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清朝康、乾年间昆曲的复兴和繁荣与盐商阶层的物力支持和风气倡导密切相关。其中，两淮盐商、盐政畜养了数量庞大的商署、官署昆曲戏班和家乐，以供自娱和交际之需。他们凭借雄厚的财力，将众多文人曲家招揽门下，日事选胜征歌、顾曲品剧。为了更好地满足演剧的需要，他们还资助剧作家创作新剧和刊行旧剧。他们对昆曲偏嗜和倡导，促进了康、乾年间昆曲的繁兴。

　　【关 键 词】昆曲/复兴/盐商

　　自明嘉、隆年间魏良辅革新昆山腔、创立“水磨”昆腔起，昆曲便迅速发展并日趋兴盛，至万历、天启年间，已臻于极盛。随后的易代鼎革虽造成了清顺治年间昆曲的一度低迷。然而，随着清朝统治的日渐巩固和“康乾盛世”的到来，昆曲呈现出一片复兴的景象。康、乾年间昆曲的复兴主要归功于良好的外部环境和昆曲本身所具的艺术魅力。其中，以盐业经济为主导的商业经济的繁荣，为昆曲的兴盛创造了良好的外部环境，而康、乾二帝对盐商阶层经济利益的维护和对盐商、盐政官员奢靡生活的宽容，成就昆曲这一盛世之音的全面复兴。由于康、乾年间戏曲兴盛与商人阶层的崛起有着重要的关联，本文拟就康、乾年间昆曲兴盛的盐商背景作些阐发，以期深化此课题的研究。

　　一、盐商嗜乐蓄伎风习的盛行

　　商人阶层对戏曲的全面倡导和深度介入是明清戏曲史上一大重要的文化现象，明清商人的耽溺戏曲极大地推动了戏曲的繁荣。作为明清商人中财雄势盛的盐商阶层，他们的声伎豪侈更为时人所注目。明李维桢称：“新安高赀贾人饬冠剑，连车骑，博戏驰逐，好气任侠，作色相矜，后房佳冶曳纨绣，珥金翠，别有名倡选伎，歌扇舞衫与金谷、绛帷争胜。”①具体如嘉靖间广西道监察御史华亭宋贤“家在东海上，能以鱼盐收什一之利，故以富厚称”，其子宋邦义“籍有其父之业，且性亦跌宕潇疏，时有声伎、音乐之娱，与夫弹棋、击剑、蹴踘、樗蒲之好，而间亦常以鲜衣怒马自雄于里巷间”②；南京监察御史常熟钱籍“家濒海，取鱼盐蜃蛤之利，招延宾客，盛饰声伎以自愉快”③；崇祯间兵马指挥司副指挥宝应杨九重“饶于赀，支盐淮南，为大贾，美服精膳，日拥声伎，嬉笑佚乐”④。而在清代的文献中，有关盐商选胜征歌的记载更是不胜枚举。诸如：

　　“(郭元釪)家世业盐筴，饶于赀。维扬为东南都会，俗尚淫侈，而豪商大贾尤以财雄视闾左，率鲜衣怒马，选妓征歌，载酒平山堂、二十四桥为乐。一珮一裘之丽，一花一石之奇，至耗中人百十家产。”(清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

　　“通州滨东海，擅鱼盐利，而约斋徽产也。徽之俗善心计，拥高赀，所居必夏屋，被服必纨绮，挟赵女燕姬，多丽仆，张筵设伎乐，出入必乘坚策肥，交通必显达以赫奕其声势。”(清梁份《怀葛堂文集》卷三《江母八十寿序》)

　　“闽当承平以后，滨海奥区，沃壤广衍，有力者坐收膏腴，连阡陌，通鱼盐、贾舶之利，不数年而致巨富者多矣，然皆拥厚赀，侈第宅、声伎、苑囿以自封殖。”(清蔡新《缉斋文集》卷七《赠奉政大夫工部屯田司员外郎让亭庄君传》)

　　以上引述表明，由于从事盐业经营所带来的丰厚利润，在明清时期的扬州、通州、惠州等东南沿海地区，造就了一个财赀雄厚的盐商阶层，而服食豪侈、声妓繁艳是他们的重要表征，其中尤以两淮盐商为突出。平步青《霞外捃屑》卷一《盐商捐输皆虚伪》称：“两淮盐商，皆席富厚，乐骄逸，园亭、服食、玩好、宴会、优妓之乐，穷年不休。”纪昀也慨叹：“广陵名都，繁华从古；圜阓鱼盐，楼台歌舞；户拥高赀，地称沃土。匪曰多财，即称善贾。”⑤

　　盐商的声色奢靡，也与最高统治者的纵容有关。康熙帝虽曾对盐商的奢侈持批评态度，但他在南巡期间，依旧接受两淮盐务、盐商的迎驾演剧。他对盐商奢侈的默许，客观上助长了盐商的奢靡之风。即至康熙末年，盐商的声妓豪侈已是登峰造极，从而引起了崇尚俭约的雍正帝的强烈不满。雍正登基伊始，即颁敕了禁止盐商奢侈的谕旨：

　　各省盐政奉上谕：国家欲安黎庶，莫先于厚风俗，厚风俗莫要于崇节俭。……朕临御以来，躬行节俭，欲使海内之民，皆敦本尚实，庶康阜登，而风俗醇。夫节俭之风，贵行于闾里，而奢靡之习，莫甚于商人。闻各省盐商，内实空虚，而外事奢靡。衣服屋宇，穷极华靡；饮食器具，备求工巧；俳优伎乐，恒舞酣歌；宴会戏游，殆无虚日；金钱珠贝，视为泥沙。甚至悍仆豪奴，服食起居同于仕宦，越礼犯分，罔知自检，骄奢淫佚，相习成风。各处盐商皆然，而淮扬为尤甚。使愚民尤而效之，其弊可胜言哉。尔等既司盐政，宜约束商人，严行禁止。出示晓谕，谆切劝诫，使其痛自改悔，庶循理安分，不至蹈僣越之愆，而省一日之糜费，即可以裕数日之国课……⑥

　　然而，雍正出于敦厉风俗对盐商奢侈行为的约束显然带有个人的好恶和认识上的不足，其潜在危害是造成盐商的财富难以通过消费环节实现社会财富的再分配，限制盐商选妓征歌也势必造成娱乐业的凋敝。有鉴于此，其缵承者乾隆出于繁荣社会经济的目的，对盐商的奢侈持鼓励态度。乾隆三十年(1765)，乾隆第四次南巡驻跸扬州时，曾作《自高桥易舟至天宁寺行馆即景杂咏》组诗，其二有注曰：“常谓富商大贾，出有馀以补不足，而技艺者流藉以谋食，所益良多。使禁其繁华歌舞，亦诚易事，而丰财者但知自啬，岂能强取之以赡贫民？且非王道所宜也。化民移俗，言之易而行之难，率皆类此。”⑦可见乾隆采取鼓励盐商奢侈性消费的政策，正是基于拉动内需、养活贫民的考量。乾隆崇商政策助长了乾隆年间盐商养伎蓄乐之风的盛行，而乾隆的六下江南，两淮盐商为了迎接乾隆的巡幸，竞相蓄养昆腔家乐，成就了昆曲的鼎盛局面。清盛旻《两淮盐法录要序》称：“乾隆盛时，扬州盐商供巡典，办年贡而外，名园巨第，络绎于平山；歌童舞女、图画金石、衣服肴馔，日所费以钜万计。”⑧盐商阶层的声妓骋逐，是康、乾年间昆曲复兴的重要助力。

　　二、盐商私家蓄乐的兴盛

　　盐商蓄养昆曲家乐在明代即已盛行，如明万历年间徽州歙县籍盐商汪犹龙在扬州“招曲师，教吴儿十馀辈，竭其心力，自为按拍协调，举步发音，一钗横，一带飏，无不曲尽其致”。⑨汪犹龙同乡亲友吴琨从苏州购得昆曲家乐一部，其家乐擅演汤显祖《牡丹亭》，“能飘飘忽忽，另番一局于缥缈之馀，以凄怆于声调之外。一字不遗，无微不极”。⑩另一歙县籍盐商汪宗孝，在扬州业鹾致富后，“徙金陵，得王孙故宅废圃，拓而新之，水竹花石，位置都雅，为隩室连阁，洞户绮寮。择稚齿曼容、千金百琲者贮之，教以歌舞，尽一时妙选”。(11)当时名流如吴梦旸、臧懋循、程嘉燧、王穉登辈，皆与其家乐曲宴。

　　盐商蓄乐在清康、乾年间臻于极盛。《清稗类钞·豪侈类》“盐商起居服食之奢靡”称：“康、乾盛时，盐纲遍天下，而以江苏之扬州总其纲。当时业鹾者竟尚奢靡，无论婚嫁丧葬之事，凡宫室、饮食、衣服、舆马之所费，辄数十万金。”由于康熙、乾隆所采取的厚商政策，一改顺治年间因征求无度、治理乖方而造成的盐商困窘局面，且康、乾二帝在数度巡幸江南的过程中，与盐商所建立的私人感情，随着盐商对皇帝和政府持续不断的慷慨捐献日久弥深，从而保证了朝廷厚商政策的长期延续。康、乾年间政治的宽松和盐商的殷富促成了养妓蓄乐之风的盛行，其中，财赀雄厚的两淮盐商，更以园林、声伎之盛耸动流俗。“当乾嘉之际，盐法全盛，商人多治园林、饬厨传，教歌舞以自侈，民颇化其俗。”(12)而居于两淮盐商之首的徽商，尤以耽溺戏曲著称。《清稗类钞·义侠类》载：“程鱼门晋芳，新安大族也。治盐于淮。时两淮殷富，程尤豪侈，多畜声伎狗马。”为了迎接乾隆帝的巡幸，扬州盐商大量地修建园亭、置办家乐以供迎驾之需极大地刺激了昆曲家乐和职业戏班的兴盛。时人熊之垣称：“扬州四达之冲，古今素称佳丽，以余五十馀年往来而论，当乾隆癸未间，两淮业禺筴者，城中宅畔，皆设园林，艳雅甲天下……山右徐瓒侯园，水木清华，以晴庄交翠、松槐双荫最雅。徐园傍为晓园，主人黄晟，字东曙，俗称‘黄大元宝’……园今半归谢侍郎溶生家，闻当时女乐最佳，得吴门女教师魏大娘所传。……小方壶，康熙间为程汉瞻园，女乐精妙，今归黄观察旂……”(13)然而，由于明清文献对商人蓄乐的记载过于简略，至今只有少数盐商蓄乐情况为我们所了解，下略举数例以彰其貌(表一)：

　　此外，还有大量的缙绅蓄妓者都有盐商家族背景，如季振宜、汪懋麟、俞锦泉、程梦星等家族就是父、祖经营盐业致富，子孙改商从文，跻身仕途，过着选伎征歌、诗酒风流的生活。

　　在盐商所蓄昆曲家乐中，尤以扬州盐商家乐最为凸显。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五载：“两淮盐务例蓄花雅两部以备大戏，雅部即昆山腔。……昆腔之胜，始于商人徐尚志，征苏州名优为‘老徐班’，而黄元德、张大安、汪启源、程谦德各有班。洪充实为大洪班，江广达为德音班。”相对于康、乾年间文士缙绅阶层蓄养的“小部”家乐，盐商家乐往往规制宏大、演技超绝，其演员多为久负盛名的职业梨园。黄钧宰《金壶七墨全集》卷一“盐商”曰：

　　扬州繁华以盐盛，两淮额引一千六百九万有奇，归商人十数家承办。……最奇者春台、德音两戏班，仅供商人家宴。……由是侈靡奢华，视金钱如粪土。服用之僭，池台之精，不可胜纪。而张氏容园为最著，一园之中，号为厅事者三十八所，规模各异。……水木清湛，四时皆春。每日午前，纵人游观，过此则主人兜舆而出，金钗十二，环侍一堂，赏花钓鱼，弹琴度曲，惟老翁所命。左右执事，类皆绮岁俊童，眉目清扬，语言便捷，衣以色别，食以钟来。其服役堂前，而主人终世茫然者，不知凡几。梨园数部，承应园中，堂上一呼，歌声响应。岁时佳节，华灯星灿。

　　容园主人黄晟之服食华侈、声妓繁艳，堪称豪迈。盐商家乐一般具有以下两大特征：

　　(一)规制宏大、气象奢华

　　与盐商雄厚的物力相称，盐商家乐追求规制上的恢宏。其一是演员阵容强大，名角荟萃。如总商徐尚志家班各行脚色包括副末、老生、正生、老外、大面、二面、三面、副净、老旦、正旦、小旦、贴旦、杂等一应俱全，且各怀绝技。江春家班“德音”班“皆吴门老集秀部名伶”，包括“老生：刘亮彩、朱文元；小生：石涌塘、沈明远；老旦：王景山、费坤元；正旦：任瑞珍、徐耀文；小旦：朱冶东、金德辉、王肇珍、董寿林、张玉峰；大净：黄炳文、范松年；净：沈东标、陆正华；小丑：周鸿儒、滕苍洲；老外：倪仲贤；副末：余宏远、沈文正。待萧馆歌吹：张九思；三弦：高坤一；笛：邹文元；鼓板：牟七、朱三；琵琶清曲：璩万资、惠如松、王思恕等。此外往来门下者，则教师张仲芳、老外孙九皋、老生陈应如、小生张维尚。”(14)可谓名角云集，盛况空前。

　　其二是追求外表的奢华，给人感观的刺激。两淮盐商“自制戏具，谓之内班行头”，他们的家班在布景上不惜成本，备极奢靡。如盐商徐尚志家乐演《琵琶记》全本：“‘请郎花烛’，则用红全堂；‘风木馀恨’，则用白全堂。备极其盛。”大张班演《长生殿》，“用‘黄全堂’”；小程班演《三国志》，“用‘绿虫全堂’”；小洪班演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15)有的追求戏服、道具的奢华，如小张班十二月花神衣价至万金；百福班“一出《北饯》十一条通天犀玉带”；小洪班演《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戏箱各极其盛。”(16)黄潆泰家乐“戏箱已值二、三十万，四季裘葛递易，如《吴主采莲》、《蔡状元赏荷》，则满场皆纱縠也。”(17)

　　(二)教授精良、演技超绝

　　由于财力的雄厚，盐商家班大多拥有一流的曲师和实力超强的演员阵容。他们大多聘请一流曲师充当家班教习，堪称教授精良。如黄晟家班“女乐最佳，得吴门女教师魏大娘所传”；(18)粤东盐商李氏家班“延吴中曲师教之，舞态歌喉，皆极一时之选”。(19)乾隆年间，为了迎接乾隆帝的巡幸，两淮盐务从众多的梨园昆班中挑选名角，组建阵容强大的盐商家班。盐商家乐演员也大多身怀绝技，如徐尚志家班老生山昆璧“声如镈钟，演《鸣凤记·写本》一出，观者目为天神”；小生陈云九“年九十演《彩毫记·吟诗脱靴》一出，风流横溢，化工之技”；老外王丹山“气局老苍，声振梁木”；二面钱云从“江湖十八本，无出不习”；小旦吴福田“度曲应笙笛四声”；许天福“三杀三刺，世无其比”；马继美“年九十为小旦，如十五六处子”；王四喜“以色见长，每一出场，辄有‘佳人难再得’之叹”。某些演员能兼演几类脚色，如徐尚志家乐演员马文观，“为白面，兼工副净，以《河套》、《参相》、《游殿》、《议剑》诸出擅场”，而且“兼工副净。能合大面、二面为一气”。(20)某些演员不仅演艺高超且工于度曲，如马曰璐家乐演员顾以恭“与教师张仲芳同谱《五香球》传奇”。(21)

　　演剧史表明，康熙之后，全本戏演出日渐衰弱，而折子戏大盛。然而，全本戏演出却在盐商家班中大量存在，如黄晟家班小丑演员顾天一擅演武大郎，“通班因之演《义侠记》全本，人人争胜，遂得名。”(22)徐尚志家乐能演《琵琶记》全本；洪充实家班朱文元“演《邯郸梦》全本，始终不懈”；江春家乐演员刘亮彩“以《醉菩提》全本得名”。

　　折子戏的精致化在盐商家乐中得以真正体现，如“七大内班”中的演员，都以擅演折子戏扬声剧坛。他们的演出作品代表了当时的最高水准，成为折子戏中的经典。

　　三、盐政官署乐部和盐官家乐的兴盛

　　官署蓄乐现象在清代极为普遍，官署所蓄乐部有的隶属于官府，有的属职官家乐，有的属半官半私性质。清代官署演剧在顺、康年间即已兴盛一时。为此，御史余缙曾上书请禁职官蓄优称：“近自京师，远及外省，优戏烦多，几等四民之一。而在外将军、副都统及督、抚、提、镇等官，多自畜家乐，演习歌舞。”(23)及至国力强盛的乾隆年间，官署蓄乐已是臻于极盛。至于盐政官署蓄养戏班，也是由来久远。如康熙年间历任苏州织造、江宁织造兼两淮巡盐御史的曹寅、李煦借官署之名蓄养家乐。曹寅自康熙四十三年至康熙四十九年间，曾数度出任两淮巡盐御史。他为人风雅，好乐蓄伎，常于公务之暇，度曲征歌。法式善《梧门诗话》卷四载：“曹楝亭性豪放，纵饮征歌，殆无虚日。酷嗜风雅，东南人士多归之。”曹寅妻兄李煦虽为人谨厚，然其子李鼎“性奢华，好串戏。延名师以教习梨园，演《长生殿》传奇，衣装费至数万。以至亏空若干万”。(24)

　　康、乾年间普遍盛行的官署蓄乐之风自然波及财赀雄厚的盐政官署，而两淮盐商的声妓豪侈也势必引发盐政官员的仿效。张云璈《两淮盐法志自纪》称：“(两淮盐政)商局多高视阔步之流，所奉既厚，相与选舞按歌，大酒肥鱼，日事征逐。官局艳商局之豪侈，益自菲薄，不以公事为意。”(25)为了娱乐之需，盐政官员大肆征聘官署戏班和蓄养家乐。

　　(一)盐政官署戏班

　　在官署戏班兴盛一时的乾隆年间，应乾隆南巡接驾演剧之需，两淮、两浙盐务争相蓄养或雇用戏班，演剧之风盛况空前。龚自珍《书金伶》称：“乾隆甲辰(1784)，上六旬，江南尚衣、鹾使争聘名班。”(26)除了聘请名班外，盐政官署还自制戏剧行头。《扬州画舫录》卷五称：“盐务自制戏具谓之内班行头。”而在各处盐区使署，都有专供演剧的戏台。如《重修两淮盐法志》卷十四《图说门·廨署图说下》称“刘庄场大使署”经清康熙、乾隆年间数度增修扩建，使署“大堂三楹，后为戏台”；(27)“扬州盐宗庙”中也设有戏台一处。真州盐政掣盐公所内也设有戏台，盐运使曾燠(字宾谷)为戏台撰楹联曰：“粉泽大猷，元黄裨说；云霞万影，丝竹千声。”(28)

　　盐政官署戏班的存在，为盐官们观剧提供了便利。盐署演剧在乾隆年间臻于极盛，其中两淮盐运使卢见曾、曾燠以文采风流，主盟风雅自居，使署演剧之盛，倾动一时。沈起元《运使卢见曾七十寿序》称：“鹾政多暇，凡名公巨卿、骚人词客至于其地者，公(卢见曾)必与选佳日，命轻舟，奏丝竹，游平平山堂下。”(29)卢见曾的继任者曾燠也风流好戏，“时扬州盐务尚盛，张筵演剧靡日无之”(30)。一时缙绅名流如秦瀛、王文治、谢振定等乃曾燠剧宴常客。其中王文治《宾谷都转招同袁简斋前辈、张警堂同年、谢芗泉漕使清燕堂观剧，归途大雪，有作》(31)、谢振定(号芗泉)《清燕堂雪夜观剧和梦楼前辈韵》(32)、秦瀛《扬州杂诗》皆为吟咏曾燠曲宴唱酬之作，如秦瀛《扬州杂诗》(十首之一)云：“银烛湘帘映画屏，酒边人已鬓星星。不嫌老大颓唐甚，唤取笙歌一部听。”(33)诗后注曰：“宾谷招饮观剧。”

　　两淮之外的其他盐署也竞蓄戏班。如阿林保(号雨窗)任山东盐运使时，其使署备有乐部，日事演剧征歌。吴振棫《王蕉园都转定柱招集也可园听歌感赋》诗注称：“阿雨窗先生官山东运使时，先大夫在幕中，时也可园初落成，与沈芷生、黄小芗、桂未谷、家秋鹤、竹虚诸先生相倡和，而鹾署有自演乐部，赌酒征歌，极一时之盛。”(34)盐政的演戏耗费巨大的财物主要来自盐商的摊派，《重修两淮盐法志》卷一百一《征榷门》“应支各款”载：“庆贺三节，拜牌镫彩，并院司衙门各庙戏供等银一千三百十三两六钱八分七厘。”盐商也借盐务之名，置办戏班，供己享用。陶澍《请删减盐务浮费及摊派等款附片》称：“盐务浮费与摊补二事最为弊端……又如德音、春台二班，频年盐务衙门并未演戏，仅供商人家宴，亦每年开销三万两。”(35)

　　(二)盐官家乐

　　盐政官员们优厚的俸禄和灰色收入，为他们蓄养家乐奠定了强大的物质基础。曾任两淮盐运使的金安清称“各省作宦，无两淮之优裕者”。(36)盐官素有嗜乐蓄伎之好，而两淮盐官更有其传统。乾隆间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向慕其同乡前辈王士祯红桥唱和之风流豪举，在扬州主盟风雅。卢见曾之后，曾燠(按：曾燠自乾隆五十八年至嘉庆十一年任两淮盐政都转运使，道光二年至道光五年任两淮巡盐御史)“在扬州提倡风雅，一时才俊毕集，与前运使德州卢见曾同有好士之名，声华藉甚。”(37)至于曾燠的继任者阿克当阿，更是耽于妓乐，奢侈无度。阿克当阿“任淮鹾至十馀年，人称为阿财神。……僮仆以百计，幕友以数十计，每食必方丈，除国忌外鲜不见戏剧者”。(38)下略列盐政职官蓄养之记载(表二)，作为引证。

　　盐政官员除蓄养官署戏班和家乐外，征召职业梨园演剧佐觞也是常举。这种盐政官署乐部、盐商、盐官家乐、民间职业梨园的交流，对于促进昆曲艺术的繁荣，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四、盐商、盐官与昆曲的创作和编导

　　于诗酒流连、选胜征歌之暇，风雅自命的盐商、盐官们还醉心于戏曲的创作、编演，借顾曲品剧以骋其才情，他们的这一好尚极大地推助了昆曲艺术的繁荣。《清稗类钞·戏剧类》“昆曲戏”称：“康熙朝，京师内聚班之演《长生殿》；乾隆时，淮商夏某家之演《桃花扇》，与明季南都《燕子笺》之盛，可相颉颃。淮商家豢名流，专门制曲，如蒋苕生辈，均尝涉足于此，故其时为昆曲最盛时代。”作者将乾隆年间昆曲的繁荣归因于盐商的倡导，颇具见地。盐商对昆曲创作和编导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参与戏剧创编和整理

　　出于个人好尚和标榜风雅，盐商、盐官们多以结识戏曲家，参与剧本创作、编导为能事。盐商们大多在戏曲音律上颇具造诣，如占籍江都的徽籍盐商程崟(号南陂)“嗜音律，顾曲之精，为吴中老乐工所不及。”(39)程崟撰有《拂水》传奇，令其家乐演出。程崟族弟程晋芳曾应邀观看此剧，为赋《家南陂兄招观所谱〈拂水〉剧漫赋三首》(40)以咏其事。另据徽人方世举称，程崟的族人程梦星“与南陂皆好制曲”(41)，曾撰《后牡丹亭》传奇，“五年前送余归里演之”(42)。而盐商江春与戏剧家蒋士铨、金兆燕等的结缘，则是曲坛佳话。蒋士铨《四弦秋》等剧作即编撰和演出于江春的秋声馆。蒋士铨《〈四弦秋〉序》称：“壬辰晚秋，鹤亭主人邀袁春圃观察、金棕亭(即金兆燕)教授及予宴于秋声之馆，竹石萧瑟。酒半，鹤亭偶举白傅《琵琶行》，谓：‘向有《青衫记》院本，以香山素狎此妓，乃于江州送客时，仍归于司马，践成前约。命意敷词，庸劣可鄙。’同人以予粗知声韵，相属别撰一剧，当付伶人演习，用洗前陋。予唯唯。明日，乃翦划诗中本义，分篇列目。……每夕挑灯填词一出，五日而毕。”《四弦秋》撰成后，江春“亟付家伶，使登场按拍，延客共赏”。(43)

　　蒋士铨《四弦秋》等剧作的创作和刊刻，也得到了江春的襄助。现存红雪楼藏本《四弦秋》题署为：“鹤亭居士正拍，清容主人填词，梦楼居士题评”；另外《采樵图》《采石矶》《庐山会》三剧也有“铅山蒋士铨清容填词、新安江春鹤亭正谱、维扬罗聘两峰校阅”之题署，可知江春承担了上述剧作审音、正谱的工作。

　　盐政官员们也有创作戏剧的传统，康熙朝两淮巡盐御史曹寅撰有《太平乐事》《北红拂记》《虎口馀生》等剧作；乾隆朝两淮盐运使卢见曾、曾燠幕府则是当时昆曲编演的中心，戏剧家金兆燕《旗亭记》等剧作的创作即得到卢见曾的襄助。卢见曾在《〈旗亭记〉序》中称金兆燕“出所为《旗亭记》全本于箧中，余爱其词之清隽，而病其头绪之繁，按以宫商，亦有未尽协者。乃款之于西园，与共商略，又引梨园老教师为点板排场，稍变易其机柚，俾兼宜于俗雅。间出醉笔，挥洒胸臆，虽素不谙工尺，而意到笔随，自然合拍，亦有不自解其故者。”(44)然而在金兆燕看来，他以曲侍奉卢见曾实为一种屈辱的经历。金兆燕《程绵庄先生〈莲花岛〉传奇序》云：“兆燕少无学殖，日抱简牍为诸侯客，以糊其口。戊寅冬，与先生同客两淮都转之幕。先生居上客右，操椠著书，而兆燕不自知耻，为新声作诨剧，依阿俳谐以适主人意。主人意所不可，虽缪宫商，拍度以顺之不恤。甚则主人奋笔涂抹，自为创语，亦委曲迁就。盖是时老亲在堂，瓶无储粟，非是则无以为生，故淟涊含垢，强为人欢。”(45)卢见曾与戏曲家朱夰的交往也每为时人称道，汪启淑《朱夰传》载：“卢雅雨运使再至两淮，馆于署斋，月馀成《玉尺楼》传奇一部，授之梨园，扬州人争购之，于是有井水处莫不知有朱公放矣。”(46)

　　为了迎接乾隆皇帝南巡，两淮盐政还邀请戏曲家们编撰戏曲。如戏曲家沈起凤曾为此撰作大量的迎銮大戏。石韫玉《沈氏四种传奇序》称：“庚子甲辰，高庙南巡，凡扬州盐政、苏杭织造所备迎銮供御大戏，皆出自先生手笔。”(47)而此前长年供养于扬州盐商马氏兄弟“小玲珑山馆”和天津盐商查氏“水西庄”的文士曲家厉鹗，则为乾隆初次南巡撰作了《迎銮新曲》。由于两淮盐商、盐政雄厚戏曲实力以及当时扬州戏曲的兴盛，乾隆帝还命巡盐御史伊龄阿在扬州设局修改戏剧。《扬州画舫录》卷五载：“乾隆丁酉，巡盐御史伊龄阿奉旨于扬州设局修改曲剧，历经图思阿并伊公两任，凡四年事竣。”

　　(二)提供演剧场所、参与演出指导

　　盐商擅园林声伎之胜，其园林乃选胜征歌之所。谢延庚等修纂《光绪江都县续志》卷十五称：“商人多治园林、饬厨传，教歌舞以自侈，民颇化其俗。”清康、乾年间盐商园林之擅时名者，如扬州郑侠如的休园，张大安的容园，江春的康山别业，马曰琯、曰璐兄弟的小玲珑山馆，洪征治的倚虹园，黄晟的晓园，黄履暹的趣园，程梦星的篠园；淮安程茂的晚甘园，程易的寓园；天津查日乾的水西庄，等等。这些园林中都设有戏台或戏厅，以供主人征歌之需。如郑氏休园内有歌厅，厅“后二进皆楼，红灯千盏，男女乐各一部，俱十五六岁妙年”；(48)张氏容园中“梨园数部，承应园中，堂上一呼，歌声响应”(见表一)；洪氏倚虹园领芳轩后“筑歌台十馀楹”；(49)程易寓园中有“揽秀”楼，“为菊部征歌地”(见表一)。

　　盐商园林、池馆所具的优雅环境，为演员的表演及文人曲家的顾曲品剧提供了便利。如扬州盐商江春园林康山草堂中的秋声馆，就是蜚声一时的演剧场所。康山主人江春喜交游，好戏剧，平素“或曲剧三四部，同日分亭馆燕客，客至以数百计，恒以长物付质库，分给数庖应之”。(50)从杭世骏《江春出家乐佐酒，即席有赠》(51)、蒋士铨《康山草堂观剧》(52)、程名世《初冬既望，予有白田之行，甫欲登舟，适鹤亭见招观剧，酒间更命歌者侑。是夕，鹤亭亦有事焦山，相伴出城已漏下三鼓矣，作此奉寄》(53)等诗作中，可见秋声馆中名流曲会的盛况。

　　赋性风雅的盐商们还醉心于演剧指导。如程崟“嗜音律，顾曲之精，为吴中老乐工所不及，凡经指授者，皆出擅重名，遂为法部之冠”；程志辂好词曲，“所录工尺曲谱数十橱，大半为世上不传之本。凡名优至扬无不争欲识，有生曲不谙工尺者，就而问之。”(54)他们在提升旧剧和推出新剧方面卓有成就。戏曲家蒋士铨尝主盟江春康山草堂之秋声馆，“所撰九种曲，内《空谷香》、《四弦秋》，皆朝拈斑管，夕登氍毹”。(55)袁枚《扬州秋声馆即事寄江鹤亭方伯兼简汪献西》组诗原注“苕生太史新制《秋江》一阕，演白司马故事”，(56)记载了袁枚在秋声馆中品赏《四弦秋》演出的盛况。

　　总之，清康、乾年间昆曲的复兴与盐商阶层对昆曲的偏嗜密切相关。盐商、盐官对昆曲的物力支持和风气倡导，促进了康、乾年间昆曲的繁盛。

　　注释：

　　①明李维桢《大泌山房集》卷八十六《潘太学墓志铭》。

　　②明何三畏《云间志略》卷二十三《宋光禄京庵公传》。

　　③清高士義鳥等修纂《康熙常熟县志》卷二十《文苑》。

　　④清雷士俊《艾陵文钞》卷九《杨孺人传》。

　　⑤清纪昀《纪文达公遗集》卷三《五巡江浙恩纶颂》。

　　⑥清王定安等纂修《重修两淮盐法志》卷一《王制门·制诏一》。

　　⑦清王定安等纂修《重修两淮盐法志》卷八《王制门·圣制》。

　　⑧清盛旻《意园文略》卷一。清宣统二年杨锺羲金陵刻本。

　　⑨明潘之恒《鸾啸小品》卷三《广陵散二则有序》。

　　⑩明潘之恒《鸾啸小品》卷三《情痴·观演〈牡丹亭还魂记〉，书赠二孺》。

　　(11)明李维桢《大泌山房集》卷七十一《汪景纯家传》。

　　(12)清刘寿曾纂《光绪江都县续志》卷十五《盐法考》。

　　(13)清熊之垣《花间笑语》卷五。

　　(14)清熊之垣《花间笑语》卷二。

　　(15)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五。

　　(16)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五。

　　(17)清金安清《水窗春呓》卷下“河厅奢侈”。

　　(18)清熊之垣《花间笑语》卷五。

　　(19)清俞洵庆《荷廊笔记》卷二。

　　(20)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五。

　　(21)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一。

　　(22)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五。

　　(23)清余缙《大观堂文集》卷二《恭请严禁畜优疏》。

　　(24)清顾公燮《丹午笔记》。

　　(25)清张云璈《简松草堂文集》卷七。

　　(26)清龚自珍《定庵续集》卷四。

　　(27)清王定安等纂修《重修两淮盐法志》卷十四《图说门》。

　　(28)清梁章钜《楹联续话》卷四。

　　(29)清沈起元《敬亭文稿》卷八。

　　(30)清王韬《瓮牖馀谈》卷一《蒋剑人轶事》。

　　(31)清王文治《梦楼诗集》卷二十四。

　　(32)清谢振定《知耻斋诗集》卷一。

　　(33)清秦瀛《小岘山人集·诗集》卷十六。

　　(34)清吴振棫《花宜馆诗钞》卷五。

　　(35)清陶澍《陶文毅公全集》卷十一。

　　(36)清金安清《水窗春呓》卷下《盐务五则》之三。

　　(37)清王定安等纂修《重修两淮盐法志》卷一百三十八《职官门·名宦传下》。

　　(38)清金安清《水窗春呓》卷下“阿财神”。

　　(39)清王逢源等修纂《嘉庆江都县续志》卷六《人物》。

　　(40)清程晋芳《勉行堂诗集》卷九。

　　(41)清方世举《春及草堂江关集》之《至扬州赠表弟程洴江太史用与南陂元韵》诗中注。

　　(42)清方世举《春及堂四集》之《病起看庭院牡丹，忆事怀人牵连》诗(十首其七)中注。

　　(43)清江春《〈四弦秋〉序》，转引自蔡毅《中国古典戏曲序跋汇编》，齐鲁书社1989年版第991页。

　　(44)清卢见曾《雅雨堂文遗集》卷二。

　　(45)清金兆燕《棕亭古文钞》卷六。

　　(46)清汪启淑《续印人传》卷一。

　　(47)清石韫玉《独学庐馀稿》。

　　(48)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八。

　　(49)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

　　(50)清阮元《淮海英灵集》戊集卷四“江春”。

　　(51)清杭世骏《道古堂诗集》卷二十二。

　　(52)清蒋士铨《忠雅堂诗集》卷二十四。

　　(53)清程名世《思纯堂集》卷六。

　　(54)《扬州画舫录》卷五。

　　(55)《浪迹丛谈》卷二“小玲珑山馆”。

　　(56)《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