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如果有人说法国雕塑家罗丹的作品是丑的，那么他肯定会遭到众人一致的反对。毫无疑问，罗丹已经成了现代雕塑艺术的象征，谁都不会否认其作品巨大的艺术魅力，哪怕很多人根本没有看过他的作品。对罗丹的肯定和崇敬，已深深地刻进了这个时代的大众心理，很多时候人们对其作品艺术魅力的评价与具体的审美行为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在罗丹生活的时代，大众心理与我们现在却正好相反。

　　尽管罗丹在世时已经达到了荣誉的巅峰，但那不过是他老年之后的事。事实上，在其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罗丹的主要作品都受到了人们激烈的抵制。罗丹的传记作家、著名诗人里尔克曾愤愤不平地写道：“《加莱义民》从未被放置在大师所期望的位置，没人愿意揭开这座纪念碑的一角。在南希，罗丹被迫换掉《克劳德·洛林纪念像》的底座。你应该还记得，《巴尔扎克》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拒绝，理由只是雕塑不像作家本人……在那些日子，只要罗丹的作品为民众注意到，你就可能会发现类似的报道。人们的愤怒似乎没有停止的时候，这里所说的只是其中的几个事件，肯定远不是全部。”

　　人们反对罗丹的理由惊人的一致，那就是他的雕塑作品太丑了。《断鼻男人》是罗丹以自己的名字送出参展的第一件作品，他想让这件雕塑作品在巴黎著名的艺术沙龙展出，但却遭到了毫不客气的拒绝。这件看上去像被摔坏了的头像，显然让艺术评论家们不忍卒睹。三十多年后，罗丹的好友林德在写给罗丹的信中，虽然承认这件作品有着惊人的魅力，但也毫不讳言地称之为“丑陋男人的头像”。

　　罗丹倾注了全部心血、耗时七年才完成的《巴尔扎克》雕像，是由法国文学协会定制的。巴尔扎克是罗丹最为崇拜的法国作家，罗丹把这尊雕像视为自己最好的作品。然而，公开展出时的反响却只能用“灾难”两个字来形容。人们几乎把所有能想出来的尖酸刻薄的词语都用在了这座雕像身上：“丑陋的雪人”、“松散的麻袋”、“不成形的胚胎”、“醉鬼”、“没有眼睛的瞎子”，乃至“从被子里蹦出来去见债主的家伙”，等等。当时，一位饶舌诗人这样写道：“以我中肯的观点，这座雕像应该被放置在很高的底座上，这样就只能从远处观看了。应该用不可毁坏的青铜铸造它，好让未来几个世纪的人来判断，在本世纪末我们的精神错乱到了何种程度。”这样的评论极尽讥讽之能事。法国文学协会最终拒绝了这件作品，理由是这个“穿着墓穴里的衣服从坟墓里站起来的形状不清的怪物”根本不像巴尔扎克。

　　然而，就这些雕塑所带给当时人们的“丑感”来说，不论是《断鼻男人》还是《巴尔扎克》，同《制作头盔者的妻子》（又名《欧米哀尔》、《老妇人》）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这座不大的青铜雕像最初在巴黎展出的时候，“哪怕是‘自然主义的’法国人也为艺术家展览这样一种艺术罪行而感到羞耻”。雕像最终被送到卢森堡博物馆后，法国人才如释重负以至于欢呼。卢森堡博物馆观众的反应同样糟糕，正如罗丹的秘书葛赛尔所言，“人们通常转头不看，惊呼‘啊，它真丑！’”女性观众甚至掩面而过。

　　客观地说，罗丹也塑造了不少优美的雕塑，如《吻》、《夏娃》、《永恒的偶像》等。这些作品按照最严格的古典主义标准来看，堪称极品。但不可否认的是，“丑”才是贯穿罗丹一生的创作主题。作为成熟的作品，《断鼻男人》虽然是罗丹第一件公开送展的作品，但已经预示了其将来的创作基调。

　　林德曾向罗丹如实地汇报了他的看法：“这座头像——三十年来已知的您的第一件雕塑，已经揭示了您未来的艺术方向和伟大成就。这座丑陋男人的头像，骨头不规则，鼻子断裂，我不知道是什么魔力，让它如此吸引我。是它灵动的生命感？还是您的艺术个性使得普通的自然特征高贵起来？这位痛苦的男人的脸上刻满了沧桑，无疑是个悲剧。”这段话写于1904年，颇具总结意味，也很恰当。

　　的确，《断鼻男人》所体现出来的破碎、不规则之“丑”，或者用艺术界的术语“未完成性”，成了罗丹后来许多雕塑的基本特征。罗丹逝世七年后，美国芝加哥艺术研究所在一份关于罗丹艺术展的简报中写道：“基于深入研究过的自然真理，凭着对所有生命力量和表现的无比热爱，罗丹建构了他的艺术哲学，而这种思想对他模塑的所有作品来说都是最内在的东西，尽管这些作品表面上看都有些丑。”最后一句看似顺便提及，实则点出了一个定论性的事实：“丑”是罗丹主要雕塑作品的普遍特征。

　　或许，反对者的观点更有说服力。就在罗丹逝世的前一两年，艺术评论家阿尔比特在法国《艺术世界》杂志上连续撰文批评罗丹的作品，《制作头盔者的妻子》自然首当其冲，被指责为“堕落的艺术”，而主要理由就是“丑陋”，“为什么这是一件堕落的艺术品？首先因为它丑陋。处在衰老状态下的女人不可能是美的，而像作品所呈现的如此的衰老则是令人厌恶的。找不到任何审美的或社会的借口为制造这样的艺术暴行开脱，展览它更是双倍的不应该。”

　　阿尔比特还从艺术史的角度指责罗丹败坏了法国艺术，引领了丑的趋势。他如此写道：“那些了解法国现代艺术史的人都知道，自1850年以来，法国艺术分化成了两个特色鲜明的思潮：一个叫‘现代艺术’；另一个可称之为‘现代式的艺术’。所谓‘现代式的艺术’指的是现代艺术在持续的堕落过程中派生出来的形式，堕落从强调到夸张，从夸张到畸形，再到艺术史上所未见、令人厌恶的丑，这丑像某种宇宙怪物冰冷的、粘乎乎的手沉重地悬挂在我们的文明之上。毫无疑问，艺术走向丑陋和‘畸形’的趋势主要是由罗丹引领的，因为按照他的一个吹捧者的说法，他把表现丑当做一种审美理论提了出来，而他的作品也的确当得起被蒙蔽的崇拜者的言论。”阿尔比特的总结指出了艺术史上一个公认的现象——现代艺术具有强烈的表现丑的趋势，而罗丹的确引领了这种潮流，只不过这不是“丑”的传统，而是“审丑”的传统。