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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011年,是辛亥革命的一百周年。首举义旗的武昌,早已大兴土木,兴建首义广场,修葺首义公园和烈士祠,准备隆重纪念;海峡那一边的台湾,自然也会有盛大的纪念活动。作为在武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的老住民,我当然应该参与。而这一年又适逢鲁迅诞辰一百三十周年,胡适诞辰一百二十周年。对现代中国思想文化界的这两位巨人,我长期以来敬慕、学习,并作过一点研究,自然也应该纪念。于是想到了本文上述题目,探讨鲁迅与胡适对辛亥革命的态度和评价,试图从思想文化的角度来讨论并纪念辛亥革命。
从现存的文字资料看,
祖国风云,一日千里,世界第一大共和国已呱呱堕地矣!去国游子,翘首西望,雀跃鼓舞,何能自已耶![②]
他“恨不能飞归”,为辛亥革命后的中华民国效力,欣喜赞颂之情跃然纸上。
鲁迅关于辛亥革命的记载,始见于民国年元(1912)1月的《〈越铎〉出世辞》,中说“国士桓桓,则首举义旗于鄂。诸出响应,涛起风从,华夏故物,光复太半,东南大府,亦赫然归其主人”。鲁迅在绍兴迎接了辛亥革命的胜利,同时给予颂赞:
共和之治,人仔于肩,同为主人,有殊台隶。
他认为新成立的共和国,可以使底层民众平等,共作国家主人,摆脱奴隶(台隶)的命运。并希望《越铎日报》应该“纾自由之言议,尽个人之天权,促共和之进行,尺政治之得失,发社会之蒙覆,振勇毅之精神”。[③]鲁迅要求《越铎》为新成立的共和国效力,也可以说是表明他自己要为共和国效力的意愿。
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重大变革,也正是辛亥革命的伟大成就。鲁迅和胡适都体会到了这一点,一个希望飞返祖国为共和效力,一个则应蔡元培之邀,到南京新政府教育部供职。鲁迅说他的“爱护中华民国,焦唇敝舌,恐其衰微”,理由“大半正为了使我们得有剪辫的自由”。[④]他说的是当日青年的实情,却也具体形象地表现摆脱异族野蛮统治与奴役,挣得了人身的自由。他曾肯定“中国经了许多战士的精神和血肉的培养,却的确长出了一点先前所没有的幸福的花果来,也还有逐渐生长的希望”。[⑤]胡适则认为辛亥革命“遂令数千年之帝制一旦推翻,二百年之满清亦同归于尽,今日之官僚派余孽似亦有摧灭之势”;并由此推断:“吾国政体问题已有几分根本的解决”,“他日之民国,其根基或较今日之日本为尤稳固也”。[⑥]他说会比明治维新后虽保留天皇名号,却在甲午海战中大败中国的日本,还要根基稳固,胡适未免乐观太甚了吧!
其实新成立的中华民国根基并不稳固。由于以
袁氏做复辟帝制的梦,不仅策动国内的某些保皇党人发起“筹安会”,上表劝进;还聘有美国顾问古德诺(Frank J Goodnow)为其大造舆论。古德诺在美国各地演说,并发表《共
胡适这时已经是为中国共和政体而辩护而斗争的一名战士了。
正如陈独秀所说:“孔教与共和乃绝对两不相容之物”。[⑨]袁世凯要复辟帝制,必然要尊孔;鲁迅与胡适反对帝制,保卫共和,也必然要反对尊孔,纯属自然之理。袁氏为帝制造舆论,最主要的手段正是尊孔,搬出孔老夫子来说法。他曾颁布了好几个尊孔祭圣的命令和条例。民国二年(1913)的“大总统命令”,说什么“孔子之道,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现值新邦肇造,允宜益致尊崇”,而且给孔子的后裔“衍圣公”孔令贻颁发“一等嘉禾章”。胡适读到以后,批判说“此种命令真可笑,所谓非驴非马也”。[⑩]民国三年(1914)11月,胡适又读到袁氏的“尊孔令”,其中说“孔子之道,亘古常新,与天地无极”,并诬蔑建立共和国以后,平等自由之说使“纲常沦斁,人欲橫流,几成为土匪禽兽之国”;因而必须尊崇至圣,决定
又云是孔子生日也。昨汪总长令部员往国子监,且需跪拜,众已哗然。晨七时往视之,则至者僅三四十人,或跪或立,或旁立而笑,钱念劬又从旁大声而骂,顷刻间便草草了事,真一笑话。[12]
鲁迅胡适当年都还是无名小字辈,且相隔万里,却又不约而同地都嘲笑、批判袁世凯的复辟梦想和尊孔丑剧,可见其何等荒谬,何等不得人心!
辛亥革命的成功,是顺应世界进步潮流,并符合中国社会自身发展规律的必然结果。世界早已进入工业革命时代,平等共和潮流势不可挡。而满清末年的中国却因长期帝王专制统治,闭关锁国,竟由世界鼎盛强国,不断沦落衰惫,成为屡遭列强侵略欺凌的弱者。有识之士试图改弦更张,兴办洋务,学习西方的坚船利炮,黄金黑铁,并派遣留学生赴海外学习,经济领域的改革开放取得了相当的成绩。然而经不住封建王朝的专制束缚和帝国主义的侵略打击,甲午海战失败,便宣告了洋务运动的破产。惨痛的历史证明,只有经济领域的改革开放是绝对不够的,必须深入政治领域的改革开放。于是又一批有识之士兴起维新运动,主
中
而袁世凯这个大野心家阴谋家,毁弃共和,窃国称帝,则是逆历史潮流而动,他的皇帝梦只做了83天,便迅速破灭;而且众叛亲离,成为独夫民贼,在全国人民愤怒声讨的狂潮和唾骂声中,忧惧而死。人民拍手称庆,胡适说袁氏真是“千夫所指,无病自死”,[14]死有无辜!袁世凯的窃国、称帝、破灭、死亡,乃是中国近现代
然而辛亥革命的失败,或者说局限,也是明显的。因袁世凯窃夺总统权力,便大量培植亲信,北洋集团军阀把持了中央和地方政权。正如胡适所说,当时的中华民国成为了“非驴非马之共和”,[15]以致“政局紊乱,莫知所届”。[16]鲁迅更沉痛地看到,光复后的绍兴,“内骨子是依旧的”。[17]这七个字简直可以用耒作为辛亥革命后整个中国的估评。他为批判外国人也赞美中国的固有文明,曾引述《左传》昭公七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的话,揭示中国固有的等级制度,并深刻地批判军阀统治者——
对国民如何专橫,向外人如何献媚,不犹是差等的遗风么?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其实并未为共和二字所埋没,只有满人已经退席,和先前稍不同。[18]
所谓“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是指以孔子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传统思想文化,辛亥革命后不僅没有被埋没,而且有扩充张扬之势。袁世凯复辟帝制,在其“尊孔令”中,说什么“政体虽取革新,而礼俗要当保守”。其实革新是假,保守便是祭孔,是为复辟张目服务的。这就说明,辛亥革命并未能完成反对封建专制思想方面的任务。领导者
孔子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长远的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他的思想学说直至今天仍在起作用,仍值得人们去学习研究,或继承发扬。自汉武帝时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孔子儒家思想便独占中国思想文化界的鳌头两千多年,成为
吾国之旧文明,非不可宝贵也,不适时耳,不适于今日之世界耳。……吾国居今日而欲与欧美各国争存于世界也,非造一新文明不可。
这新文明怎么造呢?应该“取他人之所长,补我所不足,折衷新旧,贯通东西,以成一新中国之新文明”。并说“吾国今日之急务,无急于是者矣;二十世纪之大事,无大于是者矣”。[19]“五四”新文化的先驱者们“打孔家店”,诚如李大钊所说,“非掊击孔子,乃培击专制政治之灵魂也”。[20]他们完全是为了反对宗法专制,维护民主共和,打破这君主专制的灵魂,以求思想的解放,以建造新的文明。胡适后来曾总结说:
新文化运动的一件大事业,就是思想的解放。我们当日批判孔孟,弹劾程朱,反对孔教,否认上帝,为的是要打倒一尊的门户,解放中国的思想,提倡怀疑的态度和批评的精神而已。[21]
建立共和的政治革命,需要思想文化的革新做基础,来巩固;这也是为了在继续完成辛亥革命未竟事业的基础上再前进!
在中国历史文化发展的长河中,孔子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历二千余年而不衰。然而他其实也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历史人物,不僅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的代表,又是封建专制主义的灵魂。历代封建统治者把孔子抬捧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在皇城至地方府治州县都建有“文庙”,祀奉孔子,供官员士绅祭拜;从乡间私塾,地方书院,到京师国子监,又都挂着孔子的画像,供学童士子拜参。礼遇算是无以复加的了,而封建专制主义的灵魂也溶进了许多人的血液中。所以鲁迅曾深刻地指出;
专制永长,昭苏非易。[22]
袁世凯的“洪宪登基”,张勋扶溥仪复辟,以至后来国民党宣扬的“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的独裁,不都是这帝王专制灵魂的回光反照么?
反观今日之域中,从京师大邑,到县市小镇,又都建起
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23]
注释:
[1]参看胡适的《藏晖室札记》卷一,1911年10月13日至10月30日日记,上海亚东图书馆版第81页至86页。
[2]胡适:《致孙绍庭》,见颜振吾编《胡适研究丛录》,北京三联书店1989年二月出版,第225页。
[3]鲁迅:《<越铎>出世辞》,见《鲁迅全集·集外集拾遗補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8卷第30页至40页。
[4]鲁迅:《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见《鲁迅全集·且介亭杂文末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6卷第556页至557页。
[5]鲁迅:《黃花节的杂感》,见《鲁迅全集·而已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卷第410页。
[6]胡适:《藏晖室札记》卷十三“论戊戌维新之失败于中国不为无利”,上海亚东版第928页。
[7]鲁迅:《<杀错了人>异议》,见《鲁迅全集·伪自由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卷第94页。
[8]见《藏晖室札记》卷十一“袁世凯将称帝”所录之《China and Demecracy》。曾试译为中文,由武汉大学英文系李子彬教授校订,初刊于1987年4月湖北人民出版社拙著《胡适传》初版。
[9]陈独秀:《复辟与尊孔》,见《独秀文存》,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年12月版第112页。
[10]胡适:《藏晖室札记》卷三“非驴非马之大总统命令”,上海亚东版第162页至163页。
[11]胡适:《藏晖室札记》卷七“袁氏尊孔令”,上海亚东版第468页至470页。
[12]《鲁迅日记》1913年9月28日,见《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4卷第75页。
[13]鲁迅:《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见《鲁迅全集·集外集拾遗》,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7卷第293页。
[14]胡适:《藏晖室札记》卷十三“死矣袁世凯”,上海亚东版第926页
[15]胡适:《非留学篇》,载《留美学生年报》第三年,上海图书馆徐家汇藏书楼藏,该刊原署“民元”,但其中有胡适《甲寅正月大风雪甚作歌有序》一首,则当系民三正月以后才付印的。
[16]胡适:《翠楼吟(词)(庚戌去国后第一重九)》民国二年六月著者附记,载《留美学生年报》第三年。
[17]鲁迅:《范爱农》,见《鲁迅全集·朝花夕拾》,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卷 第313页。
[18]鲁迅:《灯下漫笔》,见《鲁迅全集·坟》,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卷,第214页至217页。
[19]胡适:《非留学篇》,同注15.
[20]李大钊:《自然的伦理观与孔子》,载1917年2月4日《甲寅》日刊,后收入《李大钊选集》,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
[21]胡适:《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作于1929年11月29日;后收入《人权论集》,新月书店1931年8月4版第124页。
[22]鲁迅:《<越铎>出世辞》,同注3.
[23] 鲁迅:《两地书·八》,见《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1卷第31页。
(作者系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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