说和类小说中最具原创性的成果之一。而在2001年《巴登夏日》英文版付印之际,桑塔格更是慷慨主动为其作序,并不遗余力地宣传。作家看作家,表面的惺惺相惜之下,更多见的是暗自挑剔,而桑塔格这样毫无保留地公开赞美,实在难得。
在这本原先名不见经传的书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独特魅力,直教桑塔格情愿俯身臻读?阅读过后我赫然发现,那源于一种桑塔格早在7岁时便宣称的、对于伟大俄罗斯小说的热爱,特别是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热爱。这篇文章在由黄灿然所译的桑塔格最后一部文集《同时:随笔与演讲》中,即被定名为“爱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巴登夏日》这部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进行虚构性再创造的作品中,作者茨普金热爱陀氏、总是癔想陀氏的生活,甚至将自己的生活与之相联系。茨普金生在一个俄罗斯犹太人的家庭;桑塔格的父亲出生在奥地利犹太人的家庭,母亲则生于被苏联占领的波兰犹太人家庭。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位“受侮辱者和受损害者的珍贵的捍卫者”,似乎特别吸引对受苦有着与生俱来敏感的犹太人。
回望茨普金的一生,对文学的热望之心从不曾泯灭,哪怕在经历严重的信仰危机之时——他曾被19世纪俄国关于“究竟有无上帝、信仰究竟为何、没有信仰人如何活”等问题折磨得寝食难安。他信仰危机的纾解,要借助踏入陀氏文学创作的精神花园来完成。
俄罗斯东正教的思想几乎伴随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弗·谢·索洛维约夫在分析陀氏创作中的人道主义时,就指出其基础是东正教的“神秘”与“超人力”。在俄罗斯东正教里,真理不再是基督思想中对客观终极价值的追寻,因此感知上帝的存在也变为一种难以用语言名状的神秘内心体验(或曰灵知感悟)。然而,在小说创作中,陀氏却几乎是丧失信仰的,他的宗教世界观与其艺术创作之间,存在着极不和谐的龃龉之音。正是这样一种来自信仰与创作间紧张张力的矛盾与撕扯,带来了一份意外的缪斯礼物:其文学创作中大放异彩的“聚合性”意识。
茨普金爱陀思妥耶夫斯基,桑塔格爱茨普金,桑塔格爱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并非戏仿桑塔格对组合“三”的偏爱。笔者这样表述,只因在伟大的作家们身上,往往可以发现惊人相似之处:桑塔格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样都有信仰与创作的分裂。桑塔格自我宣称为无神论者,在桑塔格儿子大卫·里夫整理出版的母亲早年日记《重生》首卷“我之所信”的第一条,便赫然记道:“我坚信,人死后不存在个体神灵或生命”,这一信条甚至高于对自由、诚实、智性、快感、公共利益等后来桑塔格终生追求的信条。在《重生》中,桑塔格多次提及、甚至是秘密信奉着她的“犹太诺斯替教”,这种教派被称为基督教异端,其精髓“诺斯替主义”也被译为“灵知主义”,意指一种神秘的、属灵的特殊知识。这一信仰在桑塔格创作的《恩主》《反对阐释》《死亡匣子》《激进意志的样式》《土星的标志下》中有不同程度的体现。1990年以后,桑塔格隆重推出了其历史主义的文学创作《火山情人》《在美国》及《床上的爱丽斯》,对历史的回归似乎表明其对“神秘”、“灵知”的祛魅,“诺斯替”的幽灵在“身份化”(《在美国》中民族身份的探索、《爱》中女性身份的追寻以及《火》中历史身份的重构)的历史狂潮席卷下,几乎被涤荡殆尽。
从“神秘”回归“历史”的文学创作之路,发生在桑塔格怀疑“灵知”信仰的精神危机之下。同样是信仰危机与文学创作痴缠相伴,陀思妥耶夫斯基与桑塔格还是有些微区别的:陀氏由信仰危机产生的“聚合性”意识促成其创作风格的形成;而桑塔格则是由信仰的危机促发了创作上历史主义的转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是“怀疑的不信仰”,在陀氏的创作中,聚合意识是怀疑的大方呈现;而桑塔格经历的是“信仰(秘密信仰着异端的诺斯替教)的怀疑”。但二人又存在着显而易见的相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艺术创作成了描绘和展示真理的惟一途径,作家在临终前一封信中曾经明确写道,“疗救之途、逃避之途只有一条,那就是艺术,就是创造性的工作”。无独有偶,在《死海搏击——母亲桑塔格最后的岁月》中,儿子大卫·里夫回忆起母亲爱参观墓地的积习,认为这并非是女作家长期纠结于自己终有一死,而是在表达着向艺术的第二生命的不朽致敬!
也是这种对于艺术的无上热爱,让桑塔格终究无法坦然面对死亡。大卫·里夫说,母亲不是信徒,长期以来,母亲对罗马天主教只是怀有一种王尔德式的欣赏,仅此而已。但他却没有提及母亲对于犹太“诺斯替”教的感情。这也许是由于“诺斯替”的异端地位,令桑塔格羞于对儿子启口自己的秘密信仰?也许是因为桑塔格晚年的信仰怀疑及其对“浪费那么多时间去信仰”的悔恨,令大卫·里夫不屑提及?大卫·里夫还说,母亲的犹太人出身对她的吸引力也极小。可是,桑塔格的确关注着犹太裔作家、批评家及思想家的所思所感,她变相地在拷问自己的犹太性。
其实,大卫·里夫所言的对宗教的“王尔德式的欣赏”,所指的即为一种对艺术美的永恒追求。桑塔格在茨普金《巴登夏日》的序言《爱陀思妥耶夫斯基》中则更早给出了答案:爱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爱艺术。这样看来,大卫·里夫在《死海搏击》中说,“艺术慰藉,也是艺术谎言,始终是母亲的慰藉;但她的死最残酷之处在于,她生命中支撑她、鼓励她、告知她的东西恰恰令她的死变得更加难以忍受”,确是一句发自肺腑的真话!
来源:文艺报 2011年08月10日
责任编辑: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