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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人类认知时间存在“自己在动”和“时间在动”两个视角。本文通过系统考察现代汉语中含时间词“前、后”的各类表达式,认为汉语语用倾向于采取“时间在动”的视角,即“前”表过去,“后”表未来。但在这一总的原则之下,还有细微的区别,对某一特定语句而言,认知视角的选择受到该语句内部句法、语义关系的影响和制约。本文主要从句法位置、句中动词及其与之搭配的名词之间的语义关系出发,进一步探讨了两个视角各自适用的范围和条件,分析出“前、后”时间指向的认知路径、认知机制、判定流程及制约因素,将宏观抽象的认知原则精细化为操作层面的具体规则,从而贯彻原则和规则互动的研究策略。
【关 键 词】“前、后”/认知视角/认知机制/句法位置/语义角色/原则和规则
1.引言
时间问题一直是古今中外哲学家、思想家和科学家饶有兴趣探索的永恒话题之一。早在战国时期,尸佼就提出了“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尸子》(卷下):15),其中这往古来今的“宙”指的便是时间。又如亚里士多德曾有“时间是运动的数”的著名论断(亚里士多德1982:69)。时间问题既基本又复杂,既普通又神秘。我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时间的洪流里,对它却知之甚少,时间的本质难以定义,以至于古罗马的奥古斯丁感叹:“那末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奥古斯丁1963:242)。
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和理解丰富多彩,不同的系统出现了不同的时间表达方式。太阳的东升西落,月亮的阴晴圆缺,天体的旋转等组合成宇宙之钟,人们便逐渐形成了“日、月、天、夜、时”等时间概念。草木的盛衰枯荣,动物的生长、成熟、衰老和死亡,昼夜的更替,四季的循环等展示着自然周期之时,反映在语言中,比如“年”最初就跟农作物的春种秋收有关。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现代的人类不仅可以通过滴滴答答的“秒、分、小时”等物理机械的精准系统来计时,也可立足于当下,溯源混沌的远古,畅想遥远的未来。在宗教信仰系统中也能找到时间的影子,基督教文化中有创世时间(吴国盛1996:74-8),佛教中有“前身、前世、前尘、来世”之类的词表示轮回时间等等。不仅如此,不同民族认识时间概念的模式也存在差异,研究者们从人类学、跨文化交际、视觉神经、类型学等角度做过细致的调查研究(Gale 1968; Levinson 1996; Cell 1992; Alverson 1994; Tyler 1995; Allan 1995; Samovar and Porter 1995;游顺钊1987,1988;伍铁平1993等)。比如,在世界上大多数文化中,“用来认识时间概念的模式在本质上是空间的,主要模式包括直线性时间、圆形循环时间和螺线性时间”(Yu 1998:85)。又如印地语中的“昨天”与“明天”采用同一形态kal,“前天”和“后天”采用同一形态parso,呈现圆周循环的模式(小泉保1990:105)。而人类学家Kluckhohn和Strodtbeck(1960)认为人类的时间取向模型有过去时间、现在时间和将来时间这三类,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时间取向,其中还说到中国人是典型的过去时间取向(转引自Samovar and Porter 1995:96-9)。
时间表达如此复杂多样,在语言中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因此语言学界也对它颇为关心,尤其是认知语言学。对时间的感知和认识牵涉到认知视角、机制和认知策略等问题,而这恰好是认知语言学的着力之处。在纷繁复杂的时间表达中,“前、后”的时间指示及其语义理解又成为探讨和争论的焦点之一。本文试图通过探讨现代汉语“前、后”时间指向的认知视角、认知机制及句法语义限制等问题来揭开汉语时间表达系统中的一角。
目前认知语言学已有的研究成果表明,人类的时间观念离不开对空间的认识和把握,人是通过空间来认知时间、形成时间概念的,具体表现在语言中由空间向时间投射的一系列隐喻上(Clark 1973:48-52;Akhundov 1986:1;Lakoff 1993:216-8;Yu 1998:91-131等)。自Clark(1973:50-1)明确提出“时间在动的隐喻”和“自己在动的隐喻”以来①,国内外研究者对时间的认知视角进行了很多探讨。就汉语而言,戴浩一(1991:30)认为汉语和英语在这两种隐喻上有所差别,说汉语的人喜欢“时间在动的隐喻”,说英语的人喜欢“自己在动的隐喻”,但是并没有给出证明。到底汉语是不是喜欢“时间在动的隐喻”而英语喜欢“自己在动的隐喻”,需要在系统考察语料的基础上才能下论断,否则只会是一种大概的猜测。随后的一系列研究致力于“前、后”时间指向的认知机制及背后的认知理据等问题,如刘宁生(1993)、余维(1997)、Yu(1998)、沈家煊(1999)、张建理(2003)、董为光(2004)、史佩信(2004)、张建理、骆蓉(2007)、韩玉强、刘宾(2007)等。这些研究使得认识往前深入一大步,但是这种带有浓厚思辨色彩、泛泛论及认知机制的说明容易流于随意,结果出现了不少相左的说法。比如,沈家煊(1999:182)认为,“前”表未来、“后”表过去基于人类的生理基础,人朝前走而不会朝后走,因此“前”是个正向词,“后”是负向词,可是这无法解释为什么存在如此多的“前”表过去“后”表未来的表达。张建理(2003:84-90)虽然考察出汉语体现左视认知(“前”表过去,“后”表未来)的语言表达数量上比右视认知(“前”表未来,“后”表过去)要多得多,但结论却认为右视认知更为基础和原生,并可以派生出左视认知的隐喻。遗憾的是,张建理也没有证明。是不是真的如此,到底哪个更为基础和原生,也需要考察历时语料才能判断。与前二者相对的是,董为光(2004:111)认为原始的时间观念产生于人们对“时间公路”的侧面观察,人们倾向于采用“时间在动而人不动”的视角。韩玉强、刘宾(2007:16-7)也认为中国人重视过去取向,特别重视朝向过去的历时。研究者在汉语到底哪个视角更为基本的问题上争论不休,可见这个问题还有研究的空间,关键在于找证据来证明。
将前人的研究归纳起来,可以看到他们其实已经发现,“前”表未来“后”表过去和“前”表过去“后”表未来这样两个认知视角在汉语中是不对称的,具有显著的倾向性②。为了表达的方便,本文把“自己在动的隐喻”(“前”表未来,“后”表过去)称作视角一,而把“时间在动的隐喻”(“前”表过去,“后”表未来)称作视角二。一个问题便是,汉语在采取两种视角时存在什么样的倾向性,有何表现?本文第二部分具体考察含“前、后”时间词的各类表达式,详细描写其分布状况并总结汉语时间认知倾向。
前人的研究尚未深入的地方是,不同认知视角各自的适用范围和使用条件是什么,背后有何认知机制。具体说来,为什么有时候文本中只能用视角一,“前、后”不能调换,界限绝对分明?比如下面例(1a)中“向前飞跃”不能说成“向后飞跃”,例(1b)中“向后倒退”也不能说成“向前倒退”。有时候文本中只能用视角二,同样不能调换,如例(2a)的“向前追溯”不能是“向后追溯”,例(2b)的“往后拖”也不能是“往前拖”;例(3a)同样如此。而有时候“前、后”能互换意思却保持不变,如例(3b)可以说成“后面可能还有困难”。
本文第三部分将重点探讨其中的认知机制和句法、语义条件。
2.“前、后”的认知视角及现代汉语时间认知倾向
从人类的认知史可以知道,在人们的感知系统中,并不存在“时间”这么一个可以直接感觉到的东西,人所直接“看到”的是一系列事物和现象及其发展变化。如果把这些现象喻成滚滚长河的话,人们在“看”的过程中存在两个视角:一是人如一叶扁舟顺水而下,人朝向的是舟的运动方向,所以未来在前,过去在后,也就是“自己在动”或者说自己随着时间一起动。二是人站在岸边,看长河滚滚流过,先通过我们眼帘的水流在前面,后通过眼帘的水流在后面,所以过去在前,未来在后,即“时间在动”而人不动。
应该说,在一种具体的语言中,这两种视角都是存在的。问题是这两个视角在汉语中的权重是否一样?如果不一样,那么谁的权重大些?笔者在系统考察汉语中含时间词“前、后”的表达式的基础上,试图对上面的问题作出回答③。
2.1视角一的分布
采用视角一表达时间主要有“介词+前/后+V/VP”、“前/后+X”两类。先来看“介词+前/后+V/VP”中的“介词+前+V/VP”④:
这类格式中的“前”表未来义,它主要跟表示运动且具有一定方向义的动词或动词性成分相搭配。除了上面的“迈进、推动、走、看、发展、奔”以外,还有“瞻望、赶、闯、推进、推移、迈出、迈开、滚动、跨进、开步、跃进、探索、攀登”等。
再来看“介词+后+V/VP”:
“介词+后+V/VP”表示过去的例子很少,主要有“退步、后退、推、看”等。这些动词或动词性成分也跟人的运动或者动作相关。
接着我们来看“前/后+X”:
(13)前途前路前程前景前瞻
以上用例“前”表未来,“后”表过去,已凝固成词。还有四字成语格式,如:
勇往直前奋勇向前畏缩不前前瞻后顾
我们几乎穷尽了所有的用例,可见数量是相当少的⑤。
2.2视角二的分布
采用视角二表达时间同样也有“介词+前/后+V/VP”和“前/后+X”两种格式。先来看“介词+前+V/VP”:
与表示过去的“前”搭配的动词或者动词性成分主要反映人们的一些思考活动,如“追溯、推、数、看”等,数量也比较少。
接着看“介词+后+V/VP”:
上面的例子也很有特点,其中动词或者动词性成分集中于“推迟、推移、推延、延长、拖延、拖”等。
然后再看“前/后+X”格式。视角二下的“前/后+X”格式包含了丰富多样的类型:
(21)“前/后+N/V”
前日前天前年前头前期前脚前夕前夜前晚前秦前汉
前清前生前身前世前任前夫前妻前辈前人前贤前尘
前科前例前者前头前愆前嫌前兆前震前奏前资本主义
后日后天后年后头后期后脚后晌后秦后汉后资本主义
后清后生后身后世后任后辈后学后人后代后嗣后部
后尘后劲后效后话后市后事后账后者后遗症后续
后患后行
(22)“前/后+NP或数量短语”
前些日子/时候/年前(面)半年/天/夜前一阵儿前一段前一阶段
前(面)几/Num+年/天/次
后(面)半年/天/夜后一段后一阶段后(面)几/Num+年/天/次
(23)四字成语、格言等
前车之鉴前功尽弃前倨后恭前所未有前所未闻史无前例前因后果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后顾之忧后生可畏后继有人后会有期后起之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前言不搭后语长江后浪推前浪
例(21)已凝固成词,例(22)主要为带有时量成分的短语,例(23)是四字成语、格言之类,其中“前、后”还有对举的情况,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等。跟视角一的同种类型相比,“前”表过去“后”表未来的例子要多得多,并且多已凝固成词,成为日常表达的基本词项。
视角二还有一类“X+前/后”格式,以某个事件或时段、时点作为参照,“前、后”是就事件、时段或者时点的“位置”比较而言,早于参照点的是“前”,否则为“后”。如:
(24)“(在)N+(之/以)前/后”
年前/后片刻前/后婚前/后七点前/后1980年前/后解放战争前/后
(25)“(在)指示代词+(之/以)前/后”
(在)此(之/以)前/后(在)那之/以前/后(在)这之/以前/后其前/后
(26)“数量短语/NP+(之/以)前/后”
五年前/后几个月前/后数年前/后好几年前/后很多年前/后
(27)“V/VP+(之/以)前/后”
出发前/后见面前/后结婚前/后大学毕业前/后新片震撼上映前/后秦朝灭亡前/后
这类格式似乎是“前、后”最为通行、最为基本的表示时间顺序的用法,能产性相当高,是个开放的类。另外还有一些凝固的词汇形式,如“从前、以前/后、之前/后、今/日后”等。
2.3视角一的语用倾向性
值得注意的是,汉语还存在第三种情况:对于同一格式,既可以用视角一来读解,也可以用视角二来读解。如:
例(28)的“往前看”,既可以理解为往过去看,此时“浇沥青的小工”是“我”过去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采用视角二;又可以是往未来看,“浇沥青的小工”则是“我”未来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采用视角一。例(29a)中“前面”表示未来,采用视角一。例(29b)的“后面”表未来,采用视角二。不过两种视角都适用的例子数量相当少。为什么两种视角都适用,这里面有些什么特点和条件,下文会有所阐发,此不赘述。
表1是对所收集语料的整理和统计。
从表1可以看到,视角二出现的句法环境比视角一广,除了在“介词+前+V/VP”格式中出现频率较低以外,其他使用频率都比视角一高,且具有很强的组词能力,一部分已凝固成基本词项⑥。因此可以大致认为汉语语用上倾向于采取视角二,即过去是“前”,未来在“后”⑦。也就是说,汉语时间顺序系统主要采用“时间在动”而人不动的认知视角:我们不常在前行中感受时间,而更倾向于站在岸边,静处一旁去观察滚滚长河,去感知事物或者事件的先后次第。
3.决定具体语句中“前、后”时间指向的认知机制与句法、语义条件
以上分析了认知时间的两个视角,通过语料考察了它们在汉语中的分布和倾向性,但认知视角的倾向性仍不能告诉我们具体语言环境中“前、后”时间判定的制约因素及内部机制。本文还要回答开头所提的第二个问题:两个视角各自适用的具体条件是什么?为什么具体文本中有的只能采取其中一种视角而非另一种视角,而有的则两者兼可?
陈振宇(2008:63—4)分析了“前、后”所处的具体语言环境,总结了“前、后”时间指向的句法和语义制约条件。陈振宇把“前、后”出现的环境分为无标记的基础句(主语-动词-宾语)和话题句两种情况,认为决定“前、后”时间指示的制约条件是,当移动或朝向的参与者是基础句或话题句中的施事或主事时,“前”指示未来,“后”指示过去,如“上面这样的观点,不是 ,而是 ,倒退到马克思主义以前去了”;当移动或朝向的参与者是基础句或话题句中的受事或系事时,“前”指示过去,“后”指示未来,如“建房子的事还是往 吧”。陈振宇把认知视角的选择与具体的句法、语义条件结合起来,并借助特定句法位置和特定语义角色的匹配关系来说明,从而向抽象认知原则的规则化操作迈出了关键的一大步。在此基础上,值得进一步深入的是:(1)为什么文本中语义角色及句法位置的不同会带来不同视角的解读,背后有什么样的认知机制?(2)上述规则是否是判断时间“前、后”的充分必要条件?考察更多的语料发现它还不足以涵盖下面的一些情况,如:
(30)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却被不断地 ,被推入到过去。(《读书》第150期)
(31)其实尼克的表述并不准确,人们被 ,并不是被推回到历史的起点,推回到过去,而是被推得迷了方向。(同上)
例(30-31)中的“我们”和“人们”是“推”的受事,按陈振宇所概括的条件,应该采用视角二表示未来,但是上下文显示这里的“后”实际表示过去,采取视角一。又如:
“时间表”和“戏剧”分别是“推移”和“推动”的受事/系事,“向后推移”是说向未来的时间推,此时为视角二。按陈振宇的制约条件,例(33)表示往未来的方向推动理应说成“往后推动”,而实际却为“往前推动”,采取的是视角一。还有,对于主要表达事件的“介词+前/后+V/VP”,用句法位置和语义角色来分析较为方便,但对不那么典型地表达事件的“前/后+X”和“X+前/后”格式而言,上述规则似乎缺少分析的直观性。可见,语义角色和句法位置确实是判定“前、后”时间的重要制约条件,但不是唯一条件,认知视角和语义角色及句法位置之间也不是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还有其他因素的制约。因此,这个规则过于粗疏,应该进一步改进和细化。我们需要从“前、后”背后的认知机制出发,在陈振宇(2008:63-4)的基础上综合考虑其他因素,由此才能确定和解释决定具体语句中“前、后”时间指向的句法、语义条件,才能确立更精准的判定模型。
3.1“前、后”时间指向的认知机制
“前、后”和其他方位词一样,其核心意义,都是对空间方向的划分(这里的“空间”包括立体空间、线性空间、时间和抽象空间)。陈振宇(2007:76)详细地归纳了各类方向产生的认知机制,仅就其中的时间而言,就有两条认知路径,代表了两种“前、后”时间方向的产生。不过我们认为陈振宇仍有所疏漏,实际上应该有三条路径,代表三种“前、后”方向的产生:
路径A:说话者与观察对象分立,完全属于旁观,此时一般采用时间整体方向,即以观察对象先发生的(起始)时间为前,以后发生的(终结)时间为后。这正是视角二的主要来源。如“解放战争前—解放战争后、结婚前—结婚后”等,说话者把“解放战争、结婚”看作观察对象,以它们为参照点,先发生的为前,后发生的为后。
路径B:说话者在事件中把自己移情到文本中的某个实体上。所谓移情,指的是说话人将自己认同于所描写事件或状态中的一个参与者(Kuno 1987:26)。采用这一观察者的方向,以面对方向为前,背对方向为后。如果观察者自身可以运动,则以运动方向为前。在时间中由于所有事物都是向未来发展,所以取未来为前,过去为后,这是视角一的重要来源,如“X向前发展”;如果观察者没有运动,而只有方向的转换,则以面对的观察方向为前,如“X往前回忆……”,由于“回忆”是面对过去,所以以过去为前,这是视角二的一个产生途径;但若观察事件本身必须面对未来,则以未来为前,如“X向前展望”,这又是视角一的一个产生途径;若观察事件本身没有朝向的要求,则二者皆可,如“X向前看”。
路径C:说话者与观察对象分立,属于旁观,但观察对象自身有某种属性决定何为前,何为后,此时采用对象实体的方向,如果该实体在运动,则以运动朝向为前。由于现实世界中时间的一维单向性,所以任何事物都只能向未来发展,故也取未来为前,这也是视角一的重要来源,如“向前推动我们的事业”⑧。
三条路径产生了一个选择问题,说话者什么时候会移情呢?与陈振宇(2007:78)所说的“前后认知原则”不同,我们认为说话者是否移情到观察对象中,由以下三个因素决定:一是论元条件,如果观察对象一般是事件中的施事或者主事,并居于主语位置,说话者容易移情。二是事件条件,如果该事件一般是在时间中发展、变化,或者有时间朝向,说话者容易移情。三是施动性条件,如果主语的施动性不高,是事物,是受事或者系事,则说话人不容易移情于该主语,如“日期被一再推后”中的“日期”。
另一方面,在说话者与观察对象分立的时候,观察对象自身的属性要突出出来,需要事件在时间中具有运动性。
由此总结出三条路径的基本分布规律:
3.2具体时间判定流程
不过,表2的这一规律仍然比较抽象,需要对各类不同的文本语句进行具体解读。下面分别对“介词+前/后+V/VP、前/后+X、X+前/后”的限制条件进行探讨。
3.2.1“介词+前/后+V/VP”格式
这是歧义最多的格式,但从认知上看,就比较容易发现其中的判别机制。我们给出了下面的判定流程图:
图1各种对应的例句如下:
要说明的是,“观察对象:主语-施事/主事”以及“观察对象:宾语/话题-受事/系事”只是为了图表表达的方便,它们实际上包含了不同的类型。比如“观察对象:主语/话题—施事/主事”就包含了施事主语句和施事话题句,“观察对象:宾语/话题—受事/系事”中的“宾语”指的是观察对象在基础句中做宾语的情况,如“他们向前推动了艺术事业”。但它同时也包括了与之密切相关的派生格式:(一)当V/VP的受事/系事用“把”来引导形成“把”字句时,也是按这个流程来判定,如“他们把这项艺术事业向前推动了一大步”;(二)当V/VP的受事/系事做基础句或者话题句的主语时,此时形成受事主影话题句,如“这项艺术事业向前推动了一大步”。
这个判定流程图可以对陈振宇(2008:63-4)还没解决的问题进行回答。对于例(30-31)两个例子,虽然“我们、人们”是“推”的受事,但是它们具有较高的施动性,自身容易运动,此时说话者容易移情,采用路径B;而对于例(32-33),虽然“推延”和“推动”都是动结式,但是它们是否使观察对象“动”起来(即运动性的高低)在具体的文本解读中具有很大的作用。“推延”是说把实体“时间表”从一处推到另一处,推的结果是使之延后,并不要求该实体动起来;而“推动”则不仅推“戏剧”,“推”的结果还要使它运动起来,促使它向前发展。此时说话者容易移情,通过路径C,采用视角一的立场。
3.2.2“前/后+X”格式
“前/后+X”格式根据X的不同性质可以分为两种,一是当X表示一个事件或者是蕴含事件的名词时,说话者容易移情,此时采取视角一。如“前瞻”所关注的事件就是其中“瞻”所表示的事件,“他前瞻其事”描述的是施事“他”向前看的活动。而“前途、前程”中的“途、程”为事件名词,其[旅途]义蕴含着事件“行走”。同样,“前景”中的“景”[景色]蕴含事件“看”。这里的事件都是在时间中变化或有时间朝向的事件,事件的主事或施事都在紧密的定语位置上,如“他的前途、我们的前程、这种产品的前景”等。从句法上看,这种定中短语与主谓结构是相通的,因此根据说话者移情的条件,它们都能构成移情,类似于流程图1中的1、4类型,故一定为视角一。
第二种情况中的X表示的是实体,如“前天、前年、前秦、前汉”等。这些时间实体多数体现非生命的属性,说话者难以移情其中。又如“前任-后任、前辈-后辈、前人-后人、前贤-后学”等,虽然指的是生命体,但它们在人的头脑中被排序,处于被动地位,说话者既难以移情其中,它们又不是运动中的事物,因此只可能采用路径A,故为视角二。
3.2.3“X+前/后”格式
“X+前/后”格式的时间判定也与X所表示的实体或事件有关。一般而言,这些实体或者事件都是施动性很差的,如“1980年前/后、解放战争前/后、见面前/后、新片震撼上映前/后”等中的“1980年、解放战争、见面、新片震撼上映”等等,说话者难以移情,因此只可能采用路径A,采用视角二。
但有的时候,X可能是说话人,或时间运动体。例如:
例(34a)“时间过得真快”,一个“过”字可以看出此时说话者把时间看成了运动体,运动的方向指向未来,采用路径C,得到视角一。例(34b)中的“后面”不是“你的后面”,而是“会议时间的后面部分”,表示静态的时间,说话者难以移情,所以采用路径A,得到视角二。而例(34c)有两解,“前面/后面有很多困难”既可以理解为“我们的前面还有很多困难”,也可以理解为“工作的后面部分还有很多困难”。若是前者,说话人移情其中,采用路径B,得到视角一;若是后者,说语人难以移情,因此采用A,得到视角二。
4.余论
本文通过系统考察现代汉语中含时间词“前、后”的各类表达式的分布状况,认为汉语语用倾向于采取“时间在动”的视角。认知视角的选择受到表达式内部句法、语义关系的制约,本文主要从句中动词及其与之搭配的名词之间的语义关系出发进一步探讨了两个视角各自适用的范围和条件,分析了“前、后”时间指向的认知机制和判定流程以及其中的句法、语义制约因素。至此,我们对认知视角和“前、后”时间指向的句法语义限制条件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较为清楚的认识。
我们看到,一方面,不同的格式因句法、语义关系的不同而采取不同的视角,选择施事或主事作为移动、朝向主体时跟选择受事或系事时视角会有所差别,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判定因素是移情。本文不仅关心移情是否发生,更关心在什么条件下容易发生。当我们提说话者移情而采取某一视角时,应该明确指出它受到哪些条件的限制,至少要从规则层面作出说明。另一方面,同一视角在不同格式中又具有一定的共同点。比如,表示未来的“前/后+X”(如“前途、前景、前程”等)和“介词+前/后+V/VP”(“向前瞻望、往前走、朝前闯”等),虽然格式迥异,但它们所描写的都是事件中施事的属性、移动或者朝向。换句话说,相同的视角在不同类型的表达式中具有内在一致性。本文把“前/后”的判定机制放在具体的语言环境中来讨论,想说明的正是认知视角与特定格式中句法、语义成分之间的互动关系。只有把它们适用的范围和具体条件及转化途径等分析和说明清楚了,才易于加深对认知视角乃至认知机制、原则或者说策略的认识,并且能够把宏观抽象的认知原则具体化、精细化为操作层面的规则,从而在语法分析中贯彻原则和规则互动的研究策略⑨。
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是,汉语除了“前、后”指示时间外,“上、下”也可以指示时间,如“上次-下次、上旬-下旬、上辈-下辈”等。还有一些动词也可以指示时间,如“来、去、往”等。我们有“来年、未来、将来、过去、以往、往日”等表达,诸多形式和“前、后、上、下”一起,构成汉语丰富而细致的时间表达系统。如何揭示这个系统内部的差异和规律是一个挑战。另外,认知视角在其他语言中是什么情况,在古代汉语中又是怎样的,也是很值得进一步研究和探索的。从类型学和历时的角度出发考察时间问题将有助于更深入地了解语言在认知策略方面的共性和个性以及共时、历时之间的传承性和变异性等。
注释:
①Clark(1973:50-1)把时间看作是由一连串事件构成的公路,“时间在动的隐喻”是说我们不动,公路向我们移来,如Time flew by,因此先通过我们的在前,后通过的在后;而“自己在动的隐喻”则是说我们在公路上行走,如we are just coming into trouble times,所以未来在前,过去在后。
②“过去”和“未来”既包括绝对的过去和未来,也包括相对的过去和未来。关于绝对时和相对时的区别参见陈振宇(2007:148)对时体系统理论的梳理和阐发。具体说来,绝对时指事件发生时间与说话时间的关系,相对时指事件发生时间与说话以外的某参照时间的关系。比如“昨天晚饭前/后”,对说话时间而言表绝对的过去,但对“昨天晚饭”这个时间参照点而言,指早/晚于晚饭的时间,表相对的过去和未来。
③本文语料大部分来自北京大学汉语言研究中心的语料库,有的引自其他学术著作,对于这两部分用例,文中注明出处。还有一部分来自《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
④举例主要以介词“向、往、朝”和“前、后”的搭配为主,因为这三个介词体现了鲜明的方向特征,其他的介词与“前、后”搭配表运动或朝向的很少。我们分别输入介词和时间词“前、后”,中间隔7个字符来检索(如“(向) 7(前)”)。
⑤汉语中还有“当前、目前、眼前”等几例固定成词的表达。这几例都表现阶段的意思,并不确指未来。但从字面上看,“目前”和“眼前”都是指眼睛前面的时间,如果要把它们归类的话,也可归入视角一。
⑥张建理(2003:88)对词典中表时间义的“前、后”有一个统计。视角一中,“前”表未来占6%,“后”表过去占2.6%;而在视角二中,“前”表过去占94%,“后”表未来占97.4%。从他的统计结果可以看出,视角一在凝固词项中的使用范围较小,限制较多。
⑦“介词+前/后+V/VP”格式还存在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视角一中,跟“前”搭配表示未来的动词较多,跟“后”搭配的动词较少,局限于“后退、退步、推”等少数几个。视角二中,跟“前”搭配的动词局限于“回溯、追溯、数”等,而跟“后”搭配使用的比较多,如“推迟、推延、延长、持续”等。这跟采用视角一时在数量上恰好成一定的互补关系。而不论采用哪种视角,表示未来总比表示过去的多。这里就有认知动因在制约:人是朝前走的,不会朝后走,即沈家煊(1999:182)所提的认知生理因素。
⑧前两条路径见陈振宇(2007:76-8),最后一条路径是根据陈振宇(2007:62)增加的。
⑨关于认知原则规则化的说明,参见施春宏(20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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